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7號，這是陰雨綿綿的雨季裡，我終於回了三十五年零七個月十八天沒有回去的故鄉湖南武岡市。

　　我離開家鄉，從南到北全國奔波，隻為找到安身之所，最近十二年才定居在廣州，其中的艱辛只有自己知道，這些並不是我要說的事。

　　三十五年前，我爸讓我離出武岡不要回去，我一直按他說的做。

　　改革開放後，廣東經濟發展迅速增長，人們都說東西南北中，發財在廣東，吸引了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其中就有不少武岡人。

　　五年前我在天河客運站旁開了家小賣部，火車站和兩個客車站都在這裡，人流量非常多，這是廣州最繁忙的地方，小店生意確實興隆。

　　我在這裡一開始也擔心自己被家裡人認出來的，雖然出來的時候十六歲，現在都五十二歲了，頭髮也白了不少，說的話夾雜一點家鄉話，畢竟不是一出生就說普通話，改過來還是比較難的。

　　就在我已經習慣了，不去想這個麻煩的時候，偏偏遇到了家裡的人，最後沒逃開家裡的事。

　　在前兩天中午，二伯劉志強的兒子劉育華清明節回家上墳剛從家裡出來，作為一個老煙槍是時刻離不開煙的，在車上煙抽完了憋得慌一下車就急急忙忙來買，剛好他就進了我的店，他說的半吊子普通話夾雜著鄉音，他這樣說話我自然而然的聽得懂，而他也聽得懂普通話，這讓他奇怪，這半吊子普通話外面的人很難聽得懂，他見我對聽他說的話沒有障礙於是問“老板你是武岡人?”

　　我出來經歷這麽多的挫折，明白對客戶從來都要和氣生財，但是對這樣的問題卻是很敏感，我不想提這個地方偏偏有人來提起，我隻好支吾的說“我是廣州人。”

　　聽得懂他說話讓他多看了我幾眼，我有些後悔覺得應該裝做不懂的。他一直瞪著我看，看得我不自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廣東人說普通話，你說的普通話很標準啊，怎麽可能是廣州人?”

　　我內心裡知道自己是武岡人，現在去承認覺得不舒服了，這是我由內到外的逃避了嗎?我有點生氣了，氣自己承認怕什麽又氣眼前人的多事，於是決定不再搭理他了。

　　等了一會，他咧著滿嘴大黃牙笑問我“你是不是大牛?”

　　聽到這個小名，偽裝得多堅強被拆穿了才知道的自己多脆弱，我腦袋一陣轟鳴，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不太熟悉的人沒有反駁，他用老家話告訴我“我是育華，你三哥……”

　　後面他說的話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整個人一下變得昏昏沉沉的，聽到熟悉的鄉音，熟悉的名字，被我刻意圈起來的往事如山洪泛濫，一舉衝垮了我修築的內心防線。

　　隨後我把店門關了，我沒帶他去我家裡，和他到外面飯店，飯飽酒足再把他送走。

　　他在番禺的一個磨具廠裡工作，那天和我說了很多話，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的父親劉志勇三年前走了，我的老母親在家裡生病沒人照顧。

　　以為已經遺忘卻發現記憶刻骨銘心，以為到可以逃避現實卻逃避不了命運。

　　我回家昏睡了整整兩天，和老婆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她吃驚我的父母三年前年都還活得好好的，我卻十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說自己是個孤兒。

　　如果不是這麽多年感情的積累，她肯定以為我是一個騙子，她看出了我的難堪與痛苦，善解人意的沒有再問。

　　經過這兩天的痛苦，我掙脫不了內心深處的親情的束縛，

我和老婆商量了一下，我先回家看看，以後再帶她和兒子回老家。　　在外面離家鄉最近的地方就是車站，也許這是自己選擇在車站開店的原因，也許我心裡一直都有著回家的想法，這是坐著回武岡的車上的時候胡思亂想。

　　我離開的時候正當風華正茂的少年，再回來時已經是兩鬢斑白的大叔。

　　時光流逝，武岡雲山依舊聳立在那裡一動沒動，依舊神秘，雲霧繚繞，就像時間到雲山就靜止了，古今多少代武岡人都是它的匆匆過客，我也只是芸芸眾生之一而已。

　　武岡市的市區卻已經擴大了很多，以前是荒山野嶺的地方也修滿了樓房。

　　坐了十多小時的車，看到雲山的時候忘記了饑腸轆轆，等到站停車才感覺到，我特意找到出去以前愛吃的南門口米粉，店還開著，店面已經裝修一新讓我悵然，走進去裡面卻還是當年模樣，總算找到一絲熟悉。

　　我坐下來看了看菜單，菜單裡面的菜倒和以前差不多。

　　“老板，來碗牛肉粉。”

　　老板聽到我說普通話就問，“老板，要不要加辣椒。”

　　“老板，給我放家裡的辣椒。”因為我知道現在有朝天椒。

　　等了十多分鍾端來了一碗澆了紅紅辣油的牛肉米粉，一吃米粉就覺得很辣，我問“老板，你是不是放了朝天椒，怎麽這麽辣?”

　　老板說“沒有啊，老板，就是家鄉本地辣椒，你要是吃不習慣應該吃微辣的。”

　　我聽老板這麽說還是越吃越覺得辣，想起自己在外面很久沒有吃這麽辣了，出去前覺得辣得舒適的辣椒也能把自己辣得直抹眼睛，我想從陌生之中尋找從前的熟悉，讓我適應一下過去的感覺，卻從熟悉中吃出了陌生，這一刻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從前。

　　我吃了粉沒心思再看武岡的變化，直接到汽車東站坐到鄧家鋪的車，這車經過離我們村最近的馬路。

　　汽車一路顛簸，車上人用家鄉話在熱鬧的聊著天，越發讓我感到悲哀孤獨，我回來時鼓足的勇氣像泄氣的氣球一樣在慢慢變小。

　　經過一個多小時，客車來到去三江村的路口時，走了一千多百公裡來到這裡的我幾乎沒勇氣邁出腿再踏這片土地，打算一輩子都不回來的我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裡。

　　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讓我還是走上這條黃泥巴馬路，我聽育華哥說這馬路盡頭就是村裡新修的大院子，那裡住著我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