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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左》第四百三十三章 判案(四)
田小娥一案的相關人員,一共四個方面。

 田小娥的父親田狗子、田氏族人田有壯等、張氏族人張萬和等,都被處以重刑。

 唯獨張大財及其父母,因被田小娥所殺,沒能出席今日法庭,自然也就不能接受審判。

 饒是如此,經過這三個判例,已經對民間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

 最起碼人人皆知,從今以後,再有糾紛矛盾,不能再鄉間私下解決,須經“官府”審決。

 圍觀人群中,那些原本的鄉紳、族老等,一個個全都瑟瑟發抖,已經再想著等回去後,趕緊遠離是非,免得落到田有壯、張萬和的下場。

 人們都以為案件判決到這裡,應該結束了。

 既然連田狗子、田有壯、張萬和都被重判,顯然田小娥、馬天久就是無辜的了。

 孰料,左夢庚很快找上了馬天久。

 “相關人馬天久,明知田小娥已有婚姻之實,仍與其勾連不清,犯破壞婚姻罪,判處徒刑兩年。念其本意良善,兼身有殘患,故緩期一年執行。”

 人群再次沸騰。

 誰也不曾想到,馬天久竟然是有罪的。

 黃宗會忍不住了,站起來道:“主審官,我不認可這個判決。如無田狗子強行壓迫,田小娥和馬天久已為夫妻,更何況馬天久並未與田小娥有苟且之事, 故此判決不該成立。”

 最少有一大半的圍觀者都認同黃宗會的話。

 左夢庚態度堅決。

 “馬天久與田小娥並無婚姻契約, 故不存在事實意義。本法庭隻以事實為依據,口頭約定不做參考。田小娥嫁與張大財後,馬天久依舊糾纏不清,自然為破壞他人婚姻。”

 黃宗會一滯, 隻覺得心頭憋屈。

 可左夢庚的話也確實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馬天久和田小娥就是沒有婚姻契約,因此不存在事實的婚姻關系。

 相反田小娥和張大財的婚姻, 則是經過公證的, 是事實存在的。

 在田小娥已經嫁人的情況下,馬天久不管出於什麽目的, 都屬於干涉了別人的婚姻, 因此被判處破壞婚姻罪,恰如其分。

 黃宗會無力反駁,隻得就不明白處發問。

 “請問主審官,緩期一年執行, 作何解釋?”

 左夢庚當場申明。

 “從判決之日起, 接下來的一年當中, 倘若當事人表現良好, 並且不再重犯過錯, 則兩年徒刑取消。反之, 若當事人明知故犯, 則罪加一等, 嚴厲追責。”

 人們先是一靜, 隨即露出喜悅。

 這才明白,左夢庚的判決看似嚴厲, 實則是網開一面。

 因為馬天久今後只要不再犯錯,這個判決就等於沒判。

 馬天久會明知故犯嗎?

 顯然, 對於善良的他來說,根本就不可能。

 馬天久也明白了怎麽回事, 趴在木板上對左夢庚重重磕頭。

 “多謝參座大人寬恕,草民……”

 左夢庚糾正道:“不是本官寬恕於你, 而是律法如此。法律是冷酷無情的, 但人世間不能沒有溫情。身為個人,馬天久,本官佩服你的善良,更欣賞你對愛情的執著。但是身為法官, 本官只能依照律法來解讀此案。”

 馬天久眼含熱淚,重重點頭, 全都聽進了心裡去。

 他旁邊的田小娥捂臉大哭, 如釋重負。

 這世間還值得她掛念的,就只有這個為了她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了。

 如今這個男人得到了好結果,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當然,接下來的判決也就輪到她了。

 左夢庚收起笑意,重回嚴肅,莊重宣讀起最重要的判決來。

 “當事人田小娥,犯故意殺人罪、縱火罪, 依律判處死刑。然田小娥所犯之罪, 乃壓迫屈辱之下的反抗,故酌情減免, 本法庭最終判決,田小娥徒刑十年,不得假釋, 不得減刑。”

 連田小娥都被判處了刑責,弄的圍觀的人們全都無所適從。

 案情審理至今,前因後果,大家早已清楚明白了。

 即便是最冷血的人來看,田小娥也是命運悲慘的可憐人。

 這樣的人,即使給予她最大的憐憫都尚且不夠,怎麽還能對她加以刑罰呢?

 一時間,不能接受的人比比皆是。

 人群的一角,那牽著小女孩的靚麗女子更是咬牙切齒。

 “呸,枉以為你是好人,卻不知你也這般惡毒。”

 要說最不能接受這個結果的,就是黃宗會了。

 他作為案件的經辦人, 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細節。

 現在,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無辜的女子要被冠以罪名,黃宗會爆發了。

 “主審官大人,我不認可你的判決……”

 左夢庚冷冰冰地頂了回去。

 “反對無效。本官宣布,本次法庭, 到此為止。”

 說罷, 他已經站起身來,收拾卷宗,和張振秀聯袂退場。

 法庭衛兵上前,一一將當事人羈押離去,顯示本次審案沒有悔改的余地了。

 黃宗會佇立當場,隻覺得心頭間一口濃血幾若勃發,令人憤怒欲狂。

 田小娥被押下去的時候,突然跑到他的面前,跪在地上砰砰砰磕頭不止。

 “黃大人,民女能有今日,多虧大人奔波鳴冤。民女定當為大人立生祠牌位,日日供奉,祈福大人長命百歲。”

 黃宗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這算什麽?老子要的是公道。田小娥,你等著,我去給你討公道去。”

 說罷,他也不管旁邊,拔起腳步就去追左夢庚了。

 左夢庚並未走遠,還在和張振秀、侯恂、李邦華等人交流案情,敲定其中的細則。

 黃宗會從遠處衝來,根本無視衛兵,直接攔住了左夢庚的去路。

 “左參座,你個混蛋!”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阻攔。

 “黃澤望,休得無禮!”

 “來人,把他押下去。”

 “你還有沒有上下尊卑?”

 面對著眾人的指責,黃宗會根本就不在乎。

 “呵呵呵,我們的參座大人不是喊著人人平等嗎?怎麽,罵他一句不行嗎?”

 左夢庚的臉色變都未變,揮揮手,擋住了眾人的暴怒,而且還笑吟吟地看著氣炸了的黃宗會。

 “你小子剛才罵了我一句,等我找到時間,非得好好揍你一頓不可。你肯定打不過我,所以這頓揍你是挨定了。不過再揍你之前,還得讓你服氣。跟我來吧,咱們說說話。”

 左夢庚摒退了眾人,隻帶著黃宗會,漫步在鄉間小道上。

 四周的衛兵都相隔數十米,不虞兩個人的談話被第三人聽到。

 “你有什麽不滿的?”

 黃宗會已經豁出去了。

 “田小娥何罪之有?”

 左夢庚站定,回頭看他。

 “田小娥殺人了。”

 “她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左夢庚的言辭刹那間鋒利了許多。

 “誰該殺?誰規定的張大財和父母該殺?誰有決定他們生死的權力?田小娥嗎?如果田小娥有,那是不是其他人也有?既然隨便誰都能決定別人的生死,那還要我們的政權、我們的律法何用?”

 黃宗會愕然,完全想不到左夢庚把問題拐到這樣的角度去了。

 他又不是傻子,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左夢庚的意思其實和判處張萬和的精神是一樣的。

 既然張萬和沒有權力決定田小娥的生死,那麽田小娥自然也就沒有權力決定張大財和父母的生死。

 哪怕張大財和父母真的該死,但她也只能求助於律法,通過律法解決,而不是私刑處置。

 “這……這有什麽關系嗎?”

 黃宗會到底還是年輕了些,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

 左夢庚卻嚴肅的多,也揭開了背後血淋淋的真相。

 “你覺得, 律法的本質是什麽?”

 他知道黃宗會答不上來。

 “律法和軍隊、警察、政權一樣,都是統治階級統治被統治階級的工具。如何能夠讓這個工具擁有效力?自然是塑造它的權威性。那些江湖豪傑、幫派流氓,要想統率群豪,最先要做的是什麽?就是立規矩。只有立了規矩,則人人才能知道該如何行事,該聽從誰的命令。換到一個國家、一個政權,律法就是他們立的規矩。”

 左夢庚目視著大地上的皚皚白雪,幽幽地道:“這個規矩如何令人畏懼和服從?那就是因為它能夠決定人的命運。生或死、榮或辱、賞與罰俱在律法之下,則律法才能深入人心,人人謹守。

 可張萬和、田小娥的做法是什麽?

 他們取代了律法,破壞了律法的權威。你說,這是能夠被允許的嗎?”

 一番長篇大論,左夢庚將律法的本質赤裸裸地呈現在了黃宗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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