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砰……繁忙的街道劃過一聲巨響,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路人紛紛聚攏張望,卻沒人願意上前查看。十字路口又重新充斥著喧鬧聲,更加嘈雜。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耳朵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氣聲,我艱難地支撐起上身,額頭淌下的鮮血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向前看,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正躺在不遠處,殷紅滿地,長發雜亂披散著,浸沒在血泊中。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臉色煞白,毫無生氣。我的手臂瞬間被抽幹了力量,肢體重重地撞向地面,絕望……
唐可馨,我的同班同學,在楓城一中是神一般的存在,甚至在省裡都赫赫有名。本來像她這樣的天之驕子應該活得光鮮亮麗,眾人追捧,如天邊孤月,令世人仰望。但她現在卻躺在這條肮髒的水泥路上,像是一隻被遺忘在路邊的野狗,無人關心,無人救助。
“失血太多,呼吸都沒了,估計是死了。”我聽到有人在歎息,我閉上雙眼,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我和唐可馨的上學路線在距學校剩下幾百米的路程裡僅相隔一條馬路,每天上學放學我都能看見她戴著耳機獨自回家,面無表情,步履沉重。今天,街道的早市剛剛擺起,我便望見她走在街對面。
唐可馨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楓城一中的校花,身材苗條,面容姣好,舉止從容,方框眼鏡中射出凜冽的目光,由內而外散發的氣場讓旁人都敬畏三分。說通俗點,她給所有人的印象就是高冷女學霸。我一邊假裝欣賞沿途美景,一邊偷偷瞄向她的身影,正如往常一樣,她背著一個淡雅樸素的書包,戴著耳機,在路口前停下了腳步。
滴——我剛在路口前停下時,就聽到背後一陣急促的喇叭聲,一輛失控的卡車從側路竄了出來,刮碰了路口的車輛後,徑直向唐可馨衝了過去。唐可馨似乎沒有察覺到異常,依舊站在原地閱讀手中的書。
必須救她!
我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動起來了,喊著她的名字就奮力向她衝刺。我原本是校籃球隊副隊長,速度爆發還可以,前陣子才因腳傷退役。但此時管不了那麽多了,我忽略了腳踝傳來的疼痛感,飛快穿過人行橫道,撲了過去。
趕得上!我的手觸碰到了她的肩膀,我用勁將她推出去,隨後卡車的影子就籠罩在我的臉上,我露出了笑容:如果我死了,結局應該還算不錯吧?
砰——卡車還沒碰到我,唐可馨就如同失去牽繩的風箏,一瞬間飛出好遠,重重砸在路邊的圍牆上。沒想到這輛橫向開過來的小車為了避讓卡車,猛打方向盤,結果也失控撞了過來。我來不及感慨命運的玩笑,也被撞了出去,天旋地轉……
“淦。”我緊緊地握住拳頭,用力地錘在地上,“明明可以救下來的。”
看著那具仰躺的屍體,我有點迷茫。
初秋的朝陽探出雲層,絲毫不吝惜地將光芒傾灑在地面上,秋風輕掃,街道的地面原來是如此冰涼,古怪的氣味令人作嘔。
唉——就這麽結束了嗎?帶著遺憾和惋惜?
我吃力地抬起頭,從人們交錯的腿縫間再看看這條熟悉的街道,試圖留下最後一點回憶。我眨了一眼,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盡是黑白畫面,一切都靜止了,圍觀的人群一動不動保持著固定的姿勢,連空氣也停滯了。
我懷疑這是自己的錯覺,是我命數已盡,彌留人際的最後時刻而看到的幻覺。但是,強烈的不安感縈繞在我的心頭,
我愈加驚恐,迅速扭轉脖子,睜大眼睛尋找能讓我心安的事物。我沒能找到,反而發現一團泛著金色光芒的不明物體從遠處飄來。不,它不會讓我心安,只會給我更多驚恐。 “放心,你死不了,你的身體可結實了。”光芒中心傳出中年男性嘶啞的聲音,聲音帶著譏諷,“唉,可惜了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居然就這麽死了,太浪費了。”光芒飄到唐可馨身旁,語氣顯得相當惋惜,“怎麽辦呢?”他在苦惱。
“哦,有了!”光芒裡傳來笑聲,“喂,少年,你想不想救這個女生?”
剛想開口,喉嚨仿佛被塞滿了異物,讓我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當然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這樣吧,我把她的靈魂放進你的身體裡,你們兩個靈魂共用一個身體怎麽樣?”
蛤?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我滿臉問號。
“我知道你是忠實的唯物論者,但從今以後你就要改變你的認知了,我告訴你,我是你的神,沒錯,我就是你們人類的神明。”哈哈哈,這個男聲自顧自大笑起來,“我能讓這個女生復活,只不過復活的形式是把她的靈魂從死去的肉體抽出來,放到你的身體裡。她的思想、情感和記憶都能夠一同轉移,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存活下去,如何?你救嗎?”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接受這麽離譜的提議吧。
“能不能把我的靈魂抽出來,讓她的靈魂進入我的身體,替代我?”
“那你會死。”
“沒關系,能救她就行。”我的腦子肯定不正常,居然提出了一個更離譜的提議,我這不就變相地說我想自殺嗎?我承認沒有任何充分的理由可以解釋我的選擇,或許,我自己也不想活了。
不過我是真心希望唐可馨這個天才能夠好好活下去,不要英年早逝,她的價值可比我的價值高多了,如果能用我的命換她的命,對人類來說,是一個相當劃算的交易吧。況且我的身體沒有死去,改變的是靈魂,我不用擔心家人、朋友們的感受,而更優秀的“我”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哦?小夥子覺悟挺高的嘛。”光芒上下躍動著,“嘻,但我偏不這樣做。你的選擇只有救她和不救她,怎麽救不是你能決定的。”
“為什麽你非要讓一個肉體擁有兩個靈魂?”我眉頭緊鎖,意識到這根本就是他的惡趣味。
“因為我很好奇,這種情況還從未出現過。‘理論產生可能,實踐檢驗真知。’你們就當作是為這個世界嶄新的未來奉獻自己吧。”哈哈哈,他又笑了,真的充滿惡趣味。“我其實可以找一個具有和小姑娘同等智慧的靈魂進行試驗,但我猜想優秀的靈魂往往會互相排斥。所以,從某些角度來看,你挺合適的,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哦。”
“呵,你可真是個無情的神啊。”我冷笑著。愚蠢的信徒們,你們日日夜夜虔誠供奉的神明,此時此刻,只是把我當作一個稱手的玩具,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冷漠地看待生命,用肆無忌憚的笑聲回應一地狼藉,我感到人類的渺小和悲哀。
“誒誒誒,你想想就好啊,可別以偏概全,到處瞎說,這會給自己招惹麻煩的。信仰這種事還是謹慎評論,小心被鍵盤俠網暴人肉啊。哈哈,有趣的人類網絡社會。”他似乎可以讀取我的心聲,直接回答了我的想法,“其實呢,準確說,‘神’只是人類虛構出來的一種稱呼而已,我是不是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會救這個小姑娘的。”
確實,我都寧願一命換一命,怎麽可能見死不救。
“不跟你廢話了,我該下班了,有些注意事項什麽的我會告訴小姑娘的,只要保守秘密,我不會干涉你們的生活,要知道,神明可是很忙的。”光芒說完就飛走了,留下我滿臉詫異。
順著手臂流下的血液凝固了,我筋疲力盡地趴在地上,僵硬的肌肉得以舒緩,我翻過身,閉上眼睛,細想著過去幾分鍾發生的事情,腦袋蒙蒙的。四周突然變得嘈雜起來,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我好累,睜不開眼,迷迷糊糊中,我昏睡過去……
.
第一次陷入沉睡,我似乎睡了好幾年,身體無比輕松,仿佛重獲新生。我慵懶地伸展著手腳,心情前所未有的暢快。
睜開雙眼,四周一片漆黑,我站起身,腳底產生了一個白色的光圈,向外擴大出去,光圈擴散至房間的邊緣,沿著弧形的牆壁向上聚攏,最後在我頭頂的正上方匯成光點,消失不見了。借著光圈的亮光,我辨認出這是一個半球體的房間,四周空無一物,有的只有漆黑的地面和穹頂,穹頂中心向下懸掛著點點微弱的光源。
眼睛漸漸適應了,我仔細審視自己,身穿籃球隊服的我,身體竟然毫發無損,垂直向上蹦跳,動作輕盈,天呐!身體狀態極佳,各種投籃姿勢不在話下。每次落地,腳底的地面都會產生出光圈,一個接一個光圈有序地擴散再聚攏,房間照度持續提高。
嗯?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女孩,不正是唐可馨嗎?她穿著生前的校服,整潔,一塵不染,披散的烏黑長發遮住她的臉頰。
我立即停下了自己愚蠢的動作,平複了激動的心情,尷尬地看向唐可馨,幸好她沒有留意我,依舊蜷縮在角落。
冷靜思考分析,我推測這裡應該就是靈魂所在的空間,“靈魂空間”,我打算用這個詞語來稱呼它。我和唐可馨的可視化軀體應該就是靈魂,靈魂原來是這樣子的嗎?我猜想只有當一個身體裡有多個靈魂,靈魂之間才可以實現相互可見,靈魂能夠反應一個人的性格特征,因此我的靈魂表現為籃球運動員。
我曾經看過不少論述靈魂的文章,但我並不承認這種違背常理的事物,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復活。然而今天,我的三觀被徹底刷新了,我不由得顫抖起來,真正感受到靈魂的震撼。
既然唐可馨在這裡, 說明她的肉體已經死亡,那個神明真的將唐可馨的靈魂轉移到了我的身體裡,讓我和她相依共存。看著她雙臂環抱著雙腿,孤單地坐在空間角落,腦袋埋在臂彎裡,嬌小的身姿仿佛訴說著無助,我的心情瞬間失落到了極點。如果我當時能夠救下她,她就不需要像現在這樣寄人籬下,苟活在陌生的軀殼裡;亦如果,我選擇見死不救,她會不會更好受一點?就像患了絕症的人寧願選擇提前結束生命,也不願苟延殘喘,她會不會這麽想?
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她在學校裡似乎也沒說過幾句話,她是什麽樣的人,她是如何思考的,是怎麽看待現在的事實嗎?我不知道。她的性格,她的三觀,她的習慣,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能跟她說上幾句話。
猛然意識到,我完全不了解她。我毫不猶豫接收神明的提議,接納她的靈魂,回想起來過於草率,隱隱有些後怕。
交流才是現在最正確的選擇,心想著,我便邁開步伐朝她走去。
沒走幾步路,忽然,空間的正前方亮起了一道耀眼的光線,像戲台幕布拉開的瞬間,光芒噴湧而入,將我吞沒。我眯著眼睛努力適應著,待我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後,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房上。
暖黃色的牆紙,暖黃色的座椅,就連輕風吹拂著的紗簾都是暖黃色的,空氣中夾雜著淡淡的消毒水的氣味。“喲,你醒啦,休息得還好嗎?我剛打開窗戶給房間透透風,你就醒來了。”站在窗台前的年輕男子嘴角掛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