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腿,這腰,這臉,這山,這水,這眼,這鼻子,這洶湧,這花,這草,這大明的大好江山,曾經都是我的!”
朱苟單手撐著下巴,看著湖中緩緩而行的輕舟上亭亭玉立那女子,喃喃道。
聽不出他是在歎息還是高興。
原司禮監掌印馮寶將目光從朱苟身上轉到湖中女子身上,也不敢多言。
馮寶知道此女子是一個忌諱,要是擱以前,他準能猜到朱苟在想什麽,可這幾年,這位人主的心思著實讓人琢磨不透。
因而對於背著一個匣子,一席水藍長裙,柳腰平腹,長發垂腰的女子,馮寶不敢妄言,只是默默地攤開一個深藍色線訂冊子,提筆寫到:
容顏空靈清絕,衣袂翩翩。
膚如凝脂多白潤,頸似蝤蠐長滑美,齒若瓠子白齊整。額角豐滿眉細長,嫣然一笑動人心,秋波一轉攝人魂。
.....
馮寶提著筆,暫停了一下,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嫣然一笑這個詞不太合適,這麽多年,他就沒見過船上之人笑過,於是在上面畫了一筆。
朱苟扭頭看瞥了一眼旁邊的馮寶,懶洋洋地問道:“多少分?”
“回主子話!”
馮寶放下筆,站起來躬身,看了一眼湖中的女子,回話:
“烏黑絲滑長發一絲不紊,圓潤的鵝蛋臉光滑如玉。
就是主子說的膠原蛋白多,毫無瑕疵,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飽滿淺粉紅唇線條分明,鼻梁修長挺拔,杏眼黑白澄明。
淺淺的睫毛清晰無疑增加幾分魅力。
修長的脖頸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清冷出塵,身材勻稱,亭亭玉立,整個人給一種冷清生人勿近的感覺.....”
“雖然帶有疏離感,算不得天生麗質,但其總體乾淨、清冷、空靈,這一項就得佔不少分,按照主子制定的各項標準,八十分是有的!”
馮寶匯報完,輕輕地合上冊子,立於一旁。
這個冊子專門記錄著宮中的美人,是這位人主閑暇無聊的傑作。
其實裡面並沒有記載多少人。
而對於船上之人。
馮寶不敢說其是否絕對與天地人三宗有關,只能講其身上帶有那種仙門道統出塵的氣質。
針對於她所有的調查也在前段時間迫於內閣的壓力戛然而止。
這個女人很神秘!
關於她,馮寶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想用紅顏禍水來描述她,就因為她帶有偏見的文章,成了一系列事件的導火索。
不過,雖然沒有證據顯示,但馮寶猜測其背後一定不止一個勢力。
“八十分,嗯!”朱苟點點頭,然後自言自語,“不知這天下人排名的那些美人比之如何?”
馮寶不敢接話,如果此時說,您很快就能遍覽天下奇女子,放在往日那是再好不過,可放在當下,多半是個雷!
“水光瀲灩,葡萄美酒,映日荷花,人生呐!”
朱苟聲音放大,舉起酒杯,將杯中上等葡萄酒一飲而盡,高聲道,“於浩歌狂熱之際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處希望中得救!”
說完有喝了一杯,拉長音大喊道:“菜花~~”
坐在另一座亭邊,雙腳懸空擺動的人,嘴裡含著一隻雞腿,手裡還拿著一隻,聞聲扭頭,怔怔地看向朱苟。
朱苟又恢復慵懶的狀態,扭頭看向馮寶,淡淡地道:“去吧,
打不贏,今天就不用吃飯了!” 旁邊馮保低頭,恭敬地回道:“是!”
記不清這已經是打過的多少場了!
六月,陽光白花花地灑在湖中亭台外的地磚上,晃得刺眼。
亭台回廊下湖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
紅蓮綠葉貼在湖面隨微風而曳,藍天白雲亭台倒映湖中,湖畔巨柳傳來起伏的鳥鳴。
火辣辣的空氣能夠看見一層隱薄薄的熱氣如火苗一般縹緲。
朱苟隨手抓起桌上茶杯裡的水,往外一扔,落在地上的茶水片刻即化為霧氣,他喃喃道:“真熱!”
旁邊的宮女趕忙往溫潤碧綠的杯子裡倒上葡萄酒,增加了一把扇子。
朱苟端起杯子,緩緩的搖動,對著那個叫菜花的人道:“菜花,揍他丫!”
語氣中,朱苟仿佛是站在菜花那一邊!
亭子邊搖晃著腳,津津有味啃雞腿的菜花,聞言將啃到一半的雞腿放在身側的籠子裡,在一陣鐵鏈觸碰地面發出的嘩嘩聲中,笨重地爬了起來。
叫菜花的女子!
身高七尺,體重少說也有兩百斤。
四肢粗壯,背負巨劍。
蛇形束發,金色頭飾將其頭髮弄成一條一條。
從外面看起來是一個胖子,但仔細一看,身體各處的比例卻非常完美,身上沒有一點多余的肉,連臉都是線條分明,是顯得很結實的瓜型臉。
如果不是體格強壯,瘦下來,定然也是一個美女。
菜花站起來,伸手從背上取下一把比她還高的巨劍,轟然插入地上,從遠處看去,似乎整個亭子都在搖晃。
馮寶接過一把流水藍之劍,瞬間消失在原地。
他身軀筆直,單腳穩穩落在湖中荷葉上,水面只是輕微蕩漾一層漣漪。
馮寶握劍而立,剛才柔弱的模樣卻一下子就變的氣勢凜人,等待著自己對手的到來。
菜花整了整紅色護手,伸手握住巨劍由細小紅繩纏繞的劍柄,微屈身體,往地上一踏,亭子地面塌陷半尺。
臨空向著湖面躍去,亭中的小宮女和小太監們都揪著心,害怕她一下子落入湖中沉下去。
誰知菜花卻也輕飄飄的踏在水面,單手握著巨劍,面無表情的看著馮寶。
馮寶錦繡披風從肩上脫落,露出銀色金絲飛魚袍,披風飄落一半,他反手舉劍,劍鞘劃破空氣,連同披風一起,穿過百米寬的湖面,徑直插入一座湖亭紅木之中。
被馮寶打八十分的起居注,早已乘船在湖心孤亭邊停了下來。
起居注緩慢地順著台階走到湖心亭,取下背上紫檀木做的匣子。
匣子呈暗紫色,古文錯邊,一頭寬一頭較窄。
起居注緩緩從裡面取出一把古琴,放在大理石雕刻的石桌上。
隨後孤亭中響起一首《鳳求凰》。
古琴聲淳和淡雅,清亮綿遠,松沉曠遠,時如天籟清冷入仙,時如人語,對話古今,時如人心之緒,縹緲多變,細微悠長!
琉璃八角木亭子中,歎息的朱苟左手托著下巴。
右手平放在桌上,食指輕微地隨著琴聲律動,享受著古琴與鳥齊鳴之音。
看他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眉宇間卻浮現出一種慵懶疲憊之態,仿佛世上之事也無聊到了盡頭,又仿佛他要追求的東西如同這琴聲一樣,悠遠悠長,貫徹天地,不可琢磨。
他微微扭頭看向湖中,手依舊撐著下巴,手指輕輕敲動著臉頰。
馮寶手中流光水藍之劍泛起層層光暈,對面的菜花此時已然踏水而來。
馮寶舉劍齊眉,瞬間兩道劍氣如同龍遊之氣,在花間遊走,避讓著滿湖稀松的荷花,掀起兩道水柱直射菜花而去。
菜花凌空將手中巨劍朝馮寶遠遠扔去,旋轉的巨劍輕松破開足以切金斷玉的水柱。
馮寶舉劍順勢卸掉巨劍的衝擊力,轉身扔巨劍擦身而過,再一個轉身,借助劍身將巨劍調頭,腳尖劃過水面,一腳蹬在巨劍鐵環上,在琴聲之中倒飛立於另一座八角湖亭簷角。
在湖亭中的朱苟看到兩人這種輕飄飄的表演,瞬間沒了興致,道:“你們和岸邊無精打采的花,扭腰提臀的舞姬一樣無聊!”
剛才還極力小心避讓的兩人聽完,看了對方一眼。
菜花舉起巨劍,在刹那間就將馮寶所在的亭子一劍劈得粉碎。
朱苟張口任宮女將葡萄放入嘴裡,吐掉葡萄籽之後,大喊道:“菜花,你要是輸了,今晚就沒有雞腿了!”
菜花聽完,眼神一下子就變了,剛才還熱的不行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遠處亭中彈琴之人短暫停頓了一下,琴聲又響起。
馮寶一看菜花這氣勢,再用以柔克剛的話一定會被她劈死,柔和至高的氣勢變得殺伐凌天。
皇城中來來往往的人見到烏雲漫天之景象,都不忍不住駐足疑惑。
宮中一名雍容華貴的婦人卻重重地出了一口氣,盡顯無奈。
湖面開始落下雨點,湖中的魚兒一歡而散,陰沉的天空之下,一紅一藍兩道影子火光四濺,百年老樹支離破碎。
菜花左手雷電閃耀,仿佛要以雷霆之力擊碎萬物,湖邊的柳樹,湖中的荷葉,亭子,在兩人暴力的摧毀之下,漸漸變得一片狼藉。
亭台之間的路橋被斬斷。
一個霸道,一個柔和,湖水時常炸起,湖面被一刀刀劈開, 天空中群魚嘩嘩下落。
湖中孤亭琴聲卻沒有因此而停下。
朱苟不由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忍不住拍手歡呼:“好看,好,好,好啊,打得好,菜花,揍他!”
不一會兒,一群人出現在湖岸上,朱苟看了中間的婦人一眼,無奈地朝著湖中喊道:“菜花~!”
兩人聞聲,在湖面對了一掌,各朝一邊在湖面滑行。
菜花巨劍向後扔去,直接插入湖上亭中,握著巨劍在地上花開了一條口才停下來。
馮寶則向前撩起一道水柱,將自己往後推,飛入亭中抱著柱子轉身,落在了另一座亭子頂端。
放眼望去,湖中百亭,所剩無幾,馮寶轉身看見貴婦,急忙稟劍低頭。
婦人看了一眼轉身就走,天空烏雲散去,陽光再次灑落一片狼藉的湖面,朱苟回到亭中,躺在旁邊的紫竹搖椅上。
馮寶和菜花很快就踏水而來。
“有飯,有雞腿!”朱苟扭頭看了一眼兩人,似乎對此頗為滿意。
馮寶單膝跪地:“謝主子!”
菜花則憨憨地掏出左側竹籠裡的雞腿,繼續撕扯著。
孤亭中的琴聲則則停了下來。
女子提筆在隨身冊子上寫到:
【....六月一日,廢帝朱苟,攜原司禮監掌印馮寶,於宮中百亭湖園戲耍,朱苟性如孩童,不改以往,暗喚馮寶引導心智有缺的大劍士菜花,肆意宣泄,刻意摧毀亭台軒榭,百年垂柳盡數肢解,亭則十不存九.....】
朱苟往女子那裡瞥了一眼,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