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清晨。
在這個春夏之交的季節,寒氣還沒有盡散,當第一縷陽光艱難穿透厚厚的雲層射向秦嶺大山中的這座小小村落時,台衝還在捂著被子睡大覺。
這在農村,已經算晚的了。
父親台書天不亮就已經早早起床去村裡溜達去了,這是他幾十年的習慣。
母親張淑芳也是早早起床,正拿著一把掃帚仔細打掃院落。
她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精瘦而又勤勞。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皮膚粗糙,穿著已經洗的泛白的粗布衣裳,頭髮有些凌亂的在腦後扎起來。
院落不大,分成前後兩院,前院在側方齊齊修著三間土屋,對面則是有一個菜園,紅紅綠綠的種了不少菜,後院不斷傳來“哼、哼”聲,那裡養了兩頭豬,正吵吵著要吃的。
大門很簡單,就是土牆上開了一個一人高,兩人寬的洞而已。
這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期大部分農村地區的寫照,貧窮卻又充實。
“砰!”
“衝子!衝子!”
本就破舊不堪的大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一個身影大呼小叫的衝了進來。
來人是個男孩,十七八歲,蹬著一雙已經快要露出腳拇指的布鞋,黑色的麻布褲子,白色的圓領T恤明顯小了一號,露出了肚幾眼。
他身材很胖,在這村子裡都是獨一份,板寸頭,皮膚黝黑,孔武有力,臉上髒兮兮,眼屎還掛在眼角上,明顯是還沒來得及洗漱。
“哥哥等我~”
他身後還步履蹣跚的跟著一個身穿大紅衣裳的小女孩,只有五六歲,長得粉嫩可愛,梳著兩個短短的衝天辮,手上拿著一個髒兮兮的梅花鹿玩偶,不斷呼喊自己的哥哥,一開口,兩條鼻涕蟲就從鼻孔留了下來。
前面的男孩回頭看了一眼,“小靜,你怎麽也跟來了?”俯身將她抱了起來。
“又是台強吧?!我們家門快被你踹爛了,看我一會不找你媽去,我們家小衝現在可是高三,馬上要高考了,好不容易周末回來兩天,哪能和你天天混在一起,耽誤了考大學怎麽辦?你知道他昨晚複習到幾點嗎?......”
後院傳來張淑芳不滿的聲音,但人卻沒有出現,她正忙著喂豬,抽不開空。
這個時代的農家女人就是這樣,善良中帶著自私和霸道,牽扯到自己的利益那是寸步不讓,這是在貧苦而且溫飽問題還未徹底解決環境下生存的基本條件。
台強抱著台靜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吱呀!”
最外側的那間房房門打開,台衝睡眼惺忪的從房間出來,他打了個哈欠,“台強,這麽早,什麽事呀?”
相比於台強,他就顯得稍微“洋氣”一些,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校服,同樣是寸頭。
他身高一米七五,臉型消瘦,皮膚稍白,眼睛很大,睡眼朦朧卻帶有精光,十個手指修長,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面龐上雖然還帶有身為學生的稚氣,但似乎已經能看到他與眾不同的未來。
他有很大可能成為這個平凡的小村落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大學生。
見台衝出來,台強急忙道:“衝子,村來一大早就來了生人!”
“生人?”台衝聞言一愣,而後立刻失去了興趣,“來個生人算什麽?”
“不是呀,這次來的可不是什麽鄰村的,而是省城的大學生,一男一女,正在村口對著我家的牛畫畫呢!”
台衝終於來了興趣,
“什麽叫畫畫?那叫寫生!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去!” 他說完立刻回屋胡亂洗了把臉,和抱著台靜的台強出了院子,直往村西頭而去。
村子不大,只有五條有點稱不上街道的街道,全村老幼加起來攏共不到三百人。
這裡深處秦嶺大山,東西兩邊各有兩座鬱鬱蔥蔥的大山,水系縱橫,綠山碧水,環境雖然優美,但也因此道路不通,離這裡最近的村子就有二十多裡地,離台衝上學的縣城更是要七八十裡,他每周都要帶上一周的乾糧,騎上破舊的自行車去上學,然後下個周末再回來。
典型的窮鄉僻壤。
台衝台強年紀相同,是自小長到大的玩伴,關系極好,但台強學習實在差勁,都沒上完初中就輟學在家務農了。
兩人的本名其實應該叫澹台衝和澹台強,而且不止他們,村裡所有的男人和小孩都姓澹台,因為這個村子本來就叫做澹台村。
但這個罕見的複姓叫起來實在拗口,寫起來也是麻煩,所以在很早的時候,他們自己就把姓氏中的“澹”字去掉,隻稱呼自己姓“台”,對內對外皆是如此,只有在身份證上才會出現真正的姓氏。
台衝和台強很快來到了村西頭,這裡是一片池塘,荷花已經冒出了尖尖角,周圍連接著一大片水草地,再遠處便是阻擋視線的萬丈高山了,那是西山。
五頭老牛正在水草地裡悠閑的吃著水草,而池塘邊的路沿上,果然有一男一女背著背包並排站著。
女的前方支著一個畫架,她左手端著畫盤,上面是五顏六色,亂七八糟的顏料,右手拿著畫筆在仔細作畫,此時她已經畫出了遠處的高山,此刻正在畫池塘。
旁邊的男的沒有作畫,而是在一旁指點,似乎他的畫技要比女的高一籌。
“我沒有說錯吧?”台強放下台靜,幫她抹去鼻涕笑道。
“什麽沒說錯,你剛才說他們在畫你家的牛,你現在看看,那畫紙上哪裡有牛?”
台強立刻道:“那是還沒有畫完,等畫完池塘,就該到我家的牛了。”
台衝沒有回應,他本就是打趣台強的,仔細觀察這一男一女。
這女的從背影看,個子挺高,身材挺拔,烏黑的秀發從肩頭垂下,穿著一身淡灰色的運動裝,背著黑色的背包,腳上踩著帶著碩大logo的耐克鞋。
台衝心說單單這雙鞋的價錢可能就足夠自己家幾畝地半年的收成了。
再看那男的,同樣身材挺拔,一身運動裝,洋氣十足。
兩人靠得很近,不時小聲說著話,看起來像是情侶。
台衝疑惑,心說他們怎麽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寫生呢?
台強則是一臉羨慕,“這就是大學生呀,衝子,等你上了大學,是不是也是這樣?”
台衝笑道:“我可沒人家有錢。”
他說完一回頭,嚇了一跳,只見村西頭那棵上百年的老槐樹下已經圍坐了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村裡幾乎四分之一的人都出動了。
村裡人少,交通和信息又閉塞,很少有新鮮事能成為閑余飯後的談資,再加上農活已經乾完,正好今天遇上兩個寫生的,自然要來看看熱鬧。
“小衝,來,過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蹲在老槐樹下,拿著一尺多長的煙杆,衝他招手。
台衝走過去,也蹲在他旁邊,“怎麽了,二狗村長?”
這老頭原來是村長,名叫台二狗。
老一輩人起名字都很隨意,說是這樣好養活。
“不用羨慕他們,很快你也要成為大學生了,咱們澹台村就要揚眉吐氣了,周圍的幾個村子, 可都在羨慕咱們咧!”
台二狗抽了口煙,滿臉皺紋笑道。
“早著呢,還沒高考呢。”
台衝笑道,他其實很怕這種場合,也討厭這種感覺,對於他來講,這是一種壓力。
“肯定沒問題,咱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一定是你。”一旁的芳嬸也說道。
“是呀,肯定沒問題。”
“台衝要是考不上,真不知道還有誰能考上?”
“就是,兒子,你要向你台衝哥哥學習,將來也考上大學,讓你爸爸我臉上有光。”
“......”
幾十號人七嘴八舌的議論開來,在兩個大學生作畫的無聊空檔,又找到了新的談資。
台衝頭大,勉強笑著回應幾下,就想趕緊找個理由回家,他有些後悔和台強出來看熱鬧,沒想到自己成了熱鬧。
“呵呵......”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笑聲,低沉中帶著一股憨氣,又似乎帶著一股傻裡傻氣。
台衝看去,只見老槐樹不遠處的一個廢棄石磨上,坐著一個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
這人後背高高隆起,是個駝背,右半邊臉上布滿青紫色胎記,滿臉皺紋,頭上戴著一頂軍綠色長沿帽,兩條腿耷拉著,卻不能閉合,有很嚴重的羅圈腿。
他雖然長相不怎麽樣,全身上下還有好幾處不美觀的地方,但打扮的卻很齊整,殘破的中山裝洗的乾乾淨淨,鞋子更是濕答答的就穿在腳上,一看就是剛剛刷過的,都沒有來得及曬乾。
他周圍五米,沒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