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教育部發布改革措施後，所有學校禁止周末補課，一天的學習時間安排也愈加合理。早上上課不得早於8點，晚上放學不得晚於22點，要給學生們充足的課余時間和睡眠時間。措施是好措施，但是在這個瘋狂競爭的環境裡，大部分學生依舊沒有空閑時間，每一秒都在和別人競爭;剩下的就是得過且過混日子的學生，他們沒有了學校的束縛，反而盡情休閑娛樂，放縱自己。

　　學校怎麽安排，我無所謂。既然時間不緊迫的話，我就不需要住校，天天回家休息。即便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它也能給我一份舒適感。

　　吃過早飯，我乘坐電梯進入車庫，天花板的燈光依次亮起，偌大的車庫只剩下寥寥幾輛車。吳誠榮本打算接我上學，但被我拒絕了，開車這種小事我應付得了，於是昨天看望我的時候，他順便把我停在學校附近的車開回來了。

　　離開小區，駛入跨城快速路，不到一刻鍾就開進了學校附近一家大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這輛跑車太過招搖，開進學校過分高調，況且那裡極其擁堵，我寧願多走幾步路。

　　熟悉的街道，我走到十字路口前停了下來，淺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還遺留著橡膠輪胎摩擦過的痕跡，幾名市政工人正在拆卸馬路對面損壞的公共設施，上面還沾染著一片片暗紅色。

　　雙向兩車道，距離10米，我花了近2秒時間飛奔至對面，而我50米衝刺最佳成績是6.8秒。假如，我能再快一點，不管有沒有傷病，都能再快一點的話，唐可馨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是不是能夠得到拯救?

　　“大哥，別胡思亂想了，趕緊過紅綠燈吧。”腦海裡傳來女生的聲音。

　　嗯?誰在說話，我周圍沒有女生啊，只有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在我側邊等著另一個方向的紅綠燈。不會吧?不會吧！我一邊狐疑著快步通過街道，一邊幾番回頭端詳大叔，嘴裡嘟囔著:“人不可貌相啊，沒想到大叔的聲音那麽悅耳動聽。”

　　“呵，變態，跟你說話的人是我！”

　　“啊，唐可馨?誒?我能聽見你說話?”

　　“看來是這樣的，在靈魂空間裡，我對你說話，你可以聽到。”聽她的表述，唐可馨也是第一次發現這種功能。

　　“所見所聞所想所為都能在靈魂空間裡被觀測到，在靈魂空間裡還能直接跟對話，我感覺自己是個最高危險等級的囚犯，被人實時全方位實時監視，真是可怕。”我苦笑著。

　　唐可馨慶幸道:“好在死的不是你，不然我肯定拒絕救你的，就算‘神明’自作主張，我也會果斷自殺。”

　　“哇，這麽狠的嗎?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事，“對了，我上廁所洗澡豈不是被你看光了?”

　　“切，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不就比我多了個破玩意，不稀的，豬馬牛驢的都比你的長。”

　　嘖，雖然說的是事實，但我隱約感覺自己受到人身攻擊。

　　唉……已經開始習慣了別人拿我跟各種動物做對比。

　　進入校門，我融入了人群之中，隨波逐流。

　　.

　　推開教室後門，大多數同學已經在座位上看書學習，我從後排閑聊的小團體中間穿過，走到窗邊的座位。徐欣瑤也走了過來。

　　“謝謝啊，你的筆記很詳細，幫我大忙了。”我取出徐欣瑤的筆記本，遞給她。

　　徐欣瑤雙手接過，抱在胸前，抬起頭望著我的眼睛，又低垂雙眼問道:“裡面的東西你看到了嗎?”

　　“啊，

什麽東西?筆記嗎?看到了，我自己也重新做了筆記，感覺還不錯。”我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給她看，雖然不如她的工整，但我勉強看得過去。　　“嗯，不錯啊。”徐欣瑤點點頭，“那個……你真的沒看到?看到一些……比較特殊的東西。”

　　“啊?”我不知所謂，心想著是不是什麽重要的知識點，還是學霸的得分秘籍?印象是沒看到，“沒有……吧。”

　　“哦哦。”寒暄幾句，徐欣瑤便回座位了。

　　我掏出語文課本，研究書上要求背誦的古詩詞。

　　嘶……頭疼啊，這麽多該怎麽記。愁得我抓耳撓腮之時，我不經意瞥見那個後排小團體正瞄著我竊竊私語。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們匆忙扭轉身體，別過腦袋……

　　.

　　擔心的情況果然還是發生了，語文課竟然突擊默寫古詩詞，我發誓我真的背了好幾遍，但要默寫的時候，隻憋出了第一句話。我呆滯地望著空白的紙，準備好被挨罵。唐可馨看不下去了，說了一句:上課時間不是用來罵你的。然後口述古詩詞，讓我照著寫下來。結果語文老師很滿意:全班都默寫正確。

　　大課間，所有人都被錢立軍趕出教室，按教育部的要求，學生應該讓眼睛得到充分休息，並且離開座位活動身體。班級裡的好學生是端著書走出去的，我想效仿，但估計會被朋友打攪。看到我學習，他們一定會誇張地張大嘴巴“哇”出聲來，拉著我一陣吹捧奉承，什麽“林總文武雙全，以後就仰仗您了”，什麽“渢哥強啊，大課間還學習，紅榜第一指日可待，以後還得請教請教你”。

　　沒用的屁話，只會打擾我學習。屁話確實是屁話，但聽起來還是挺讓人開心的。

　　“渢兄，有空嗎?”豐胸?我能察覺到周圍投來的異樣眼光。

　　“別這麽稱呼我，還叫得那麽大聲，小心別人報警抓你。”王博明1米9多的大高個在人群裡相當顯眼，他總是喜歡稱同齡人什麽什麽兄。一個名字裡帶“文”的同學，被他叫成“文胸”，氣得吐血。

　　“哦哦，忘記了。”我和王博明並肩靠在走廊護欄邊上，“你的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

　　“上周末的淘汰賽打得太驚險了，老K家裡有事沒參加，我們比賽打到最後5秒還落後2分，羅峰那小子直接一記logo shot，三分絕殺真是看呆我了。高一新人有這麽一個大心臟，今年突圍省賽應該是沒問題的。”王博明說得神采飛揚，提到籃球，他能滔滔不絕地講一整天，“不過鋒線位置還是太過薄弱，防不住打不進，愁死人了……”

　　我曾經的位置是鋒衛搖擺人，離隊後，球隊始終無法找到我的合適替代者。

　　“唉，老王啊，我已經離隊了，跟我說這些沒有用的，別浪費口水了。”我把右臂搭在他的左肩上，“以後就靠你們了，多訓練訓練新人，錘煉他們的心志。”

　　“你有空可以過來指導我們訓練，你給他們演示一下戰術和技巧他們更聽得懂。而且，大家都很想念你。”

　　“不了，我不想去籃球場了。”

　　“身體恢復健康了再去也可以。”

　　“不是這回事，就算我完全恢復了，我也不想打籃球了，我要學習。”從我口中說出學習的字樣簡直不可思議。

　　王博明緘默無言，盯著我的側臉，半晌才低聲問道:“你還因為今年6月份比賽的事情耿耿於懷嗎?那不是你的錯……”

　　像是爆破按鈕，王博明的話語瞬間引爆了我深藏滿肚子的怨氣和怒氣，“怎麽就不是我的錯了?你不這麽認為，多得是人這麽認為。歷史只會記住勝利者，失敗者只會被唾罵，輸了就是輸了，沒人在乎你為什麽會輸，他們只知道是我的錯，是我搞砸了一切，我是楓城一中的罪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生氣，內心百感交集。我不願意回想起6月份的種種遭遇，它帶給我的只有痛苦。

　　“抱歉……”王博明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長歎道:“唉，你不需要道歉，沒什麽好道歉的，都過去了。”我的情緒得到發泄，心情舒坦許多，我拭去眼角的淚水，眺望遠方，“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學習，將來幫我媽分擔點壓力。”

　　“嗯……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祝你好運吧。”王博明的表情略帶傷感，準備離開時冷不丁地問道:“你還熱愛籃球嗎?”

　　“哼，哪有什麽熱愛，都是我爸的蠻橫固執。”說完我就轉身離開，終結了這個話題。

　　.

　　或許是學了一天語文沒學明白的緣故，或許是上午和王博明聊天影響心情的緣故，晚上到家時，我早已渾身乏力，癱倒在沙發上，“疲憊啊。”

　　“是頹廢吧。”唐可馨真相了。

　　我這一癱倒，直接癱進了靈魂空間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唐可馨的玉足在我的臉上上下晃動著，我心裡不禁感慨，女生的腳原來這麽小巧玲瓏啊。揚起頭向後看，唐可馨正光著腳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冷冰冰地看著我。

　　嗯?哪來的椅子?算了，不重要，我打算說的不是椅子。

　　“唐可馨，跟你商量個事唄。”我閉上眼睛，繼續躺在原地。

　　“說。”

　　“我認為，為了使身體的利用率達到最高，我們應該輪流控制身體，比如早上起床到下午放學由我控制身體，放學後到睡覺前由你來控制身體，當我們都進入靈魂空間時，肉體就休息了，休息時間有5小時應該足夠。”

　　“確實如此，理由呢。”

　　“你知道當初為什麽會想救你嗎?換句話說，你知道我選擇衝過去的那個瞬間在想什麽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別回絕得這麽乾脆嘛，知道了又不會怎麽樣。”

　　“知道了就欠你人情了，反正你也沒救下我，出於什麽原因已經無關緊要。”

　　“某種意義上，你現在是活著的，像神明說的一樣，‘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存活下去’。不如你賣我一個人情，讓我把話說完，這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行行行，你說吧。”輕蔑的語氣中還帶著不耐煩，就這麽對待一個為她獻身的人，寒心啊。

　　“呃，是這樣的，我覺得你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你的價值比我高得多，如果能救你，將是人類最大的幸運。我相信你能成就一番偉業，改變整個世界。”

　　“嗯，馬屁拍得不錯。繼續繼續。”好不容易說出這麽難為情的話，得到的卻是無情的譏諷，她上揚的眉毛流露出不屑。

　　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認為你一直待在靈魂空間裡看著我的一舉一動沒什麽意義，你應該去高級學府進修，拓展人類的知識極限，開創未來。我猜你的夢想應該不是待在這個直徑20m的小屋子裡吧。”我起身站在唐可馨面前，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是想讓我替你考試，幫助你畢業?”唐可馨凌冽的目光可以摧毀任何人的驕傲。

　　“你不會一直待在這裡，我也不能永遠依靠你，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用知識武裝自己。高考前我會拚盡全力向你的水平靠近，所有的考試我會獨自完成。當然，如果你願意，到了高考那天，你還在我的體內，那就由你親自執筆，來決定你能到達的高度。”

　　“哦?不錯的想法，但是全省倒數想達到全省前幾的高度，未免有些癡心妄想了。”

　　“所以，我請求你，輔導我的功課。”我向唐可馨深深鞠躬，以表示我誠懇的態度。

　　我不是沒有考慮過報名輔導班或者請個家教，以前也有課外補習的經歷，但效果都不好。標準化的學習方式和填鴨式的教學方法，除了讓我感到浪費時間外，沒有任何有價值收獲。如今，唐可馨的思想和智慧就存放在我的腦海裡，她的水平遠超市面上哪些所謂的名師，而且更清楚學生學習狀態，她能給予我最迫切的幫助。所以，我願意嘗試請求她的幫助。

　　“跪下。”

　　蛤?！鞠躬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卑微的行為，怎麽可能再跪下，就算我現在是靈魂狀態，做什麽動作都沒有實感，但如果現在跪下去了，再想站起來恐怕就難了。雖說要從每年40萬高考考生中殺出一條血路，談何容易，我的請求的確過於艱難。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原則，自己的尊嚴，我斷然不會向她下跪。

　　“我不會跪的。”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哈，你還算有骨氣。行了，我幫你。”她的微笑讓我一時恍惚，平時面無表情的唐可馨，笑起來竟如此迷人，“其實沒有我，你能達到的高度也不容小覷。”

　　“你答應幫我了?太感謝了，真是太感謝了。”唐可馨答應伸出援手，籠罩在我心頭的陰霾終於可以煙消雲散了。

　　“我可不是義務幫忙的，不過交易條件還沒想好……”

　　“沒事，有條件隨時說，我能做到的肯定做。而且，你是這副軀體的靈魂之一，軀體受你的控制，你想做什麽都不是問題。”

　　“OK。”

　　.

　　就這樣，我和唐可馨成為了“戰略夥伴”，初步擬定了“成長戰略”，我們對此都很滿意。我明白，唐可馨是一個對學習極其嚴肅認真的人，她對知識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強烈，對待學術問題一絲不苟。我想起曾經賽場上的自己，沉浸在比賽中，用心處理每一個球，不放過任何機會。我和唐可馨還是有共同點的，所以我能理解她的感受。

　　作為戰略夥伴，唐可馨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今年6月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看來她早上注意到了我和王博明的對話，知道裡面大有文章。

　　一個人要想超越自己，就需要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接受曾經的自己，才能變得無懈可擊，遇事不退怯不逃避，勇敢面對，最後便能披荊斬棘，所向披靡。呃，聽起來像心靈雞湯，但從唐可馨嘴裡說出，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我將身體交給她，在我的指引下，唐可馨走進一間陳列室，房間兩邊的陳列櫃裡放著各式各樣的獎牌獎狀，大多是我從小到大取得的榮耀。初中三年，我囊獲了所有我參加的籃球比賽的冠軍，那些停留在金黃色紙面上的榮譽，現在已經布滿了灰塵。

　　我讓唐可馨拉開最靠近門口的那個抽屜，查看裡面的東西。

　　唐可馨打開抽屜，裡面混亂地放著信封和雜物，還有一部手機。拿起最上方信封，一個刀片從信封底部滑出，掉落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