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台豬娃，村裡的傻子。

　　其實他本不是澹台村人，是上上一任村長自外邊撿回來的苦命孩子，當時他尚在繈褓中，被父母遺棄在路邊，老村長見他可憐，便抱回來收養了他，給他取名台富貴，希望他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長大以後，大家才慢慢發現他腦袋似乎有點問題，整天傻乎乎的在村子裡晃悠，而且背部不知道為什麽越來越彎，變成了駝背，腿也變成了嚴重的羅圈腿，再加上佔據半張臉的胎記，就像一隻飽經風霜疾病纏身的馬猴。

　　孩子畏懼他猙獰的長相，卻常常遠遠地學他走路，大人們也常常取笑他，他成為村裡人日常的調侃的對象。

　　自從十幾年前老村長去世，台富貴的生活就一日不如一日，住在老村長留下的破屋子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每天都是髒兮兮的，如同豬圈，從那時起，大家都開始叫他豬娃。

　　老村長的幾個兒子也不管他，畢竟不是親兄弟，而且生活貧苦，大家都自顧不暇，哪裡有余力去照顧他?

　　後來鎮政府見他實在困難，媳婦是沒啥指望了，便給他送去了兩頭豬養，一公一母，好歹有個活計，沒想到他把那兩頭豬當成寶貝一樣，撿來碎磚頭在門口專門壘一個豬圈，天天上山打草喂豬，而且把豬圈收拾的乾乾淨淨，比他自己住的家還乾淨不知道多少。

　　有人嘲笑他說:“豬娃，你的豬圈比你家乾淨多了，反正你叫豬娃，還不如和豬一同住呢?”

　　可沒想到他當了真，從那天起，他果真搬到了豬圈裡，和豬一起住了。

　　直到他身上永遠都是一股豬騷味，村裡人都嫌棄他，遠遠便躲著他，他便每日都去河邊洗澡，衣服也要仔細刷一遍，自己確定沒味道了才回來見人，但其實那股騷味已經深入骨髓，洗是洗不掉了。

　　豬娃雖然長相不美觀，腦子也不好使，但心腸很好，那兩頭豬在他悉心照料下，長得白白胖胖，還下了不少崽，每逢中秋過年，他都要招呼村裡人幫忙殺豬，笑呵呵的歪著羅圈腿給每家每戶白送豬肉。

　　單憑這一點，就沒有一個人能做到，豬長好了，肯定是賣了換錢，哪裡舍得自己吃，更不要說送人，台衝他媽張淑芳就是這樣。

　　每逢村裡有紅白喜事，豬娃也是第一個去，最後一個回，幫忙盡心盡力，讓幹啥就幹啥，從來不嫌棄髒不嫌累，而且吃飯從不上桌，給兩個饅頭就能打發，樂呵呵的一個人蹲在一邊吃。

　　所以慢慢的，村裡人嘲笑歸嘲笑，嫌棄歸嫌棄，但都只是基於他的外表，實際心裡面都還是很喜歡他的，有點啥事缺人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有點用不上又不能換錢的東西也會給點給他。

　　豬娃的這一聲傻笑，頓時讓圍觀人又有了新的談資和笑料，也讓台衝要著急脫身回家的想法漸漸消退。

　　他對豬娃極為感興趣。

　　他想知道像台豬娃這樣的人，內心世界到底是怎麽樣的，是真的感覺不到一點別人對他的看法，還是根本就不在意?或是已經到了超脫世俗的境界?

　　因為豬娃的傻不是那種單純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傻，而是你說什麽，他都能聽懂，也能回應，但是回應的內容卻不符合平常人的理解，也就是說他似乎和常人的腦回路不一樣，對周圍事物的理解也不一樣。

　　台衝從來就是一個好奇心極強的人。

　　“豬娃，你傻笑什麽?怎麽，你也想當大學生?”

　　坐在離豬娃五米遠的海叔第一個調侃道，

眾人哄堂大笑。　　看到別人都在笑，豬娃也笑了起來，露出參差不齊的兩排牙齒，

　　“大學生是啥，是不是很厲害，我哪裡有小衝的本事。”

　　芳嬸笑道:“哎~我看你行，台衝是第一個，豬娃你就是第二個。”

　　台豬娃聞言認真道:“那要不我試試?”

　　眾人笑的更歡，繼續調侃。

　　“豬娃，你說說，你想不想當大學生?”

　　“當了大學生，就能去外邊，說不定還能娶個媳婦回來呢?”

　　“......”

　　豬娃只是傻笑，不再回應，卻忽然對著台衝道:“小衝，你要是當了大學生，我送你一頭豬。”

　　“哈哈哈......”

　　眾人笑的更歡了，但台衝卻是心中一熱，他知道，豬娃說這話是認真的。

　　“行了，都別取笑豬娃了。”

　　忽然，村長台二狗止住了眾人對豬娃的調侃，他深吸一口煙。

　　“你們可不要老是打趣豬娃，老村子當年過世時，要我們好好照顧豬娃，說他是咱們澹台村的守護神，這麽多年，咱們都沒怎麽做到，就不要老是捉弄他了。”

　　守護神?

　　台衝來了興趣，沒想到還有這麽個陳年說法，正要詢問，忽然台靜流著鼻涕，奶聲奶氣道:“二狗爺爺，什麽是守護神?”

　　她幫台衝給問了，而且不止幫台衝，也幫不明白的所有人問了。

　　台二狗自然也給所有人回答:“具體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這守護神也叫守村人，天生癡兒，癡本智者，為守一方水土安寧，自喪一魂二魄轉世為愚，除魑魅，蕩魍魎，平陰陽，定五行，無人可比，無人能及，能鎮一區八方邪魅，三煞五疾，都是一些前世大凶之人。”說完笑了笑，“不過這可不是我說的，都是聽鎮上文化人說的。”

　　眾人知道，憑村長肚子裡那點墨水，去開開會，記記帳還行，這麽文縐縐，混澀難懂的話，憑他還編不出來。

　　海叔接話，“我也聽說過，守村人也叫鎮靈人，說是每個村的守村人是由城隍爺選出來的，每個守村人天生五弊三缺，說傻也不傻，說不傻也傻的人，你看看離我們最近的李家村，不是還有個李狗蛋嗎?和豬娃差不多。”

　　台衝看著也在認真聽，似乎根本不知道大家在說他自己的台豬娃，好奇心更加旺盛，更是覺得他神秘無比，開口問道:“海叔，什麽是五弊三缺?”

　　“五弊就是鰥、寡、孤、獨、殘，三缺就是缺錢、缺命、缺權。”海叔說完，想了想又道:“不過這些都是迷信，見不得真，小衝你還是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才是真的。”

　　台衝點頭，但還是又問道:“海叔，你剛才說守村人也叫鎮靈人，他們鎮的是什麽靈?”

　　海叔語塞，“這......這我哪裡知道，我也是聽人說的。”

　　話題雖然是自己挑起來的，但台二狗似乎不想再繼續聊下去，在老槐樹的樹乾上敲了敲煙杆。

　　“不用再說這個了，這種東西不管存在不存在，我們知道了，心存敬畏就是了，又辨不了真偽，哪裡能講的透徹。”轉頭對台衝道:“等你考上大學，真的想了解，可以問問你太奶奶，她歲數和我和你海叔加起來相當，自然知道的多，不過都是迷信，見不得真，聽聽也就罷了。”

　　台衝稱是，但想到自己的太奶奶，他又不禁皺眉。

　　他這太奶奶年歲的確大的嚇人，今年已經正好九十九歲，明年新千年之際，她也正好一百歲，是十裡八鄉年紀最大的人，而且到現在身體還很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腦袋有點糊塗，甚至自己的名字早就忘了，交流起來實在困難。

　　台衝是三代單傳，他太奶奶生下他爺爺，家中獨子，他爺爺又生下他爸爸台書，台書今年四十有三，也還只有台衝這麽一個兒子，而且基本也就這樣了，如今爺爺奶奶早已仙去，太奶奶卻還在，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台豬娃這事就算過去了，眾人紛紛回頭，看向今日在這裡聚集的主角，那兩個寫生的大學生，這才發現那兩人不知何時早已停下了畫筆，轉頭看著眾人，不，準確的說是看向台豬娃。

　　眾人終於看到了兩人的正臉，那女的眉清目秀， 極為漂亮，男的也是帥氣挺拔，不愧是大城市來的。

　　台衝看向路邊的畫架，上面依舊是沒有完成的畫，台強家的牛依然沒有躍然紙上，看起來他們聽村裡人說話聽了許久了。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那女子當先開口，她笑了笑，很有禮貌，“諸位大爺大嬸，我們是省城美院的學生，是來這裡寫生的。”

　　她聲音甜美，說完伸出芊芊玉手，指了指台豬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這位大爺畫張畫。”

　　眾人一愣，她要給台豬娃畫畫?

　　短暫的沉默過後，村長台二狗道:“好，好事嘛，當然可以。”

　　海叔立刻行動，捏著鼻子走到台豬娃身旁，拉住他袖子，“聽見沒，人家省城來的大學生想給你畫畫，還不快坐端正了?”

　　眾人紛紛起哄，開始指點台豬娃的坐姿，試來試去，最終讓他翹著二郎腿坐在磨盤上，身子盡量向後靠，掩蓋他的駝背，雙手就放在翹起的二郎腿上，這樣羅圈腿也看不出來了，整個人也更有氣勢了。

　　台豬娃笑呵呵的也不反抗，別人怎麽指點，他就怎麽做。

　　“謝謝！”

　　那女的禮貌的道一聲謝，拉了身旁男子的手，兩人一同跑過去將畫架搬過來，一把扯掉剛才還未畫完的風景畫扔在地上，開始給台豬娃畫畫。

　　可才畫了幾筆，她就實在受不了豬娃身上散發的味道，捏著鼻子又退後了好幾步，這才開始專心作畫。

　　台強看著扔在地上的畫紙，心痛不已，“我家的牛終究沒有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