【夢境】
破敗的遊樂園,灰蒙蒙的天,安安靜靜,一直到目所能及的地方。
盧峻林額頭上貼著紗布,但並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在尋找著什麽,鞋子踩碎枯枝的聲音慌亂而焦躁。
終於,他聽見有節奏的,金屬支架運動的聲音——就像一張老舊的床在搖晃。
“兒子!”盧峻林發現了那個背著紅色書包的小小身影。旋轉飛機突兀地運作,在早已廢棄的遊樂園裡顯得格格不入。
六歲的兒子正坐在一架小飛機上,飛機的外殼斑駁,整個設施都有著搖搖欲墜的風險。
咯吱——咯吱——咯吱——
“兒子,快下來!”盧峻林被規律的噪音惹得心慌,“盧小豐!你給我下來!”
兒子沒有回頭,仿佛與他隔著千山萬水,又像隔著時間的長廊。
盧峻林奔跑在長廊裡,黑暗無盡頭。女人的臉出現在他面前,乾巴巴的嘴唇就像黑石山爆裂的岩石。
“找孩子,不然來不及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孩子要賣給誰!”盧峻林抓住那張臉。
臉扭曲起來,聲音也變得低沉喑啞,“殺你兒子的不是他,是我!你找不到我的,哈哈哈哈……”
盧峻林感覺手裡的東西像泥鰍一樣滑走了,他伸手去抓,腳下卻像是踩了泥。
他滑倒,跌入泥濘,喘不上氣。
手腳並用,盧峻林胡亂抓著,終於抓住一個浮在泥濘上的東西,是紅色的。
“書包,書包……”他想著,將書包抱在懷裡。
再睜開眼,他已經坐在黑石山的家中。金魚在魚缸裡遊動。
手上還抱著書包呢,他想,於是他低頭向懷中看去。
那是兒子的頭顱。
【長沙】
“譯子,我給盧隊打電話,他怎麽不接呢?”
“我也找不到他人啊!梅姐你還問我……”譯子,就是給盧峻林貼紗布的那個便衣警察,正拿著手機朝對方訴苦。
“找不到人?不會又是……行吧,你把我說的這個消息轉達給他。務必,馬上找到他!”
通話結束,譯子一臉茫然。
“梅姐?你們黑石山還有女警啊!”坐在辦公桌前的一個年輕警察打趣道。
“怎麽,隻準你們有,我們就不能有?”譯子不滿。
“我還以為你們那都是你和盧隊這樣的糙漢呢。”年輕警察說罷,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譯子無言以對,隻得問道,“有人看見盧隊沒?”
眾人搖頭。譯子抓走年輕警察桌上的陳皮糖,不等對方開口,便逃出了門。
盧峻林此時正站在安丞丞家門口。
他不是來認親的,他和安丞丞並沒有血緣關系。從小他就知道,自己那被稱為黑石山最美麗女子的母親,與自己名義上的爹並不是奉子成婚——他爹的年紀都能當他母親的爹了。
他是私底下眾所周知的私生子。
“安丞丞,你給的地址不會不對吧!”盧峻林嚷嚷得更大聲了。
“對,對!”門開了,安丞丞笑臉相迎。
盧峻林看見安丞丞身後的盧樺,誇張地說道,“哎喲,這是……”
“那個,七叔吧!您快請快請!”盧樺也誇張地回應。
“您客氣了,我比您年紀還小點呢!您請,您請!”盧峻林說著,示意堵在門口的安丞丞讓路。
三人別扭地讓進客廳,落座。
“來長沙怎麽也不說一聲呢,
”盧樺拿了個一次性杯子,往裡面倒水,“都是親戚,多走動走動。” 安丞丞尷尬地咳嗽兩聲,“媽,那個,人家是公乾。”
“一個案子,需要來長沙,所以不方便打擾。”盧峻林沒有多繞彎子,“我來是想找小安幫個忙。”
“誰?”盧樺的聲調都高了一個八度,“你說我兒子?”
“對,他之前對我們的工作,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支持……”
“別逗了,”盧樺笑著打斷他,“我兒子,失業兩年了,什麽都不會,畫畫老師不願意當,美術館人家又嫌他學歷低。你說他幫助了你們,他,他靠什麽本事幫你們啊?”
“媽!”安丞丞苦著個臉,“別說了。”
盧峻林伸手去接盧樺手中的一次性杯子,盧樺這才發現自己太過激動,杯中的水幾乎要灑在客人的頭上。
“這個……小安還是很不錯的,”盧峻林把杯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他的本事,當老師可就太可惜了。”
盧樺疑惑地看著盧峻林。安丞丞咽了一口唾沫,期待地望著眼前這個幾乎與父親一般大的男人——這可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誇獎自己——看得出來,盧峻林是誠心的。
“那,七姥爺,”安丞丞趁盧樺還沒有反駁,趕緊接過話頭,“您剛剛說,要我幫什麽忙?”
“回憶,”盧峻林一本正經,“我有方向,卻沒有內容。我需要你的記憶。”
“什麽意思?”安丞丞聽得一頭霧水,“我有什麽記憶?”
“我們總是會被目標蒙蔽,忽略了藏在細節裡的答案。”盧峻林說著,閉上眼睛,“那天我們隻想著去抓人,卻沒有做好行動失敗的準備。我總是犯這樣的錯,畢竟誰都希望一次就成功。”
“所以這和記憶有什麽關系?”
“如果當時,我只是一個坐在酒吧對面畫畫的閑人,我會看到什麽?”
“瘋了吧,”安丞丞啞然失笑,“我就看到了房子、桌子、人, 如果不是你們說要找那一桌人,我這輩子也不會去回憶他們的臉。”
“沒錯,”盧峻林睜開眼睛,狼的眼神,“如果,我要你回憶其他的呢?”
“我回憶不出來,”安丞丞連連搖頭,“其他的,那麽多,沒有聯系,沒有邏輯,吵吵嚷嚷,一團混亂,我沒這個本事。”
“所以我只需要你的記憶。”盧峻林終於露出會心的微笑。
安丞丞抬頭看看盧樺,她正怔怔地站在那,看來一時是說不出什麽能替兒子回絕掉這個請求的話來。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怎麽做?”安丞丞覺得,自己正在掉入一個早就挖好的陷阱。只不過,這個陷阱是十分誘人的——是用安丞丞求之不得的自尊做的誘餌。
“我說,你想。”盧峻林身體前傾,靠近這個迫切想要證明自己的年輕人,“我給你框架,給你乾屍的骨頭輪廓,你用腦子給它把血肉‘畫’上去。”
“我……”安丞丞坐直了身子,“我可能真得畫,用紙筆畫。畫的過程,可以讓我回憶得仔細些……”
“畫!只要你能回憶起來,”盧峻林搓搓手,看都沒看就招呼盧樺,“給他拿紙和筆。”
安丞丞驚恐地看向母親——他很怕盧樺會一巴掌朝盧峻林扇過去,使他的腦袋再承受一次重擊。但馬上,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盧樺聽到這句話後,眼裡帶著幾分莊重,轉身就去了臥室。不多時,紙和筆就擺在了安丞丞面前,盧樺甚至還對他說了一句:
“好好畫,兒子。”
安丞丞有一種想哭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