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飄揚,燃起一道道圍牆。
荒野遼闊無邊,火牆如星點密布,在萬千丘陵中點綴出一副獨特的原野夜景,可謂是星火燎原,但卻終有窮盡時。
無火夜寂之處,皆為人族禁區。
赤火之牆,意味著存在。
人族的存在。
火牆之內,是一座座村落。
萬丘山脈內的村落大多數以煉靈者家族為中心,普通凡人為附庸,內為居住地,外為田園牧場。
為了防止夜間野獸侵襲村落、踐踏田園,有智者發明了一種驅逐野獸的簡易靈器,名為火焰燈籠,夜間可燃起洶洶火焰,嚇退野獸,且耗靈極少,持久耐用,一枚靈石可用半月。
加強版甚至能夠自動攻擊靠近的野獸,缺點是可能引起荒野火災,禍及一方。
赤火之牆因此而來,遠望是牆,近看則是圍繞村落一周的火焰燈籠,有些家族喜歡其他顏色的燈籠,所以火焰顏色不同,顯得非常不合群……
言歸正傳,騎牛的陳陌越行越遠。
商道岔路頗多,他認準方向,扳正牛頭,在晃晃悠悠的火焰燈籠中模糊了身影,途中遇到不少村落,未有停留,順風而行。
時有野獸追逐羚牛崽,陳陌回以風刃術,盡皆驅逐,一路倒也平安,再未發生變故,直至兩個時辰後,羚崽力竭癱軟在地。
陳陌無奈,唯有原地休整,伐青狼而食,飲血以解渴,後又割枯草喂羚崽,靜待三刻鍾,期間又驅數獸,幸而無礙,未有險情,複又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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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西歸,夜幕漸退。
當黎明的第一束陽光,撥開雲霧,扒散冷風,輝映在陳陌的俊臉上時,他感受到了溫暖,也看到了前方薄霧中隱現的人影。
抽緊牛角,陳陌急停。
風吹散了朦朧水霧,兩道人影在商道上顯露。
不,是三道,陳奎背著陳戰,蘇麗萱跟在其後。
商隊不見蹤影。
“三叔……”
陳陌低聲叫道,他偷跑出來,怕被陳奎責罵。
陳奎看著陳陌,有些許驚訝,衝散了臉上漫布的陰雲,隨之而來的是怒火。
“你……回去再說!”
火燃的旺,散的快,陳奎剛欲怒罵,忽搖頭低語,撇頭看了一眼背上昏迷不醒的陳戰,神色中多了一抹擔憂與焦慮。
蘇麗萱在其後朝著陳陌緩緩搖頭,悶聲不語。
陳陌這才看清,三人皆是灰頭土臉,似是經歷過一場大戰,那之前還神采飛揚,宛若天上仙人般的堂哥陳戰,此時卻面如寒冬之雪,慘白無一絲血色,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陳陌如驚蟄,呆了。
隨後他豁然想起,三叔等人與商隊一同出發,此時卻狀如乞丐,倉惶歸途,那麽……商隊呢?!
李大娘也在商隊……
陳奎不再多言,垂頭背著陳戰,向陳家村的方向蹣跚,陳陌不敢對其多問,隻好擰著眉頭,眨著眼睛,可憐巴巴的望向三嬸蘇麗萱。
蘇麗萱從他旁邊路過,硬生生扳過牛角,拉著羚崽轉向回路,羚崽反抗不得,隻好順從,蘇麗萱看向陳陌,歎息一聲,低聲說道:
“商隊遇險,隨途武徒與村民盡皆葬身鷹腹。”
陳陌面色嘩變,一口氣滯於胸腹,難以置信,呢喃自語,像是在確認,聲音與身體同時顫抖:“葬身鷹腹……”
他不敢相信,他在害怕,李大娘也在商隊……
心在顫,身在抖,
陳陌感覺口乾舌燥,手腳如置冰窖,那拂面而來的晨間冷風更盛寒冬,刺骨萬分,連心神都仿佛被凍結。 陳陌拉住了三嬸的胳膊,希冀的看著她,眼中通紅一片,有淚水在打轉,淚盈滿框,腦海裡不停重複著“這不是真的”,他無法相信,如夢似幻。
蘇麗萱俏顏上多了悲默,好似在為陳陌而沉默,再次搖頭歎息,不再去看陳陌的眼睛。
她明白少年的心事,可她也有心事。
“這不是真的!”
陳陌忽然大叫,兩顆冰冷的淚珠順著臉頰流淌而下,在商道積攢的塵土上砸起兩朵蘑菇,如流星劃落心海,將心間砸的支離破碎。
“這就是真的!”
蘇麗萱抬頭,語氣冰涼,硬生生地說道,她認識那個慈祥的老婦人,在商隊中還與其搭過話,親眼見其被狂風卷入鷹嘴,葬身鷹腹。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事實就是如此殘酷,我親眼所見,你必須接受,懦弱毫無意義,你那寧死不屈的父親,最見不得的就是哭哭啼啼!”
蘇麗萱出口成刀,一刀扎在陳陌心口,她像是世間最惡毒的蛇蠍美人,面目猙獰宛若魔鬼,對陳陌毫不留情,強硬的打破了他的幻想,似是要將他置於死地。
陳奎回頭,怒瞪蘇麗萱。
陳陌心口生疼,氣血攻心,一頭栽下牛背。
“你在做什麽?!”陳奎捏緊拳頭,目中冰冷與怒火共存,一字一頓的吼道,像是惡狼一般想要撕碎蘇麗萱。
“廢物,你對他的承諾呢?你敢和我動手?你能打贏我?無能之輩,懦弱之徒!”
蘇麗萱接住陳陌,語氣傲而刻薄,與陳奎目光相懟,毫不避讓,毫不退卻,媚眼中盡是冷厲寒芒,仿佛要將魁梧的陳奎一層層剖析。
她不退,陳奎退了。
陳奎緩緩收回目光,咬牙切齒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去,像是要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他當然記得對陳陌的承諾,他說過盡力而為,他真的盡力了, 可李大娘還是沒了,商隊隨從二十三人都沒了,連陳戰都差點沒保住。
要不是蘇麗萱,他也得葬身鷹腹。
他愧對於她,愧對於陳陌。
商隊出行時共有二十七人,隻活下來四個。
蘇麗萱抱著陳陌,手按其胸,緩緩送入一道溫和的靈力,幫其化去心間瘀血,滋養殘破不堪的身軀。
她緊皺著眉,發覺陳陌體內可謂遍體鱗傷,有數道暗傷未愈,因此牽一而動全身,這一刻連她自己都覺得她過分。
蘇麗萱只是想刺激一下陳陌,從而令其改變懦弱的性子,卻沒想到少年所忍受的傷痛超越了她的想象。
有時候,她也會忘記這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他從未在她面前撒過嬌,除了總是哭之外,老成的不像少年,總是默默忍受一切。
心中生出一股愧疚,蘇麗萱手掌上青光綻放,憑空出現一顆宛如青玉所製的靈丹,她將其喂給陳陌,小心翼翼的輸送著靈力幫助陳陌化解藥力。
蘇麗萱深深歎了一口氣,心中雜如亂麻,一會兒是對陳陌的憐惜,一會兒是對陳奎的怨憤,一會兒是對往事的悲歎,一會兒是對故人的感懷。
她是東丘蘇家之女,卻過著如此無力的生活,宛如陷入一個無法逃脫的漩渦,將自己牢牢禁錮,生不如死。
她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
“姐姐……”
蘇麗萱想起了那個傲慢固執的親人。
她搶走了一切,包括自己。
卻留下了她,蘇麗萱黯然垂首。
故人已逝,情卻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