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放映廳裡都已坐滿了人,他們坐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走廊上的人們哭喊起來,這哭聲僅由情緒染出,像得不到心愛玩具的孩童,除了鬧騰外,再無別事可做。
希羅爾看著本屬於自己的座位被人佔去,竟也油然生出些毫無道理的傷心之情來。
“這些人……從哪來的?”赫恩特厲聲責問著眼前的老人。
“來自別處,來自異國,來自他鄉。”
希羅爾知道這瘋子在胡言亂語,他看到克蘭達母子也坐在那些放映廳裡,這客觀的事實給他帶來了暢快的驕傲感,這老東西一定想不到,他一定想不到自己認識這兩個人,而他們毫無疑問是波伊蘭諾人,他雖連動都動不了,但自己已獲勝了,這是思想上的榮譽,他用無可辯駁的事實回擊了老人的言語。
這歡快的情緒竟愈發高漲,希羅爾忍不住笑起來,他嘴角上揚,接著便有笑聲傳出,那是象征驕傲的聲音。
不止他,身後的眾人幾乎都笑起來,想必,那一間間放映廳裡,也有他們熟悉的人,因此,老人所說的話是錯的,他們終於扳回一局了。
驕傲的情緒在人群中傳播,這情感很快便朝傲慢的方向奔去,接著是狂笑,人們都狂笑起來,像是看到了最幽默的喜劇,這老人無疑是可笑的,因為他說了一句錯誤的話。
在這鋪天蓋地的笑聲裡,老人又一次露出微笑,他看向嘲笑自己的眾人,似乎頗感欣慰,深覺歡喜。
赫恩特仍目光炯炯地盯著他,面上沒流出一絲笑意來,格羅蒂仍憂心忡忡地站在原地,她瞥了眼身旁如癡如狂的希羅爾,便更覺驚慌了。
在那笑成一團的人群裡,仍有幾個面無表情的人,他們實在想不透,為何周圍的人就這樣發起瘋,於是,他們仍保持著正常的表情。
可很快,這令人惡心的小聰明便被揪出來了。
周圍歡笑的人立馬停下來,直愣愣地看向那幾位故作冷酷的怪胎,在他們目光的逼視下,這些狡猾的家夥終於妥協了,他們也哈哈笑起來,這笑容一開始總是很顯僵硬的,但慢慢的,他們便真正進入了這其樂融融的大家庭裡,能夠自然地笑出聲了。
在這時候,格羅蒂突然感到有人在看她,她顫巍巍地轉過頭去,見是先前那一路同行的金發年輕男子,他正默默盯著自己。
這人暗紅色的眼睛似乎閃著癲狂的光,正照射向自己的方向。
格羅蒂隻覺雙腿微微顫抖,她強行笑起來,使勁把嘴角拉向上方,對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放過自己了。
她如求助般朝赫恩特喊著:“怎麽辦?”
這聲音像在哭,她臉上卻在笑。
赫恩特突然抬起手。
這簡易輕松的動作此刻已變得艱難,因此,她的手隻抬到一半,便不得不停下來。
她想去攻擊那老人?或是打算舉手投降?還是說,這只是個毫無意義的動作,是個毫無理由的符號。
不得而知,想必在場的人們誰也不知道,一是因為,這動作終究停在了那裡,故而未帶來可信的結果,二則是眾人仍開心地笑著,他們有如此重要的事要做,自然沒空理會什麽抬手,什麽老人。
可他們視如珍寶的笑聲卻不得不停下了。
因為又有新的演出要出現,出現在老人身邊,出現在人們面前。
於是,他們便收斂住自己的笑聲,自然,有些定力差的人會憋不住,這偶爾流露的笑聲雖顯得突兀,
人們卻不覺刺耳,此類現象與方才不欲大笑的人又不同了,忍不住笑出聲的人得到了鼓勵,這鼓勵來自周圍每個人的眼神,這是種無聲的言語。 眾人很快安靜下來,他們等著看老人新的演出。
事實上,他們沒處於多麽糟糕的環境裡,我們沒被囚禁,是我們囚禁了對面的老家夥,他只不過在為我們表演節目,他是我們的奴仆。
大部分人都這樣想,希羅爾也這樣想。
他知道,老人已經輸了,他們已然得勝,而對手下敗將,不需抱有尊重,也不必心懷惶恐。
因此,他悠哉自在地看著這可笑的老廢物,他試圖向後躺去,擺出個舒服的姿勢,但希羅爾很快意識到,他還不能自由活動,這想法行不通。
這正是這老不死的可悲可憐之處,他深深畏懼眾人的力量,因此只能以某種卑鄙的手段,奪去他們行動的資格,這恰恰是他落敗的鐵證,眾人待在這裡,全出自內心的憐憫,事實上,這瘋瘋癲癲的老東西並沒有困住他們。
已有人不耐煩了,他們狠狠罵起老人來,他們厲聲斥責這懶惰的東西,並敕令他立馬端上下一道節目來。
老人歉意地笑笑,他輕輕彎下腰, 以示自己的禮貌,站在前排的人並不接受這卑微的禮節,他們打算背過身,以免這失敗的老人玷汙自己的雙眼,可現實很快便使他們醒轉過來,他們還不具備行動的能力,不過這又從側面證實了老人的心虛及自己的勝利,因此,這些人更加憤怒了。
站在前端的格羅蒂輕輕打顫,她簡直搞不懂到底怎麽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畔的男子,方才還連連質問老人的他,此時似已成了個失常的瘋子。
希羅爾見有人望過來,便狠狠地看過去。
果然,是格羅蒂,她從剛才開始就不對勁,眾人哄堂大笑時,她偏偏一反常態地保持沉默,自己當時已瞪了她幾眼,本以為這人能立刻迷途知返,誰知竟越走越深,誤入歧途了。
希羅爾想至此處,滿腔的憤怒已化作深沉的悲哀,他看著一位無辜者步入反常的道路,卻無力將她拉回正常人的世界中。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這老人了,不對,這說法有些欠妥,希羅爾立馬更正了自己的錯誤,這分明是老人懇求自己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因此,自己只能灑下這微不足道的恩賜了。
他堅信,下一項節目一定能讓格羅蒂回心轉意。
於是,他自信地扭過頭。
格羅蒂看他這副模樣,驚懼痛苦之意更甚,可想逃跑卻動不了,想哭泣又不敢出聲,她焦急無助地站在原地,低下腦袋,晶瑩的淚滴在眼眶中默默打轉,周圍的人都變得奇奇怪怪,她已不知如何是好。
“別怕。”赫恩特突然轉過身,看向她,“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