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三周的期中考試讓我的大腦接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在高強度、長時間的運作之後，我感覺我的腦細胞陣亡了一大半，看到書本就犯惡心，對學習，我突然有些倦怠了。考完最後一科離開考場的時候，我仿佛掙脫了牢籠，重獲自由。我想在無垠的草地上奔跑，就這麽一直跑下去，待到月上樹梢，精疲力竭地倒在花海中，看著滿天繁星，痛飲一瓶汽水，這或許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吧。

　　然而，現實是晚上還有自習課。離開考場後，我在操場上小跑幾圈，吃過晚飯後已經沒多少時間休息了。匆忙回到教室，剛好晚讀課的鈴聲響起，教室裡面亂哄哄的，看來剛考完試，大家學習的興致都不是很高，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有討論題目的，有對答案的，更多的是單純閑聊扯淡的。

　　對於這次考試，我感覺自己小有進步，至少我能夠從頭到尾參與到考試中，不像以前連題目都看不懂，草草答完題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了，我希望自己的成績能有所提升，別叫我這段時間的努力都白費。

　　“剛考完試是不是厭學了?”應該是發現我捧著書，卻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唐可馨開口跟我說話了。

　　“是啊，從複習備考到最後擱筆，身心都緊繃著不敢松懈，現在終於放松了，人也懈怠了。”

　　“適當休息可以提高效率，我考完試通常會看看課外書，也不會立刻學習。”

　　“這段時間真的是感謝你，多虧了你的輔導，我才能順利完成考試。”整個期中考期間，唐可馨都沒有佔用我的身體，還費心費力教我功課，令我萬分感激。

　　“不用客氣，教別人的同時自己也能學到更多東西，這是雙贏。”

　　雙贏嗎?可能有，但不對等。我的理解傾向於唐可馨對學習的積極態度，學習是她的愛好，不管是教還是學，都樂在其中。將學習比喻成二次元宅男向別人不辭辛苦地安利自己的喜好，唐可馨“學神”的頭銜可不是輕易就可以取得的。

　　我勉強表示認同，唐可馨接著開口問道:“你這幾天是不是沒有進入過靈魂空間?”

　　“嗯?是嗎……”回憶這幾天，從楓城公墓回來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到靈魂空間，大部分時間在學習、考試和睡覺，晚上倒頭就睡，平時也沒有走神，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回到靈魂空間。“還真是，對本體來說，靈魂空間有點像是個歇腳點，我並非一定要去那裡停留。”

　　“對我來說便一切了。”唐可馨一個人待在封閉的空間裡，會不會孤獨寂寞?她可是學校公認的高冷禦姐，應該早已經習慣了吧。那如今提起這個話題，是想說明什麽嗎?

　　“靈魂空間是發生什麽變化了嗎?”

　　“直覺不錯啊……”正說著，教室裡的讀書聲突然提高了幾十分貝，嘈雜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我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立馬大聲讀書，“等差數列通項公式……”臥槽，我怎麽拿了本數學書。

　　“林渢，你出來一下。”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的錢立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驚悚得讓人雞皮疙瘩驟起。

　　日薄西山，天邊的光亮漸漸黯淡，走廊上方的吸頂燈早已亮起，朗朗讀書聲在教學樓內回蕩。跟隨著錢立軍走出門外，我看見兩眼無神的卷毛和其它低垂著頭的後排小團體成員。我下意識地尋找韓愷燁的身影，卻發現他依然安坐在位置上。

　　想不出有什麽理由會把我和這群人一起叫出來，老錢下一秒會說什麽?我沒有心裡準備。

　　“林渢，你考試是不是作弊了?”語出驚人。

　　“什麽?怎麽可能！我沒有作弊。”

　　“監控攝像頭複查發現李賓他們幾個把手機藏在鞋底帶進考場作弊，他們都承認了，還把你招了出來，說你考試的時候也作弊了，是不是有這事?”

　　原來這個王八蛋叫李賓，我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沒有躲閃，迎視著我。

　　“那個蠢貨作弊都做得一塌糊塗，有什麽好抄的。”唐可馨鄙棄道。

　　嗯?她看到李賓的答卷了?哦，想起來了，李賓考試的時候坐在我的左側，人類單眼的水平視角最大可達156度，考試期間唐可馨能通過靈魂空間屏幕看到李賓的答題也不足為奇。也正是因為我們考試座位臨近，他才想到拉我一起下水，順便報29號晚上的仇，夠卑鄙。

　　“我對比了你們的答卷，答案相近，有作弊嫌疑。如果你不願意承認，日後查監控被查出來了，肯定從嚴處理。”

　　威脅?恐嚇?我沒有犯錯怎會心虛，“他抄沒抄我的，我不知道，但我絕對是自己獨立完成的。”

　　“你還是老實承認吧，就憑你，不作弊還能考到高分，笑話。”李賓冷諷著，臉上盡是陰險。

　　“豈有此理！”唐可馨的火氣蹭的就冒起來了，“靠汗水換來的成績怎能允許他人汙蔑，卑鄙無恥，小人行徑。”

　　被賤人誣陷考試作弊，同為一副身體的唐可馨聽後頓時勃然大怒。若是她生前被人這樣詆毀，那沒準會趁夜色把對方套個麻袋打暈了丟進下水溝裡吧。

　　唐可馨的憤怒反而讓我消了些火氣，冷靜下來，我反駁道:“我考多少分憑的是我自己的努力，關你什麽事。隨便你們怎麽查監控，我都沒有作弊。”

　　李賓咧嘴冷笑，半邊嘴角上揚，“切”的一聲，扭頭看向別處，雙手插兜，姿勢囂張。

　　哦呦，都還沒過一個星期，皮又癢了?那天晚上被打得沒脾氣，癱在地上嗷嗷叫，還不長記性?就不怕再被揍一頓?

　　“作弊被抓，你猖狂什麽?給我去辦公室罰站，等等再找你們算帳。”老錢都看不慣了，揮手將他們趕走後，再回過頭對我說:“你們有沒有矛盾我不管，查監控確實也沒有發現你作弊，但這次考試作弊處理是很嚴肅的，你得證明你沒有作弊。”

　　“怎麽證明?”

　　“再考一次。”

　　啊?！我還在驚詫中，就被老錢帶到教師辦公室，拿著熱乎的打印紙，坐在書桌前。這是他從電腦題庫中挑選出了三道數學題，限時45分鍾交卷。

　　解答出這些問題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是吧?那我就全力以赴，證明自己。

　　畢竟還是有真才實學的，前兩題認真思考後，解題思路逐漸清晰，答案很快就寫在紙上了，可是，第三題我愣是沒有任何頭緒。

　　“哎呀，這麽簡單的題目你怎麽不會?這就是第三章的內容。”唐可馨乾著急，我卻沒能回憶起這道題的解題技巧。“要不我教你做，我怎麽說你怎麽寫。”

　　“不用不用，我還是自己努力吧，做不出來是我能力不足。”

　　“這個時候了還在乎那點顏面呐?那個‘卷毛狗’說你考到高分，估計是偷看到了成績單，你要是連這種簡單的題目都做不出來，豈不是說明你作弊了?”

　　“我做事只求問心無愧，你若是現在教我做題，那我就真的作弊了。”

　　唐可馨深知說服不了我，重重歎聲道:“我覺得你有時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一道題和人生都能扯上關系，人生哪能永遠問心無愧。唉，隨你吧。”

　　僅憋出了一個“解”，我便陷入了思考的泥沼裡，最後隨便寫了幾行分析便交卷了。本想著又要迎接一頓訓斥，錢立軍卻露出了欣然的微笑，“不錯嘛，看來最近你認真學習的成效還是很明顯的。我本來也不相信你會作弊，你不用擔心會被處分什麽的。”

　　啊?這個人真的是錢立軍嗎?我仿佛活在夢裡。“我那個……最後一題沒做出來……”

　　“哦，沒關系，考試的時候相似的題目你不也沒答出來嘛，以後還得繼續努力學習啊。”錢立軍剛才還怒氣衝天地訓斥著李賓幾人，現在卻換了副臉面似的，笑容可掬，話匣子也打開了，“你最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上課認真聽了，筆記也做得不錯，作業也終於像樣了，這種改變不容易，你要堅持下去。我罵你也是為你好，我覺得你的發展潛力還是不錯的，要像李賓他們，我都懶得提醒他們。你能及時醒悟，這次考試有所進步，再接再厲……”

　　“一點進步就說了一大堆廢話，我都困死了。”走出辦公室，唐可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錢立軍對我的關注讓我很感動，對我的肯定也讓我信心倍增，不過多虧了唐可馨的無心之語，我也意識到自己只不過向前邁出了一小步，現在得意還為時尚早。

　　“老錢是想鼓勵我，讓我保持下去。畢竟我去年也努力過一陣子，但為了備戰分區常規賽，又荒廢了。”

　　“你過去放棄了學習，現在放棄了籃球，一切又回歸起點，你後悔嗎?”

　　“多少還是會後悔，每次想起那些痛苦的回憶，都會傷感起來……”

　　.

　　晚自習在躁動中結束，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唯一的念想就是趕緊回家休息。通常考試會選在星期三至星期五，考完試便有兩天可以盡情放松，但明天是星期四，連晚起半小時都是奢望。況且，我現在怎麽可能睡得踏實。

　　回到家簡單休整後，我往床上一躺，數天沒進入靈魂空間，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吧?

　　然而，我想錯了。

　　我躺在靈魂空間的正中央，那圓形穹頂猶如被利刃劃成兩半，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左側還是原來的模樣，映入右眼的卻是清新的青竹色，如同晨昏線一般，亮與暗在空間中線相接。

　　我站起身，左半邊的身體沉浸在黑暗中，右半邊的身體在光明中，怎麽會這麽詭異，這麽不合常理?呃……在這個靈魂空間裡討論常理是沒意義的。

　　“怎麽樣?變化是不是很大。”

　　聞聲向右看去，唐可馨正坐在課桌前，托著下巴看著我。桌面上放著幾張寫滿答案的紙，我一眼就認出這些是期中考試卷，唐可馨成功複刻了外界事物?！

　　我環顧四周，這裡已經不是變化，是重建，除了之前出現過的座椅、書桌和床鋪外，還多了衣櫥、書架、床簾和各種裝飾物，木板質地的地面，青竹色的牆面，以及沒有光源卻明亮的空間，讓這裡煥然一新。

　　“歎為觀止，簡直進入到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我走到唐可馨的書桌前，伸手想要觸摸桌上的一盆文竹，手指卻從層層竹葉中穿透過去了。

　　“這幾天我花了很多時間才研究明白如何在靈魂空間裡實現創造，不過，我創造出來的物品你只能看不能摸。”唐可馨手裡夾著鋼筆，筆頭輕挑竹葉，文竹隨之晃動，“而只有我可以碰到。”

　　“嗯?這是什麽原理，不能觸碰你是因為源於不同靈魂我能理解，同個空間中創造出的東西不能觸碰，我就有點迷糊了。”我嘗試了其它物品，無一例外，對我來說全都是投影的景象。

　　“大致可以得出:我們雖然同處一個空間裡，但這個空間其實是兩個不同空間的疊加，我們在各自的空間裡可以創造和使用物體，但不能干涉對方的空間。可視不可交互，就像是兩個不同的圖層，任一個圖層的修改都不會影響另一個圖層。”

　　唐可馨的解釋通俗易懂，看來是切實研究過了，“明白了，但這種機制有什麽用處?為什麽會有這種機制?”

　　“用處的話……如果說那個‘神明’的初衷是希望我們通過靈魂交流共同生活，又不互相干涉，那麽這個機制勉強可以說得通。但我覺得，它更重要的意義是——以簡馭繁。”

　　“什麽意思?”

　　“假設一個空間內同時存在兩個主體，他們都可以進行創造，且都能與任一物體進行互動，那這裡就是超脫現實的存在，所需處理的信息也將爆炸式增長，而日積月累的龐大數據將不是人腦可以承受的。如果化繁為簡，每個人都是各自獨立空間中的主體，空間中的事物隻受主體影響，那麽基於單個個體的計算量會少得多，最後只需將兩個空間投射在同一區域就可以了。”

　　“嗯……有道理，確實這樣解釋挺合理的，不過無憑無據，我們的揣測還是有點牽強。”在我身體裡存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任何科學解釋都只是猜想罷了，原諒我對一切關於靈魂空間的科學猜想都保持懷疑態度。

　　“不牽強，任何現象都可以用科學解釋。你可能會覺得我一邊說著‘神明’，一邊又強調著科學，自相矛盾。但事實是，我從來都不相信‘神明’的存在，那個披著虛假面紗的騙子總有一天會被我揭露，他的謊言會被我戳穿，你就放心地堅持你的唯物主義吧。”

　　讓自己在另一副身體裡繼續存活，如果是我，一定相信是神明顯靈了。沒想到，唐可馨還是選擇相信科學，我甚至都開始動搖了。

　　“最後一個問題:如何創造?”

　　“這個有技巧的。 ”說著，唐可馨給我講解示范了創造的詳細過程，說複雜也不複雜，簡單概述就是將思想映射成實體，再賦予它所有相關的信息，就構成了對應的物體。經過幾天時間的研究嘗試，她已經完全掌握了這項技能，可以實現在靈魂空間裡複原課本，並且用筆在上面做記錄。

　　不知為何，盡管我基本掌握了技巧，但我始終不能生成電器，紙筆無法寫字，書本也是一片空白，只有我認真回想書本某一頁的內容，它才逐行顯示，不久又消失了。唐可馨嘲諷我的大腦還沒被開發，腦袋裡一片荒蕪，沒有創造力，才只能在靈魂空間裡產生沙發和床鋪，就沒有其它東西了。我感覺應該不是我的問題啊，但也找不到理由反駁。

　　空間的底色和環境亮度改得就比較輕松了，原本黑暗的環境瞬間亮堂許多。底色有個特別重要的優點——覆蓋思維彈幕，就像是牆紙貼在上面一樣，可以防止我們的思想被對方窺視，保證了各自最後的隱私空間。

　　“這是什麽顏色?有點像淺藍色，但它更質樸一些。”唐可馨抬頭欣賞著。

　　“矢車菊藍，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矢車菊?有所耳聞。”

　　“它是一國國花，花朵飽滿，花姿優雅，顏色鮮豔，以藍色和紫色為高貴。藍色的矢車菊還有湖藍、寶石藍各種顏色，但我最喜歡標準色卡中較為典雅的矢車菊藍。我家花壇上曾經栽培過，夏天的一抹藍紫，甚是迷人……”

　　還能再看到嗎?那夏日微風裡，滿園蕩漾的矢車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