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問你一個問題。”這是我稱呼陸遠的方式，取自他的姓，讀作數字六，相應的，陸遠稱我為‘瘋子’，“韓愷燁和徐欣瑤的關系怎麽樣?”

　　“青梅竹馬唄，他們小學一直是同班同學，初中同校不同班，高中又分到一起了。”

　　真佩服陸遠連這麽詳細的信息都記在腦袋裡。“哦?平時完全沒看出來他們關系好，那韓愷燁是不是暗戀徐欣瑤?”

　　“喲，你發現了?韓愷燁應該很早之前就喜歡徐欣瑤了，不過進入高中後，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面對相視卻如同隔海相望。一個學霸一個傻叉，韓愷燁估計也不知道該怎麽和現在的徐欣瑤相處，自然有些疏遠。”

　　“原來如此。”我算是明白自己為什麽挨揍了，也難怪一說到喜歡的事情，韓愷燁就一副純情小男孩的樣子，都快暗戀10年了吧。

　　誒，剛才陸遠是不是罵了韓愷燁?竟然讓文質彬彬的‘六子’罵粗口，看來韓愷燁確實得罪了不少人，在校內聲名狼藉。

　　“原來如此?”陸遠重複了我的話，接著莫名其妙地又重複了一遍，“哦——原來如此。”

　　“幹嘛?”他知道什麽了?

　　“沒事，你要是真心喜歡徐欣瑤，我會堅定支持你的。報告長機，一號僚機已就位。”

　　“別扯淡，我也是學渣，跟他半斤八兩，你就別調侃我了。”

　　“說來奇怪，我們認識那麽多年，你的女性朋友也不少，也沒見你和哪個女生關系特別要好。你是打算‘廣撒網，多斂魚’?”

　　“算了吧，我只是還不想談戀愛而已……”沒錯，我是母胎solo，不像陸遠已經談戀愛兩年了。

　　“哈哈，我知道，跟你開開玩笑而已。”

　　從嚴肅的話題過渡到輕松的交談，很自然。陸遠讓我欽佩的地方，除了掌握著浩瀚的信息，還有他過人的情商。和他相處絕對不會發生爭執，他能敏銳地掌控對話的走向，把握言辭的分寸，讓每一場交談都實現高質量高效益。這是我無法領悟的。

　　“誒?陸哥、林渢哥?你們已經到了呀。”前方傳來了唐雨凝的聲音，順著聲音的反方向，我們這才注意到停在台階下的轎車。

　　“是雨凝啊。”

　　從駕駛座下來的中年男子撐著雨傘為唐雨凝打開了車門，領著唐雨凝走了過來，他向陸遠點頭示意，陸遠也點頭回禮，自己便去停車了。

　　咦，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心裡正琢磨著，唐可馨估計是看到了我的思維彈幕，便回答了我的疑惑:“他就是我們家的管家嚴燦，之前給你家送慰問金的應該是他。”

　　仔細回想，確實是。

　　“你怎麽就一個人啊，爸爸媽媽呢?”陸遠蹲在唐雨凝身前，親切地問道。

　　“他們昨天下午就已經來了。”

　　嗯?葬禮不是今天才開始嗎?唐可馨的父母在她去世的第九天來這裡待了一晚上，做什麽?守夜?對了，附近有個殯儀館，昨天下午應該是在那裡的火葬場完成了唐可馨軀體的火化，之後她的父母領取骨灰就過來了。嗯……一般來說，流程是先將棺材停放在殯儀館的吊唁廳，報喪、吊唁、追悼會，最後再火化安葬嗎?她父母到底是簡化了多少流程啊。

　　靈魂空間裡的唐可馨驗證了我的想法:“他們每天都忙於工作，空閑時間很少，並且他們都反感形式主義，所以把葬禮做得盡可能簡單，節省人力物力，

不佔用太多空閑時間，挺符合他們的性格。”　　“你不是說不來嗎?”我不小心陷入沉思，沒意識到唐雨凝的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陸遠拍拍我的肩膀，我才回過神，“啊?”低頭看，唐雨凝正嘟著嘴巴，委屈巴巴。

　　“我……”我怎麽可能會說不來?正準備辯解，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夜晚，我回到靈魂空間後，唐可馨幫我回了消息，我那時候沒有在意，第二天都忘記這件事了，消息也沒有仔細看。

　　我急忙拿出手機查看消息記錄，唐雨凝確實之前問過我去不去參加唐可馨的葬禮，而我的回復是:抱歉，我那天還有其它安排，就不去了。

　　“啊這……後來計劃調整了，今天就有空過來了。真的很抱歉，這兩天太忙，忘記回復你了。”我的手機一般是關機狀態放在教室後面的儲存櫃裡，晚自習放學回家後身體又交給了唐可馨，最近碰手機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忘記查看舊消息也是情有可原。

　　“好吧……”唐雨凝臉上還是不悅，有些埋怨，一定是在怪我“欺騙”她……

　　.

　　又等待了幾分鍾，當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9點時，服務大廳側廊走出了兩個人，面容憔悴，神情沮喪。男人懷裡抱著一個精美的骨灰盒，而女人則雙眼紅腫，低著頭跟在男人背後。大廳裡的眾人隨即站起身，向他們靠攏。

　　“那是你父母吧?”我輕聲問道。

　　“嗯。”唐可馨回應。

　　司儀組織大家排隊步行上山，嚴燦為唐父遮著傘走在最前面，唐母牽著唐雨凝緊隨其後，我們其余不到十個人在後面撐著傘，緩緩走著。

　　沿著大理石台階向山上走，降雨稍微減弱，雨水順著台階流淌，每一步都濺起水花，雨珠打在傘面上，振動著我的手掌。周圍的綠植修剪得整齊劃一，向四周望去，密密麻麻的黑色墓碑沉浸在茫茫秋雨中，悼念的鮮花無精打采地耷拉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料峭寒風從山上襲來，淒冷感貫穿脊背。

　　爬到山頭，這片區域相對更加寬敞，空間很大，坐北朝南，視野開闊，對面的城市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這裡是遠離城市喧囂的境地，是安息的寶地。

　　唐可馨的墓碑前已經支起了雨棚，大家進入雨棚，因為人數也不是太多，除了唐父唐母、唐雨凝和一位老者站在最前面外，我們圍著唐可馨的墓位站成一個弧形。

　　“參加葬禮的人數真少啊。”我瞄了一圈，大家都表情莊重，靜靜肅立著。

　　“來的都是我熟悉的且居住在本市的人。看來他們隻挑了幾個和我關系好的親友通知。”唐可馨的語氣很平淡，似乎已經猜到了情況，“前面的老人是我爺爺，從最右邊過來，有叔嬸和堂姐，以前的家庭教師和武術教練，還有我閨蜜柳心妍，然後就是你們三個了。哦，西邊那裡還有一個人，是我哥唐柏帆。”

　　誒?西邊?我左邊沒人了啊?我向雨棚外眺望，西偏南方位有一位衣冠楚楚，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在墓碑前佇立，眼睛似乎從傘沿下望向這裡。

　　那是唐可馨的親哥?為什麽她哥不過來參加葬禮?而且在我們之前就上來了，站了有一個時辰。什麽情況?是不願意過來，還是不允許過來?我滿腹疑惑，本想詢問唐可馨，但這種家務事不是輕易能問出口的，還是不問了。

　　隨著一段哀樂，葬禮正式開始了。

　　“尊重的各位親友、各位來賓。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為我們的唐可馨女士舉行骨灰安葬儀式。”司儀開始主持葬禮，“霏雨瀟瀟如淚流，蒼天泣，秋風鳴，從此一別萬世愁。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人世間難免有生，有死，有分，有合。而如今，唐可馨女士離開了這個世界，就讓我們送她最後一程，願她的軀體入土為安，精神永世長存。回顧過往，唐可馨女士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她的一生……”

　　司儀歷數了唐可馨的生平簡介和榮耀貢獻，果然卓爾不群，完全不能與之相對比，愧為同齡人。按照唐可馨的水平，屆時完全可以直接保送國大。可惜，天妒英才。

　　“讓我們帶著緬懷的心情為逝者默哀一分鍾。”音樂驟停，眾人低下頭，閉眼默哀。

　　雨聲淅瀝，悲痛的氣氛在空氣中迅速蔓延、漸濃，我聽見唐母和唐雨凝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刺痛著我的心，我不禁想起十天前的早上，倒在血泊中的唐可馨，臉色慘白……

　　“行了，別亂想了，我又沒死，你再回憶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只會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了，毫無助益。”唐可馨將我硬生生從回憶中拉了回來，“與其糾結無法改變的命運，不如珍惜當下，展望未來。”

　　她的語氣有些低落，想必看著親友為自己舉行葬禮，就算冷若冰霜的唐可馨，心裡還是不好受吧。

　　默哀完畢，禮儀工人掀開蓋板，清理石穴，唐父將靈盒裝入防潮盒，再親自將它放入墓穴之中。隨後放入隨葬品，唐母從包裹中取出一樣又一樣的物品，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入墓穴中，仔細擺放。我不知道這些物品對唐可馨有怎樣的意義，她什麽話都沒說，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生怕錯過了任何一段能夠連接陰陽兩端的回憶。

　　唐母神情憂鬱，最後摸了摸墓穴內的物品，緩緩站起身，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唐父及時摟住她。他們凝望著墓穴，依依不舍。

　　“請禮儀工人封穴。”司儀繼續主持，“新宅雖隻一方蔭蔽，卻是無限寬廣，是生命的歸宿，是新的起點，願唐可馨女士在極樂世界能夠享受芳華，無憂無慮……”

　　禮儀工人為我們分發白花，家屬擦拭墓碑後，我們依次上前獻花。每個人都說了點悼詞，其實更像是心裡話，我聽見柳心妍說“永遠的朋友”，徐欣瑤說“親愛的同學”，陸遠說“心中的向往”，最後輪到我。我走到墓碑前，墓碑最上方是唐可馨的照片，下面寫著“愛女唐可馨之墓”。我朝墓碑鞠了一躬，彎腰將手中的白花輕輕放在碑前。

　　我想起徐欣瑤形容唐可馨的話，便有感而發:“你曾被人譽為展翅欲飛的金鳳凰，鳳凰浴火燃燒，向死而生。我相信不假時日，你一定能夠涅槃重生的。”

　　“哼，但願如此吧。”唐可馨嗤之以鼻。

　　.

　　僅半個小時的時間，葬禮結束了，沒有家屬致辭，沒有來賓講話，沒有墳頭蹦迪，一切從簡，悼念的情意卻一點也不少，所有人都表達了自己的哀思，送別唐可馨走完最後一程。

　　和家屬致意後大家便自行離開，下了一夜的大雨已經停了，天邊開始放晴，墓園的工作人員著手收拾設備和雨棚。

　　我最後來到唐父唐母面前，“請節哀。”

　　唐母輕輕點了點頭，唐父靠近我的耳朵，低聲問我:“林渢，等等我們聊一下?”

　　我雖有些驚愕，但還是立即點頭答應，並且讓等待我一起離開的徐欣瑤和陸遠先走。唐父也示意嚴燦帶著唐母和唐雨凝先回去休息，自己稍後再開車回去。

　　待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我們才並肩沿著原路返回。

　　走了十幾階，唐父才開口說話:“小林啊，你的身體還好嗎?聽說你昏迷三天三夜，恢復得怎麽樣?”

　　“還行，現在挺好的。”

　　“嗯，沒事就好。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我真的很遺憾，也很抱歉。”唐父注視著我，疲憊的眼睛充滿歉意，“這次可馨出車禍，你也嘗試去救她了?”

　　看來唐父已經向陸家了解了實情，我也不必隱瞞，“嗯，抱歉，我沒能救下她”。

　　“不不不，抱歉的是我們才對。我們唐家真的欠你們太多了，如果你在這次事故中也出意外，那我實在難以承受這份罪孽。謝謝你，謝謝你們。”

　　“沒事……”對於沒能救下自己女兒卻受傷的人也給予關心，唐父還是挺仁義的。

　　“前幾天，雨凝跟我談心，說她終於找到救命恩人的至親，好好道歉道謝了，並且得到原諒。她說她終於可以放下了，心裡很釋然。”唐父伸出手指抹過眼角，“我在此之前都沒有意識到我的女兒被這件事情苦惱著，我以為我已經給了她最好的庇護，卻不知道她已經產生了心結。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唐父抿抿嘴，繼續說下去:“我也沒能了解可馨的內心，反而向她施加太多壓力，逼她做出令她反感的選擇，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還在爭吵，我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我真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唐父跟我說了一大堆心裡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他可能是聽說我和唐可馨是好朋友，再加上我和父親的舍命相救，他才會跟我敞開心扉，說這些的吧，否則，他確實無人可以訴說。

　　我想他一定想知道唐可馨最後的態度，“唐可馨跟我說，和你吵架她也有錯，她想跟你道歉，應該和你好好溝通的。”

　　唐可馨著急了，“喂，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了，不要擅自……”

　　我沒有打斷唐可馨的話，唐可馨卻自己閉上了嘴巴，因為我們看見唐父的表情由驚訝到欣慰，再到濕潤眼眶。

　　“啊，她也是這樣想的啊，看來我們都不善表達，總是把情感都藏在心底。”

　　莫非這位父親是傲嬌?有些人，總是怯於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

　　“真想重新來過，我一定會尊重她的選擇，只要她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走到山下，唐父說去看看我父親，我們便沿著山腳的石板路，向東面繼續走。

　　“請原諒我們一直沒有親自上門去感謝你們，工作繁忙都是借口，其實我們當初是擔心社會輿論過度炒作。固然，見義勇為的行為值得宣傳弘揚，但唐雨凝也會受到一部分人指責，罵她晚上黑燈瞎火還去河邊，自己不小心掉進水裡還害了別人。誣陷誹謗隨之而來，說雨凝是不是上岸前踩了救人者一腳，才讓他脫力沉溺，說雨凝理都不理救命恩人， 直接離開。最後被人肉被網爆，擾亂雨凝的正常生活。我是個父親，我想保護我的家人，我不得不想方設法防止信息泄露，你能理解我嗎?”

　　“理解理解，畢竟我國網民素質參差不齊，什麽過分的話都可能說出來，這不該由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來承受，況且她已經承受太多了。”

　　“嗯，唐雨凝真是個好孩子，比大人還懂事。”

　　“我父親的最後一句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所以我不怨恨她。”

　　“你父親真是個好人啊。你和你母親也是好人，居然同意新聞匿名報道，我們得以過上安穩的日子。我甚至不敢相信你們還把慰問金全都捐出去了，我真的很佩服你們……”

　　我們走進了幾面精美的悼念牆圍成的廣場，我父親的骨灰盒就放在廣場中央那座骨灰塔的南面牆上，這座塔和這圈骨灰牆是為那些對社會做出較大貢獻或者道德模范等獲得殊榮的公民提供的。我父親有幸安眠於此，至少不會孤單。

　　唐父將從山上帶下來的白花放在塔下，這裡已經堆滿了花環花束，陽光透過雲層，在花瓣上的水珠裡閃著耀眼的光。

　　“今天其實是我第三次來看望林先生，我想，如果他還健在，我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我得向他請教教育之道……”

　　我擦拭著塔壁上父親的名字，字跡裡積水順著牆壁流淌下來，像眼淚劃過臉頰……

　　準備離開公墓前，我在山腳往上看了一眼，發現之前那名男子現在筆直地站在了唐可馨的墓地前，他果真是唐可馨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