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能不能滾啊?”安森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長發,對著躺在地上攔路的傑福喊道。
“啊?”他醉醺醺的,似乎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
安森索性也坐在地上,計算起兩人的開支。
兩個啥也不乾的成年男性一個月居然能花這麽多錢,安森完全想不起自己都買了什麽,自然要把這口黑鍋甩到傑福身上去。
唉,兩人已很久沒去找工作了,不知傑福的存款還能抗多久。
他懷念起小時候剛到利爾頓街的時光來,那時候二人還很勤快,地板與桌子上的灰塵不會待到第二天,牆壁比他們的臉龐還潔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混吃等死的?安森想來想去,怎麽都想不出個答案來。
算了,畢竟他的記性一直很差。
他跟傑福打個招呼,便走出門去。
叫多伯裡的鄰居正朝他招手,他隨意敷衍著。
傑福跟自己說過,這人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抱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走,開開心心地左顧右盼,這街上的風景平淡寡味,就如自己人生中的景色一般。
他已與傑福道過別了。
二人都知道,用不著什麽刻意隆重的言語,一個人想走,整片世界也攔不住。
安森走進不遠處的一間房子裡。
他踢開堆積滿地的物件,找個稍顯空蕩的地方隨意地坐下來。
那副面具也從他口袋裡掉出來。
他還是想知道答案。
傑福沒阻止他。
安森只是想看看,看看那對夫妻長什麽樣,看看他們是否存在,他只是想知道,這習以為常的生活究竟是不是夢中的幻夢,他只是想聽聽面具的哭聲。
他早就知道了,這是兩副面具。
他摘下面具戴著的面具,將它拋進時間的遺跡裡,剩下的它默默哭著。
安森將它舉起來,輕輕貼在臉頰上。
一道耀目的亮光透過窗簾,照進安森的雙眼,房間裡沒開燈,黑暗在為他默哀。
他看到過去的自己,掙扎在泥地裡的自己,被割開的思緒各自飄散,他會在別處徘徊,說些無關痛癢的瘋話,在焦躁中沉眠。
而未來的自己呢?他穿梭在城市陰暗的影裡,侵吞著同類的同類,聽聽親人離散時的慘叫,接著沉進恨意的冷水。
薩戈在天上飄著,他的父母在地面跳舞,一隻發狂的惡獸闖進家中,一杆走火的武器在房間裡懺悔。
當一切收束進一根長長的細線,安森便在其中低下了頭。
他沒了形體,安森的軀體在房間裡走,當他洗手時,思想和記憶都隨著下水道流去了。
安森看著安森。
他看到安森走出門,毫無目的地走出門,走進另一棟房子裡。
他將漸漸逝去,在安森的頭頂,舊日的思緒圍著自己打轉,它們會唱出一首歌謠。
當他離開時,這首歌會更響亮。
而這時候,傑福已在家中站起來了。
他知道,安森離開了。
這只是個微不足道又不可否認的事實,就像脊背上留下的一道細小疤痕。
這是兩人商量好的,於是,他讓他離開了。
傑福站起來,準備打開門。
他想乾些兩人未商量好的事。
他走在路上,當行人掠過肩膀時,他會對著自己的肩膀微笑。
他來到了那間堆滿雜物的屋子旁。
傑福打開門,走進去,
坐在裡面,他知道,安森是在這裡離開的。 當然,或許這只是種錯覺,即使不是錯覺,他也會在明天和昨天出現,可能出現在一場雨裡,也可能出現在空蕩蕩的廣場上。
畢竟,證據的唯一作用就是否決思維的合理性,當切實存在的事實全部消失時,那些枷鎖中的生命便能瞧見救贖的光了。
傑福找出了那張面具。
那張被面具摘下來的面具。
他要將它帶上嗎?
這是個不需考慮的問題,畢竟,它不會說話,它不會督導,它不會強迫自己把它帶上,於是,傑福自然要與這家夥唱反調。
他拋了拋手裡的面具,將這東西丟在臉上。
當記憶流散時,那副安森的乏味身軀正編織著催眠自己的事實。
他在寫信,寫給自己的友人。
這封求助的信在虛偽的夢境裡飛翔,當它飛過人們的頭頂時,大家會微笑著朝它問好。
它飛進了傑福的信箱裡,所以,天空便下起雨。
傑福在雨中行走,一把傘將他撐著。
卡特拉城的雨是人們的眼淚,當腐敗的泥土在雨中生長時,一株燦爛的花害羞地鑽進了地底。
傑福站在門前,卻想不起該怎麽開門。
畢竟,自己已離家太久了。
他忘了鑰匙在哪,忘了開門的方式,雨滴灑落在心中時,他才意識到這滑稽的事實。
他打開信箱,抽出裡面的信。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問路。
傑福指出這人要去的地方,他點點頭,便順著雨聲行去遠處。
當他走到那座建築前時,雄偉的大樓正與天空握手,他們一同升入了雨中。
傑福打開信封時,有人出了道題目。
他使勁想著,演算著,還好往日的知識仍沒忘淨,在給出正確答案後,那孩子便欣喜地將之謄抄在作業上了。
這正確的答案當然是錯的。
傑福想關上門,可他忘了如何關門,於是,他只能接著遺忘,他忘掉了不關門的危害,忘掉了自己應該把門關上,所以,這並不是個問題。
他看著安森寫來的信,兩人離別已久,但他已忘了對方是誰。
他只能靜靜看,在一場沉默的雨裡。
一朵花從信中落下來,在它落進自己懷裡時,安森已徹底離去了。
傑福看著那朵花上的寄語。
祝我的朋友傑福幸福快樂,祝你的生活像這朵花一般五彩繽紛。
安森。
傑福看著這朵蒼白的花,當他微笑時,臉上的面具掉了下去,沉入花裡。
於是,花瓣就有了顏色。
他笑著躺在地上,捧著一朵新開的鮮花。
本打算換個姿勢,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畢竟自己總是很懶。
他的身軀漸漸變沉,只因一隻漆黑的鳥落在了胸口上。
傑福笑著對它說,晚安。
晚安,傑福。
這話不知是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