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速溶咖啡倒進水杯裡,攪動了幾下,高弘就直接喝了起來。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三杯了。最近那起河湧拋屍案的調查一直未有新進展,這令他感到非常煩悶。
從一開始認定成澤是嫌疑人,到最後的不確定,高弘覺得自己的推理進入了死胡同。確實僅憑一包紙巾,並不可能成為有力的證據。而且成澤現在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高弘不想花時間在這個不確定的嫌疑人身上,便打算從被害人的感情方面入手。
綜合所有線索來看,高弘和陳立都一致覺得,情殺的可能性很大。所以,高弘派陳立再次去調查被害人的人際關系,特別是與被害人有關的女性,企圖能從這方面有所突破。
九點十五分,手機響了起來,是陳立打來的。
“師傅,我找到了一些新線索!”聲音透著興奮。
“哦?趕緊說說。”
“被害人的小三,我知道是誰了,現在正準備過去調查。”
“我現在就過去和你會合。”高弘邊說,邊關掉辦公室的電腦。
“好,我把地址發你手機上。”
“嗯。”
掛斷電話後,高弘立即驅車來到陳立給的那個地址。陳立早就到位了,看見高弘的車,他立即疾步走過來,對高弘示意了一下旁邊那家叫“萬豪”的休閑會所。
“她就在那裡面,是個足浴女技師。”
“和女技師搞在一起?”
“是啊,”陳立冷笑一下,“這種人表面是受人尊敬的教授,實質上生活作風很一般。”
“叫什麽名字?”
“名字不知道,但提供這條線索的人大致描述了那個女孩的模樣。而且,她有個很好認的特征,就是嘴角邊有顆美人痣。”
提供這條重要線索的是一個男教師,他和被害人周大民是同事。他說他曾經看見過周大民和一個女孩一起逛街,兩人手挽手頗為親密。而這個女孩就在這家萬豪休閑會所裡面工作。
至於被問到為什麽會知道那女孩的工作場所,男教師當時緘口了,似乎後悔說出了這個信息。陳立也猜到個中緣由,並沒有刨根問底。
兩人走進會所,乘電梯來到三樓的足浴中心。剛出電梯,一個穿著工作製服的年輕女孩立即滿臉笑容地小跑過來,熱情地招呼道:“歡迎光臨,兩位老板,請問有相熟的技師嗎?”
“我們是來找人的。”高弘亮出了警員證。
“啊?找人……”對方明顯被嚇到了,臉色大變,可能以為高弘他們是來檢查的人,連忙躬身道歉,“不好意思,我是新來的,我去幫您谘詢一下。”
“麻煩了。”高弘點點頭。
女孩連忙跑到前台,附在一個中年女子耳邊說了幾句話。中年女子往高弘這邊瞥了一眼,表情立即變得警惕起來。
“兩位警官好,請問是要找誰?”中年女子走過來鞠了一躬,露出一副諂媚樣。但她一眼就看出來,對方並不像之前來檢查那些人。
“找一位女技師。”
“哦,找我們的技師啊,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我們要找她問幾個問題。”
“她叫什麽名字?”
“名字倒是不清楚,不過她嘴角邊有一顆美人痣。”
“小雨?”年輕女孩嘟噥一聲。
“全名叫什麽?”高弘看向她。
“田雨。”
“哦,那麻煩你幫我去叫她過來一下。”
女孩“哦”了一聲,
並未動腳,而是看向中年女子,似乎征詢她的同意。 中年女子點點頭,“去吧,叫她立即停下手中工作,趕緊過來。如果客人不滿意,可以換過另外一位技師,或者贈送一張優惠券給他,記住,千萬不能因此得罪了客人。”
女孩應了聲,匆匆忙忙跑開。
為了等下談話方便,高弘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見狀,中年女子立即叫人搬來三張椅子和一張小圓桌,接著又親自給高弘和陳立兩人斟茶倒水,還拿過來一個煙灰缸,放在高弘面前,可謂服務周到。
高弘笑笑,點頭表示謝意。他心裡也明白,除了是對公務人員的阿諛奉承之外,更多的是不想高弘去辦公室那邊打擾到他們。
很快,女孩帶著一個穿著技師製服的女子走了過來。女子大概二十五六歲,長相一般,但身材卻相當不錯。在她左邊的嘴角上,有一顆不大不小的美人痣,確實很好認出來。
“你叫什麽名字?”等其他人都離開後,高弘點燃一根煙,進入話題。
陳立早已拿出記事本,等候記錄。
“田雨。”
“請問你和周大民是什麽關系?”
田雨怔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剛才新同事來叫她,說有警察要找她問話,她就猜到了其中原因。最近發生的那起河湧拋屍案鬧得滿城風雨,而被害者和她的關系非同尋常,警察找她問話是遲早的事。
“朋友關系而已。”她回答,語氣有點不耐煩。
“只是朋友關系嗎?”
“不然呢?”
“有人看見你們手拉手一起逛街。”一旁的陳立插話道。
“呵,這有什麽……”田雨看了一眼陳立,嘴角一撇,“做我們這行的,誰沒有幾個相熟的客戶朋友?一起逛街吃飯也很正常吧?”
“這麽親密接觸還正常?你當我們是傻子啊?”陳立瞪了她一眼。
“做我們這行的,難免會與客人有其他方面的接觸,這是避免不了的。只要客人不反對,我們也不會刻意去回避這方面的問題。有時候,我們可能還會做主動,目的只是令客人對我們多些好感而已。”
能聽出來,這是很專業的回答技巧,看來是受過專門的訓練。
高弘拿起煙灰缸,往桌上用力一拍,語氣不急不緩道:“別浪費我們的時間,我知道你們都有這方面的訓練,如何就輕避重去面對公務人員的問話。但你也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麽會來找你,這次調查的是殺人案,不是調查你們那些特殊服務。能找到你,就證明我們警方已經掌握了你的資料。所以,請別想耍花樣,老實配合我們,否則你應該清楚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田雨低下頭,剛才的氣焰一下子收斂了起來。她知道眼前這個警察和那些檢查人員不同,不能用訓練時那套話術敷衍過去。
“我再問一次,你和周大民是什麽關系?”高弘吐出一口煙,語氣咄咄逼人。
“算是情人吧……”她低聲回答道,語氣相對緩和很多。
“怎麽認識的?”
“我當時還是個新人,但他並沒有嫌棄我是新手,還經常叫我的號,出手也很大方,每次都會給小費。所以,這一來二去的,我們就認識了。”
“一起多久了?”
“一年左右吧。”她抬起頭,眼神開始透露著哀傷。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
“嗯……”田雨思索了一下,“他遇害那天,我們還見過面。”
“哦?”高弘感到有點意外,他沒想到對方會如實回答,於是順勢問道,“那麽,他遇害那晚,十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你在哪裡?乾些什麽?”
“我一個人在家裡。不,是租的房子。拖完地後,玩了一下手機就睡了。”
“地址是在哪裡?”
“青蓮小區。”
“具體門牌也說一下吧。”
“5棟301房。”
“嗯。那麽說,那段時間沒有人能幫你證明了?”
“沒有。”田雨翻起眼珠,“請問,是在查我的不在場證明嗎?”
“可以這麽說吧。”
“那就糟糕了……我無法證明自己。那段時間就我一個人在屋子裡。”
“你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是了,你們是住在一起嗎?”
“偶爾吧,不是經常住在一起,他有空才過來。”
這確實符合情人之間的約會。
“你們沒有公開關系嗎?”
“沒有。”
“那你應該知道他已經離婚了吧?都交往了一年多,為什麽不公開或者乾脆結婚?那樣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這個……”田雨尷尬了一下,“我知道他離過婚,但他說不想因為感情的事而影響到工作。所以,暫時沒有對外公開,很多人不知道我們在一起,我的同事也不知道。”
這種理由也只有你這種笨女人才會相信,他只是不想被婚姻所困而已!高弘禁不住在心裡罵道。
“那他的妻子知道嗎?”
“可能知道吧。”
“你們沒見過面或聯系過嗎?”
“沒有。但他的女兒知道,可能她會告訴她媽媽。”
“是啊。那十號那晚,他來了嗎?”
“嗯。”她點了一下頭,“那晚我們還一起吃了晚餐……之後他說有事,然後就離開了。但想不到他……”
田雨抽了一下鼻子,似乎想起了情人,表情略帶憂傷,眼眶裡開始噙著淚水,但她仰起頭,不讓眼淚落下。
見狀,高弘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他突然起身,走向前台,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水。他把水放在田雨面前,輕聲道:“先喝口水,緩和一下情緒吧。”
“謝謝。”她擠出一絲笑容,雙手握著水杯,淺淺抿了一口,“我們繼續吧,我也想這案件能早日破案,好讓他早日安息。”
高弘點點頭,他看出了這女孩的堅強。“你說他在吃完晚餐後有事離開了,他有說什麽事嗎?”
“沒有。”她搖搖頭。
“也沒說去哪裡?”
田雨再次搖頭,“我很少過問他的私事。可能是學校有事吧。畢竟是個教授,工作應該很忙。”
“那他離開的時間是多少?”
“嗯……”田雨想了一下,“好像是九點多吧,可能九點半左右,具體時間不清楚。”
“從你那裡走去獅子橋那邊,需要多久?”
“走路的話,也要二十多分鍾吧。”
高弘點點頭,但他猜測周大民應該不會走路過去。高弘對青蓮小區那一片很熟悉,小區門口就有摩的坐,快的話,五分鍾就到達獅子橋那邊了。只不過,周大民去那裡幹嘛?是途經那裡,還是和凶手約在那裡見面?
“那在此之前,他有沒有什麽異常?”高弘往煙灰缸裡抖了一下煙灰。
“好像沒有吧……”
真的沒有嗎?她問自己。
那晚周大民的神情的確跟平時不太一樣,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田雨問過他,但他笑笑說沒事。而在晚飯過後不久,突然發生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今晚不走了吧?”田雨問道。她正依偎在周大民懷裡,兩人好久沒這樣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嗯,不走了,今晚陪你。”
“哼,先聽著吧,等下一個電話來,你又要跑回學校去了。”
“沒辦法啊,學生臨近放假,事特別多。”
“算了,反正我都習慣了。”
“今晚一定不走。”他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看見她沒反應,便順著嘴上親去。
就在這時,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真晦氣……誰這麽不通氣啊?”周大民罵道。
“我去看看吧。”田雨站起身來,趿拉上小棉鞋,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頓時捂住了小嘴,扭過頭來對周大民輕聲說道,“是念念。”
周大民立即皺起了眉頭。念念是她的女兒周念念。
“念念,你怎麽來了?”田雨把門打開,立即看見周念念背著小書包站立門外,那雙充滿憤怒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她。
“哼!周大民,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她沒理田雨,直接衝了進來,對坐在沙發上的周大民直呼其名。
“怎麽啦?沒大沒小的。”
“你自己做過的事情,你不知道嗎?老人癡呆啊?”
“我做過什麽激怒了你這個大小姐啊?”周大民從沙發站起身來,一頭霧水地攤了攤手。
“媽媽說你沒給撫養費,都跑去學校找你要了,你還是不給。你到底還養不養我?我還是不是你女兒?”
“你媽媽那是在胡鬧,三天兩頭的跑來要錢,有多少花在你身上了?那些錢都被她拿去賭了。”
“我看你分明是不想給。哼!媽媽說你寧肯把錢花在那些賤女人身上了,卻不肯花在自己親生女兒身上,沒說錯你吧?”
“念念,別生氣,有什麽事好好說嘛,都是一家人,你爸爸絕對不是故意不給的。”田雨勸說道。
“不關你的事,誰跟你一家人啊?不知羞的賤女人!”她罵道,像極了一隻小老虎。
“周念念!你怎麽說話的啊?”周大民發火了,走過來指著自己女兒罵道,“誰教你這樣說話的?一定是你那個沒素質的媽媽,真是一點家教都沒有。趕緊給阿姨道歉。”
“家教?我這是有爹生沒爹教……”周念念別過臉,“哼”了一聲,擺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
“算了算了,小孩子嘛,也不是有心的,沒事沒事。”田雨把周大民拉開,然後對周念念說,“念念,吃飯了沒?要是沒吃飯,阿姨去煮點東西給你吃。”
“才不要你那麽好心,假惺惺的,誰知道你會不會在飯菜裡下毒啊……”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響了起來,周大民打了女兒一巴掌,罵道:“滾,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田雨嚇了一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上前勸解。
“你打我?你竟然為了這個賤女人打我?”周念念捂著半邊臉,帶著哭腔叫道。
看見周大民想再次揚起手,一旁的田雨立即拉住了他。
周念念拋下一句“我恨死你”,然後摔門而去。
“別生氣了,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事。”田雨從未見周大民發這麽大的火。
“都讀高中了,還不懂事,那什麽時候才懂事?”
“女孩子嘛,慢慢教。畢竟,你們離婚也對她造成了陰影,加上你前妻也不是善於管教的人,也很難怪她對你發這麽大脾氣。”
周大民歎息了一聲,他覺得田雨說得有道理。
就在大家的情緒恢復平靜後,周大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田雨立即皺起了眉頭,一種不祥的預感隨即襲來。看來,今晚又要獨守空房了,她想。
果然,周大民聽完電話後,臉色變得異常沉重,他拉著田雨的手,歉意道:“對不起,有些事要急著處理,今晚陪不了你了。”
“就不能明天再處理嗎?”
“事情有點急,所以……”他把她攬入懷裡,“放心,我保證,處理完這事後,以後一定會多陪陪你。”
“那去吧,早料到會是這樣了。”她苦笑一下。
周大民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走出了房子。
然而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等知道遇害的消息時,已是一個星期後了,而且是從新聞上看到的。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田雨當時嚇得差點暈了過去。她很是內疚,她覺得如果那晚不讓他走,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這些事,她不知道該不該透露出來。
本來就是無關要緊的事,可能與謀殺毫不沾邊。但是,當她知道正在讀高二的周念念交了個小混混男朋友時,她無法不將這個也考慮進去。
“等一下!”她倏地站起身來。
“嗯?什麽事?”
田雨放下手中的水杯,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隨即睜開眼,表情像似下定了決心一樣,“有些事,你們可能會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