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塗席芬來到楊晶萍副校長辦公室，向楊副校長報告昨天晚上口語比賽的情況。

　　“昨天晚上，我本來是要去比賽現場的，可是不巧，有事得去處理，脫不開身。”楊晶萍副校長一邊解釋，一邊拿起獲獎名單，然後微訝道，“哦，孔廣澤的學生竟然獲得了特等獎?”

　　塗席芬說:“這個叫傅琴蕾的同學，表現確實相當出色。”

　　楊晶萍副校長纖細手指在名單上數著，說:“塗老師，你班上的學生，一個獲得了一等獎，一個獲得了二等獎，嗯，也算不錯。”然後笑說，“團隊成績最好的是李希芸，一個一等獎，一個二等獎，兩個三等獎。”

　　塗席芬說:“是啊，長江後浪推前浪。”

　　楊晶萍問:“昨天，凌瓏主任也沒去?”

　　塗席芬說沒有，然後解釋了一下，“凌瓏主任去上海出差了。”

　　楊晶萍輕哦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楊晶萍副校長查了一下貼在牆上的高一年級課表，問:“塗老師，下一節你沒課?”

　　塗席芬回答:“我今天的課都上完了。”

　　楊晶萍說:“高一(8)班上午第四節是英語課。這樣吧，塗老師，你和我一塊去聽聽高一(8)班的英語課。不用打招呼，直接過去。”

　　塗席芬不明白楊晶萍副校長為什麽心血來潮，要搞突然襲擊，但聽老師的課、監督老師的教學行為，也是楊晶萍作為高一年級分管副校長的責任。所以，塗席芬也沒多想，點點頭答應了。

　　站在高一(8)班的講台前，孔廣澤正兒八經地宣布了在昨晚舉行的英語口語比賽中，傅琴蕾同學不負眾望，以9.95分接近滿分的成績勇奪特等獎的好消息。

　　八班的同學們盡管早就知道了這一消息，但聽到孔廣澤老師鄭重宣布，還是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孔廣澤用上一種不勝感慨的語氣，說:“看著你們一個比一個優秀的樣子，我不由想起了往事，那是我讀研究生的時候……”。

　　班長高作榮嚷道:“孔老師又要講故事了嗎?”胖子蔡超昨晚才得了一個優秀獎，但心情好像沒受任何影響，聽了班長的話，又補上一刀:“是真實的，還是編造的?”。

　　孔廣澤笑說:“是真是假，你們自己判斷，正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如果你們在別的什麽地方聽過，純屬巧合！”

　　同學們催促說:“好吧，孔老師，快開始吧，我們迫不及待了！”

　　孔廣澤說:“今天講的，你們一定會喜歡，因為它的主題是LOVE(愛情)。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同學，喜歡上了我，但出於害羞的心理，又不敢向我表達。”

　　同學們鼓噪起來，說:“孔老師，你恐怕是說反了吧?”

　　孔廣澤做了一個幽怨的表情，說:“哎，你們讓我自戀一秒鍾都不行嗎?如果你們做短文改錯時有這麽火眼金睛就好了！”

　　同學們笑。

　　孔廣澤攤了攤手，說:“好吧，我承認，是我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可是她是天上的雲彩，對地上的路人不屑一顧。為了接近她，引起她的注意，我挖空心思，寫下了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句英語。你們想不想知道?”

　　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想！”

　　“好，我就把它寫在黑板上，看看你們能不能看懂，看看你們的智商是不是在及格線以上。”孔廣澤說著，在黑板上寫下一句英語:Love loves to love love。

　　孔廣澤看到傅琴蕾的嘴角彎起了笑意，忙阻止她，說:“傅琴蕾同學，你可能知道了，先別說。”

　　孔廣澤看向高作榮，說:“班長，平時你總是最大聲，來，你來說說是什麽意思。”

　　高作榮站起來，搔了搔頭，說:“每個單詞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它在說什麽了……”

　　孔廣澤又點蔡超的名，說:“蔡超同學，你來說說看。”

　　蔡超努力地翻譯說:“愛愛愛愛……”

　　“哎哎哎哎?”孔廣澤說，“聽起來怎麽像口吃人士?”

　　同學們都笑。

　　蔡超搖著胖乎乎的腦袋，竭盡全力理了一陣，始終捋不順，隻得表示放棄。

　　孔廣澤又點名馬軒，說:“馬軒同學，你來試一試，說說看。”

　　“愛……愛……”馬軒站起來，嘗試了一下，最後也是搖頭，“我也理不順。”

　　孔廣澤說:“Love loves to love love究竟是什麽意思，容我賣個關子，先不說。我且先繼續講我的故事。我的這一句英語，深深打動了她的芳心，從此，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她成為你的女朋友了嗎?”“你們發展到了哪一步?”同學們紛紛追問。

　　“就知道你們喜歡問這些！”孔廣澤笑，“她有沒有成為我的女朋友，我不說，你們猜。我們發展到哪一步，我一向守口如瓶，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或許可以透露一點點。我隻說我們發展到了不可描述的那一步。”

　　高作榮拆孔老師的台，說:“如果什麽都沒發生，自然沒有東西可以描述，所以稱之為:不可描述。”

　　同學們笑。

　　孔廣澤問:“同學們，你們覺得我像是那種絲毫都沒有吸引力的人嗎?”

　　“像！”男生們異口同聲。

　　孔廣澤說:“哎，你們太不配合了！像這樣下去，中國的相聲怎麽能發展啊?！”

　　同學們大笑。

　　孔廣澤說:“好了，我還是要說說故事的結局。那位女生去了環球時報，成了一位記者，如果你們有讀環球時報英文版，經常能看到她寫的文章，所以她的名字，我不能說。而我，玉樹臨風瀟灑偉岸的孔老師，則來到了求實中學，來到了你們的身邊。為了呵護你們這一顆顆幼苗，我默默地忍著離別與思念之苦，為你們遮風擋雨！”

　　最後幾句，孔廣澤用上了十足的煽情。

　　“孔老師，你太偉大了！”

　　“孔老師，啊，太讓人感動了！”

　　“快，給我紙巾，我的眼淚在嘩嘩地流！”

　　“快，叫救護車，我的小心臟受不了了！”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爾後捧腹大笑。教室裡充滿了一片歡樂。

　　待笑聲過後，孔廣澤指著黑板，說:“現在，讓我們來看看Love loves to love love是什麽意思。傅同學，你來說一下。”

　　英語科代表傅琴蕾站起來，說:“愛喜歡愛上愛的感覺。”

　　班長高作榮叫道:“啥?我的英語女神，你這是人話嗎?我怎麽聽不懂?”

　　蔡超說:“班長，你的智商堪憂啊！”

　　高作榮反問蔡超:“你聽懂了?”

　　蔡超挪了挪胖胖的身子，呵呵一笑，說:“我的智商也不在線——她的繞口令把我繞暈了！”

　　傅琴蕾說:“大概就是這麽一個意思，具體翻譯成漢語，我也覺得有點難以說清。”

　　孔廣澤說:“傅同學其實是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的。我來具體解析一下吧。第一個love是名詞，就是愛的意思。第二個love to是詞組，和 like to 一樣，love to do sth 就等於 like to do sth，意思為喜歡做某事。第三個love是動詞，就是愛或愛上的意思，比如 I love you。第四個love又是名詞，和第一個一樣，是愛的意思。從句法上看，第一個love是主語，第二個love是謂語，加一個s構成三單，表示一般現在時，第三個love是非謂語動詞，前面加了一個不定式to，第四個love是前一個love的賓語。明白了嗎?如果還不理解，我再加一個場景，比如賈寶玉愛上了林黛玉，我在一旁看了，拍拍賈同學的肩膀，說賈兄啊，其實你愛的不是黛玉，你愛的是你愛上黛玉的那種感覺。賈寶玉激動得握住我的手，說一言驚醒夢中人，孔兄，你才是三千年來真正的情聖啊！”

　　同學們爆笑。

　　孔廣澤說:“連賈寶玉也公認我為情聖，所以有什麽愛情方面的問題，你們盡管谘詢我。對於早戀，我很理解你們，也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但我還是要鄭重地告訴你們:珍愛生命，遠離早戀！”

　　蔡超立馬舉手，說:“孔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孔廣澤說:“請說。”

　　蔡超說:“都講實踐出真知，對於一個沒有任何戀愛經驗的情聖的話，我們該不該聽呢?”

　　同學們又笑。

　　孔廣澤說:“好問題！首先，我不是沒有任何戀愛經驗的人，相反，我的經驗豐富得很呢，只是一般人我不告訴他。其次，我是用我的智慧洞察本質。舉個例子，我沒有死，你也沒有死，但不妨礙我們可以討論死亡這個終極問題。如果一定要死過的人才能談論死，或者說，在談論死的都是已經死去的人，你想想，這該是多麽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蔡超帶頭給孔廣澤鼓掌，說:“孔老師，連這樣的事，你也掰得圓，真是辯才無礙啊！”

　　孔廣澤拱拱手，說:“過獎，過獎！好了，話題別扯遠了。Boys and girls，經我這麽一講解，明白Love loves to love love的含義了嗎?”

　　同學們紛紛表示有點明白了。

　　班長高作榮歎說:“孔老師，你能造出這麽一個曠世絕句，腦回路果然無比清奇，難怪天上的雲彩女神也會對你怦然動心！”

　　孔廣澤臭屁道:“那是！”

　　孔廣澤看到傅琴蕾掩嘴而笑，問:“傅同學，你笑什麽?”

　　傅琴蕾說:“我記得這句話是一個叫James Joyce的人說的。”

　　“呀，你竟然知道James Joyce，那就是我的筆名呐！”孔廣澤大言不慚道，“翻譯成中文叫詹姆斯·喬伊斯，我寫了一本號稱英文世界最燒腦的意識流作品《尤利西斯》。”

　　同學們恍然大悟，原來是《尤利西斯》裡的一句話！

　　好吧，孔老師為了介紹這一句話，也真是煞費了苦心！為了他的煞費苦心鼓掌吧！

　　於是，教室裡自發地響起熱烈的掌聲。

　　楊晶萍和塗席芬在高一(8)班的教室走廊背後靜靜地聽著。楊晶萍副校長本想進教室聽課的，但聽到課堂裡洋溢著熱鬧的笑聲與掌聲，立馬又改變了主意。她不想因自己的闖入而打擾了課堂氣氛。她想在一旁不被覺察地了解孔廣澤上課原汁原味的真實樣子。

　　論教學，楊晶萍也是內行，她心裡不得不承認，能把課堂氣氛調動到如此程度，駕馭得如此水乳交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楊晶萍問塗席芬:“他平常都是這樣上課的嗎?”

　　“也許吧，這是有他鮮明個人特點的教學風格。”塗席芬笑說，“孔老師平時看起來沉默、木訥，一上起課來， 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楊晶萍挑剔地說:“即使課堂氣氛搞得不錯，但你不覺得他有點嘴貧，東拉西扯、滿嘴跑火車嗎?往好裡說，是幽默風趣，往壞裡說，是隨意性大，教學效率沒保證。”

　　塗席芬覺得楊副校長有點雞蛋裡挑骨頭的意思，但她畢竟是領導，於是順著她的話，說:“是有這樣的問題。”

　　楊晶萍說:“你是他的結對子老師，對他的問題要當面指出，這也是幫助他在教學上更健康地成長。”

　　塗席芬說:“好的，我會落實您的指示。”

　　下課後，孔廣澤看到楊晶萍副校長和塗席芬出現在教室門口，這才知道她們在背後的走廊上聽了一節課。

　　孔廣澤趕忙向楊副校長和塗席芬走去。

　　楊晶萍上下打量了孔廣澤一番，善於隱藏內心想法的她，臉上現出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說:“孔老師，課上得不錯！就是個人穿著要注意一下，你看你的皮鞋……”

　　孔廣澤腳上穿的是一雙舊皮鞋。皮鞋的新舊與否，倒還是其次的問題，關鍵是上面髒兮兮落滿灰塵，明顯是很久沒擦了。

　　孔廣澤微窘，說:“本來是要上上鞋油，擦一擦的，但時間來不及了，趕著來上課……”

　　“你呀……”楊晶萍說，“為人師表，基本的儀容還是要講究的。”

　　孔廣澤連連點頭:“是，是。”

　　楊晶萍說:“你們英語組，向來是我們求實中學的顏值擔當！”

　　“我穿衣打扮，品味不夠，是得向大家多學習。”孔廣澤態度誠懇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