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響起,格羅蒂自然便抬頭看去,兩人的視線隔著自己的淚珠交匯在一起,因此,眼前的世界變得朦朧,赫恩特的身影在這迷霧中若隱若現。
待她擦拭淨自己的雙眸時,赫恩特已將身子轉回去了。
只因有隆隆轟鳴自地下傳來,這不絕的響動一路延續至眾人所踩之處,後又彎彎繞繞,旋轉到老人身前。
待這蹊蹺連綿的聲音緩緩消減,它們的源頭才漸漸飄到上面,似有雜亂的碎屑自數個方向蕩來,圍著老人翩翩起舞,久久不散。
這些細碎的小家夥們漸漸沉落,堆成兩座一吹即去的小山,立在老人身體前後。
那隻承載厚重雲霧的生物雖靜默無言,致使眾人幾已把它忘卻,但是,它的軀殼畢竟切實存在著,這事實不因渺小的精神而消散,因而,它擋住了一座小小的山峰。
人們立刻團結起來,以最直接的手段討伐這惡毒的行徑,辱罵聲衝著那隻怪異的生物而去,它必須死到一邊去,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很快,人們就驚奇地發現,自己竟有一隻手臂能活動自如了,於是,這自然成了不可錯過的良機。
眾人高舉胳膊,振臂疾呼,他們給那醜陋的東西取了各種各樣的外號,如此一來,就方便對它的責備了,它雖懷揣心機,悄悄將自己的名字藏進腹內,不欲告知他人,但這下作的手段已如此被人們擊潰掉,因而,這次的懲罰是卓有成效的。
那隻生物又困惑地向後退去了,它仍大致站在老人背後的方位,多半是想借此遮蔽些銳利的目光,不過,這距離終究拉得遠了些,因此,那由細屑構造而成的小丘終於能安安穩穩地擺在原地,人們也能欣賞接下來的電影了。
可這次節目的進展似乎遠不如之前順暢。
老人隻立在那兒,接著連半分動作也無,走廊一時鴉雀無聲。
人們失望的噓聲一波接著一波,氣勢洶洶地拍打在四周。
老人仍站著。
可他身前的小山卻說話了。
它在督促眾人,它在告誡眾人。
它揭示出了個人人都已猜到的事實。
他們當中有異類,他們當中藏著心懷不軌的人。
是坐在電影院前四排的人。
這鐵一般的事實立馬便掀起了更炙熱的熱浪來,喧嘩、猜忌、憤怒,多種感情齊齊燃在人們心中,撞進眾人懷裡,而這一切怒意的終點,必然是那些狡猾的偽裝者,是那些偽裝成正常觀眾的渣滓、毒蟲。
眾人互相注視著,企圖從對方的外表中讀出那深深藏在皮肉之下的惡骨。
老人很快打斷了這消極沉重的氛圍,他盡力勸慰著焦急的人群,以使他們安下心來,不必懷疑自己的朋友跟家人。
可那座小山卻與他一同說著,很快,身後的那座山峰也加入了這場討論裡,它們兩個極力陳說著先前的觀點,而這也是眾人樂於看到,樂於聽到的。
老人笑著與它們據理力爭。
人們伸出自己的手指,使勁掰扯玩弄起來,經過眾人嚴密的計算後,他們得出了個足以終結這問題的結論,他們認為,二是比一大的,因此,老人再一次敗下陣來。
他只能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老人歎了口氣,那兩座小山隨之升起。
它們緊緊貼在老人身旁,接著,這年邁的身軀便緩緩傾斜,誓要將舊有的姿態徹底改變。
人們還未看清這曼妙的過程,待周遊身外的神思落回狹小的軀殼時,
那位老人已頭頂地面,腳踩天空了。 他徹底顛倒了。
人們尖叫著,歡呼著,這或許是在那兩座小山的幫助下完成的,這無疑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有許多人閉上眼睛,默默祈禱,他們祈禱這兩個小家夥不要像先前那對男女一樣,剛剛完成使命,便從這世界上一去不返地消失掉。
接著,意外發生了。
他們看到,有間放映廳竟也旋轉起來。
於是,那些坐在位子上的人竟不可逆轉地出現在了上面,很快,他們便向下跌去。
這跌落或許有某種不可摸索的規律,有的人仍在天花板上的座位裡正襟危坐著,有的卻已發出求饒之聲,他們重重地摔在地上,清脆的響動是象征死亡的音符。
突然,有個機敏的人意識到,當這些寄生蟲死去後,他們的位置便又空空蕩蕩,物歸原主了。
想通這道理的人第一個笑出了聲,很快,這念頭便由語言傳播開來,就連站在前面的希羅爾也已知曉,他翹首以盼,期待下一個死掉的人是自己座位上的強盜。
人們都期盼著,期盼他人的死亡能發生在自己的位置上,當這期待落空時,這些人便吐出一口極悲傷的歎息,這聲音與放映廳中的仇敵砸在地面的響動糾纏在一起,竟使人聽得頗感入迷,還有些運氣好的天羨之人,現實竟與他們的想法重合在了一處,因此,這些人自然要發出喜悅的呼聲,這呼聲是失而復得的代言人,一時間,三類聲音交疊穿插在一起,便編織出了電影的主題曲。
而那些放映廳中的人呢?那些無緣無故就遭此橫禍的人呢?格羅蒂如此想著,她看到孩童的母親墜向地面,那尚不能言語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哭喊,有對情侶正要經歷分別,那女生手裡還捧著束鮮豔的花, 這似乎是種老套的禮節,於是,那名男士逝去時也是千篇一律的,他默默跌在地上,綻放出的顏色像一片熾烈的花瓣,他在自己愛人的痛呼中盛開著。
格羅蒂想閉上眼,她難以接受這如噩夢般的慘劇,可她做不到,周圍的人在盯著她,在催促她,她只能這樣看,看著那些無辜之人落進生命的枯竭墳墓中,在親人面前,在朋友面前。
又有人掉下去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生,她的父親眼疾手快,緊緊拉住她的胳膊,試圖將她推回座位裡。
這位父親成功了,這不切實際的動作保住了他女兒的性命,但最後卻使他喪命。
他推開了自己的女兒,坐在早已鑄就好的刑器上,迎接必然到來的厄運。
於是,他便這樣乾脆又毫無懸念地死了。
輪盤仍轉動著,巧合的是,這次竟又輪到了他剛剛幸存下來的女兒。
這次沒人來救她了,不對,這似乎是一家三口?一位年紀略大的女性死死拉住這年輕的女生,可這早已上演過一次的行為並不奏效,女孩落了下去,在母親崩潰的哭聲和灑落的淚水中,她穩穩砸在已一動不動的父親的肩頭,生命的氣息很快便無影無蹤。
格羅蒂已不想再看了。
有些人同她一樣,見證了這悲慘的一幕,但他們齊齊大聲歡呼,這是樁買一送一的買賣,不過開心之余卻又生出幾分怨恨來,若那女生臨死前能將另一個老家夥也帶下去,那便能同時空出三張座位了。
格羅蒂聽著眾人的笑聲,慢慢低下頭。
她想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