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吳哥啊,你怎麽在這裡。”吳誠榮是我媽的秘書,自從我上了高中後,和他相處的時間遠比和我媽相處的時間多得多,“我是在醫院裡嗎?”
“對咯,你已經昏睡了三天三夜了,不過目前恢復得還不錯,身體沒有什麽大礙。比起養病,你更像是在休眠。”吳誠榮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翹起右腿,熟練地拿起一個蘋果削皮。
“我媽呢?”我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還是問出了口。
“你剛送進醫院沒多久,鄭總就趕過來看你了。不過你也知道,現在是關鍵階段,她已經出差了。”吳誠榮將蘋果切成適合入嘴的小塊,放進盤子裡,插上牙簽,遞到我手裡,又補了一句:“所以鄭總派我來照顧你。”
蘋果的清香在口腔裡徘徊,甘甜的汁水穿過我乾苦的喉嚨,瞬間治愈了我。
良久,我說道:“你幫我轉告她,讓工作不要太拚命,也差不多該退居幕後了。有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給下屬來做。”
“你知道,她不會聽的。鄭總凡事都親力親為,不放心將公司決策權交給外人。更何況最近行情不好,公司面臨嚴峻挑戰,鄭總可不希望公司毀在別人手裡。”吳誠榮聳聳肩表示無奈,“等你畢業了,她會將公司交給你,到時候該怎麽做就是你說的算了。”
嘖,每當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都感到陣陣頭痛。我無意接手,也不配接手。
我抬起右臂,覆在雙眼上,“你也知道,我難堪大任。且不說經商技巧,就連高中能否順利畢業都是個難題,又有什麽資格去掌管一家公司?到時候還不得我媽親自坐鎮,何必呢?”
“就像你說的,‘退居幕後’其實是不錯的選擇,你也可以把工作交給別人,自己拿著股份逍遙自在地活著,不也挺好的嗎?”
我眼睛的余光瞥見他輕微上揚的嘴角,轉瞬即逝。
“是啊……挺好的。”我長歎道。
.
完成全身檢查後,我順利出院,吳誠榮開車送我回學校,正好趕上第四節數學課。剛進教室拉開座椅,上課鈴聲便響起了。
錢立軍走進教室將教材放在講台上,看了一眼教室第一排空著的座位,又看了一眼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右側窗戶的我,目光沒有過多停留,隨後掠向班長徐欣瑤,喊道:“上課……”
錢立軍是我們三班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還是省級優秀教師,講課深入淺出,然而我什麽都聽不懂。他手中的粉筆翩翩起舞,轉眼間寫滿了一大片,我不敢怠慢,完完全全照著板書記筆記。他邊寫邊講解,我卻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寫得差不多了,再抬頭時,板書卻已被他擦得一乾二淨。看著筆記上各式各樣的函數和方程,隱約有點印象,我嘗試努力思考,換來的只是混亂的記憶和疲憊的神經,大腦徹底宕機。
絮絮叨叨講了五分鍾,錢立軍背後的黑板還是空白的。我真是不明白了,你吹牛皮為什麽要擦黑板?吹的牛皮一點意思都沒有,氣氛多尷尬啊,你難道沒發現底下的學生一個個都很厭倦嗎?
“話說回來”四個字,錢立軍就把對世界格局的高談闊論扯回了高三數學題,我迅速打起精神,準備聽講,但錢立軍擺動的手臂宛如催眠大師晃動的懷表,他低沉的男聲宛如催眠進行曲,我的意識開始渙散。我手中的筆已經不受控制,在書本上劃出長長的拖尾,眼前的漢字翻倒交錯,連同紙面上的插圖,混攪成了一鍋香菇皮蛋粥。
在腦袋快要耷拉到桌子上時,我突然意識到:既然我下定決心放棄籃球,打算好好學習了,就不應該倒在這裡。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收效甚微。我朝窗外望去,企圖擺脫正在侵蝕理智的困意,給大腦一分鍾休息時間。
轉移注意力應該可以恢復精神吧。
我仔細回憶這幾天的經歷,準確來說是那個清晨的經歷,總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我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傷痕,也沒有感到病痛,沒有實感,仿佛一切不曾發生過,我一度懷疑我是不是單純地暈倒在路邊,之後的事情都是幻象出來的。但是,唐可馨的座位是空著的,完全空著的,沒有課本,沒有文具,甚至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煥然如新,只有一支白菊躺在桌子的正中央。
我可以肯定,在靈魂空間裡見到的女生就是唐可馨了。我經常跟她順路,不會認錯。但問題是,這個靈魂空間的機理是什麽,空曠的房間有什麽功能,最重要的是,該如何進出靈魂空間呢?
“靈魂空間啊……如何才能進去?”我自言自語道。
“你現在已經進來了。”右耳傳來冷漠的女聲。
嗯?!晃過神時,我已經進入靈魂空間,置身於黑色的半球體房間內,正前方類似電子屏幕的平面影象浮在半空,正顯示著教室窗外的景色。我懸空而坐,保持著發呆前的姿勢,右邊站著唐可馨,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眼鏡鏡片散發著寒光。
“沃——靠。”我受到了不亞於電影情節中被深夜床下伸出來的觸手纏繞拉拽所產生的驚嚇,身體應激做出反應,向左側蹦出一步,迅速拉開安全距離。
然而,環顧四周,我只看到同學們詫異的表情,教室裡一片死寂。
糟糕,我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走神了。”我臉頰發燙,低下頭坐回位置上。
好尷尬啊,真想直接拉開窗戶跳下去,家都不回直接攔下一輛車逃離這座城市。
“林渢啊,你看看你,哪有一點畢業生的樣子,還不如廚余垃圾裡的爛菜葉,它至少還可以做化肥,你能做什麽?你也該考慮自己的未來了,天天渾渾噩噩,不要到時候出了社會,想去工地搬磚都被嫌棄是個廢物啊!”錢立軍皺著眉頭,不遺余力地開始對我的責罵:“科科考試不及格,能做到這地步你也是個人才。能不能別再搗亂了,好好想想自己怎麽畢業,別天天過得比豬閑,活得比豬蠢。你家錢再多也買不了高考分數……”
錢立軍的話要多難聽有難聽,但句句在理。就算我家有點積蓄又如何,總有一天會坐吃山空。我也明白他是為我好,想要罵醒我,拉一把陷入泥沼的我。
慚愧,慚愧……
.
中午放學後,我沒什麽食欲,便坐在座位上研究著我那天書般的筆記本。教室裡的同學陸續離開了,班長徐欣瑤和我的摯友陸遠特意選擇留下來和我交流。
“老錢的話你別太放心上了,他沒評選上優秀班主任和優秀班級,所以心情不好。你別太在意了。”陸遠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其實錢老師也是為你好,不是真的跟你過不去。”徐欣瑤說道。
錢立軍何曾在乎那點榮譽,我明白陸遠這麽說是為了讓我的心裡好受點,但我在意的不是錢立軍在全班同學面前數落我,而是我無能的表現,“我知道,老錢希望我爭氣,我自己也有努力學習,我也想提高成績,只不過一直都沒什麽進步,我真的學不懂啊……”
“不要氣餒慢慢來嘛,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你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你也可以看看我的筆記,應該對你有所幫助。”徐欣瑤拿來她的筆記本,字跡工整,各種顏色的記號和解釋,一目了然的知識點。不愧是學霸,幫我大忙了。道過謝,我接過筆記本。
“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不舒服,我現在健康得很,身上一處傷疤都沒有。”
“沒事就好,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徐欣瑤長舒一口氣。
“你可真是命硬啊,事故現場鮮血滿地,別提有多慘烈了,結果你居然一點事都沒有,你怎麽對得起那輛報廢的卡車?”陸遠輕錘了我臂膀一拳。
我乾笑著。那輛卡車開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真以為自己要死了,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
“唐可馨……她怎麽樣了?”我問道。
徐欣瑤和陸遠沉默了。
相互對視後,陸遠別過身,徐欣瑤的聲音帶著憂傷,“聽說她失血過多,待救護車到場後就宣布死亡了……唉,她本來是一隻即將振翅高飛的金鳳凰,卻被殘忍地剝奪了生命。誰又能想到,正值青春的她,前一天還和我們一起在教室裡讀書,第二天說沒就沒了……”話還沒說完,徐欣瑤已經泣不成聲。
陸遠取出一包紙巾,遞給徐欣瑤。徐欣瑤說了一句“抱歉”就跑出教室。
“讓她自己待一會吧。”陸遠抿著嘴,惋惜地搖搖頭,“前天下午,唐可馨的妹妹過來收拾完東西就走了,我們便把桌子擦乾淨,放了朵花紀念她。雖然唐可馨的性格比較孤僻,大家平時也沒有和她太多交流,但班集體的一員以這樣的方式告別,著實令人感到悲傷。”
“是啊,天妒英才,可惜了……”
“你也不要自責,沒救下唐可馨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了你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命運如此,我們只能接受它。”
對於陸遠知道我衝過馬路是去救唐可馨,我絲毫不感到驚訝,他的父母都從事新聞行業,而他人送外號“萬事通”,各路小道消息相當靈通。那天,我沒能救下唐可馨,新聞報道除了“意外車禍撞倒兩名路人,一死一傷”,便沒有其它贅述。幾乎沒人知道我主動衝過了馬路,沒人知道我想救唐可馨,更沒人知道我心中的遺憾。而陸遠真切的安慰,讓我心裡好受多了。
又隨意聊了幾句,陸遠打算去吃午飯,臨走前他問我:“你的腳傷好得怎麽樣了?上個星期去檢查不是說禁止劇烈運動嗎,你那閃電似的衝鋒有沒有惡化病情?”
“沒有吧,恢復得還可以,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我給他展示了曾經受傷的右腳腳踝,看起來很健康,和受傷前一模一樣。
不過,他的話提醒了我。三天前,飛撲的刹那,腳踝還傳來了錐心的刺痛感,但現在仿佛煙消雲散,著實有些奇怪。我還是謹慎小心為好,盡量避免激烈運動。
.
下午放學後,我才意識到今天是星期五,晚上沒有晚自習。教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大佬選擇留下自習。大多數人都會去補習教室,他們的周末估計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該報個補習班學習了。一直以來,我的周末都是在訓練、比賽中度過,我不知道除了這些,我周末還能乾些什麽。上個星期的周末……我好像是去醫院複檢來著,其它時間就是對著書本發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我伸手挽留,它只是越走越遠。
我拒絕了幾個同學的邀約,不想玩,沒心情。學生的義務就應該是學習,如今我打不了籃球,就該盡一下學生的義務了,我不想離開校園後,自己變成廢人。
我將學習資料塞進書包,徐欣瑤的筆記本被我放在書包的夾層裡,它能夠保護本子不被損壞。
剛背著書包走出教室,就見穿著籃球服的王博明火急火燎地跑過來。他快速審視著我的全身上下,見我還能走路能說話,道了句“早日康復”,轉身跑開了。
晚餐隨便找了家小吃店解決,心情莫名煩悶,一份快餐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我沿著河邊慢步,一個人,走了很久,很累。城市的霓虹在河水中蕩漾,來往的行人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我淡然地看著周遭的事物,走到了家。
打開房門,偌大的住宅只有我一個人。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書包往沙發一甩,栽倒在床鋪上。我翻身仰望著天花板,什麽也沒做,什麽都不想,像一個無人控制的提線玩偶。靈魂漸漸從肉體剝離,感覺十分微妙。
“我進來了。”再晃過神時,我進入了靈魂空間,躺在地上,烏黑的穹頂上點綴著幾點微光,屏幕上顯示著天花板的畫面。我站起身,瞥見不遠處的唐可馨,我朝她走了過去。
“你好,唐可馨。”我伸出右手,想要和她握手表示友好。
唐可馨忽略了我懸在空中的手,冷漠地看著我,沒有動作,雙臂依舊在胸前交叉放著。
我甩甩手以緩解尷尬,轉向正前方的屏幕,感歎道:“這個屏幕原來是我的視覺呈現啊,‘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一點不假。不過,這一天下來,我沒能讓你看到什麽好東西,有的只是我破敗不堪的人生,一點不剩,都讓你看光了。”下午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我不懂怎麽回答,又被數落了一番。
我朝屏幕走去,畫面清晰無比,看來視力好不完全是件好事啊。
“對不起啊,讓你進入一個這麽失敗的軀體,和我這麽失敗的靈魂一起生存,一定很不樂意吧。”我自暴自棄說著胡話,“我就是這樣,滿腔熱血想有所成就,卻發現自己渴望的不過是一紙虛名。我的夢想就是個笑話,我的人生就是場悲劇,我好想結束這一切的一切。”
“啊——”我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沒有回聲,只有寂靜。我的心情也平靜下來。
看我不再自言自語,唐可馨說話了:“你知道‘奪舍’是什麽意思嗎?”唐可馨沒有理會我的話語,她豎起手掌徑直朝我走來。
奪舍,是道家一種借別人身體還陽的理論,意思是死去的靈魂佔據別人的身體繼續活下去。
“你該不是想……”我驚恐地睜大眼睛,向後退去。
唐可馨幾個箭步直接跨到我的面前,身體前傾,雙腿微蹲,右臂帶著腰向後蓄勢,隨後迅猛地插向我的腹部。動作之快,我甚至只看見她的殘影。
“等等……”我怕了,我從精神錯亂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什麽結束這一切,我根本沒有勇氣結束。我未曾想過自己會被“奪舍”失去生命,我也不甘就這麽死去。
唰——唐可馨的手臂插進了我的左腹,指尖從背後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