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仿佛陷入了一種心酸的回憶之中,可能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明白他內心複雜的情感。
案牘上,沉香在靜靜地燃燒,時間一下子靜了下來。
朱苟迫切想要知道,卻又不敢打攪。
過了一會兒,老者才緩緩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女娃娃,明知道她對你有害,為何留在身邊?”
朱苟知道老者在說清冷的起居注。
朱苟盯著通紅的火爐,沉默了起來,周圍的燈光暗淡了許多,隨後熄滅了他也沒發現,淡淡的月光照在遠處的地上,只有通紅的火將幾人的臉照得通紅。
這種生活,朱苟從來沒有過過,皇宮冬暖夏涼,沒有這種火爐,都是地暖,即使有也是用銅爐蓋起來。
其實這種火爐很常見只是使用的燃料不同而已,像眼前這種經過精心挑選的木炭,一般人家沒有。
在這山裡,感覺和外面是兩個世界,不像是夏末秋初那般炎熱。
這種安靜的環境下,面對這樣一個每一步都在為自己布局的人,朱苟覺得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其實也隱藏不住。
起居注向太后匯報朱苟的狀況,還向東稷學宮的人匯報,這兩點朱苟是清楚的,可起居注的身份不止是這麽簡單。
朱苟呼了一口氣,抬頭,“有時候,我們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利用,她,其實本性不壞,不過要改變一個人也很難,籠子裡的金絲雀籠子沒了,就不會有新的籠子嗎?老的籠子會有裂痕,新的可不一定會有!”
朱苟為什麽留起居注在身邊?
為了自身的安全,他早知道起居注是敵人的人,要是趕走的話一定會來新人。
新人他就把握不住了!
老者點點頭,朱苟的表現他一直都看在眼裡,無論是詩書禮儀還是胸懷志向。
唯一令他感到擔憂的一點就是,朱苟前面所表現出來的順從和各方的壓力,後面可能會造成他軟弱的性格。
一個帝皇,最忌諱的不是凶殘,而是軟弱。
軟弱不止是對自己不好,對王朝和百姓也不好。
老者始終相信,陰陽一定會調和,某一方面弱了,就一定會有人補強。
就如同山水,山低則水深。
歷朝以來,不斷吸取前人的經驗而不思考更好的策略,造成的結果就是偏執。
洪武崇武,建文崇文。
都有其壞處。
不過這兩年,朱苟表現出的反抗是老者很願意看到的。
這個世界,少數人掌握著天下絕大的資源。
一個人沒有反抗,坐吃等死,這是可怕的。
“你能這樣想就好!”老者眼裡盡是讚許之色,“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
“不知道老先生在擔心什麽?”朱苟安靜地問道。
“二十四刀還好用嗎?”
老者的這句話讓朱苟為之一震。
同時,信心備受打擊。
朱苟一直相信,這世界上有那種很厲害的人,天生就很厲害。
正如那二十四人一樣,天生的強者。
是啊,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那麽多的巧合。
恰巧都讓自己遇見了。
完美無匹的二十四把刀,對應完美的二十四個人。
二十四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冷血殺手卻甘願為自己肝腦塗地......
“原來,他們也是您安排的!”朱苟語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失落。
“不完全是!”
朱苟抬起頭看著老者,
對他的回答表示疑惑。 “他們從來都是為了你準備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我,所以天地下只有你一人可以驅使他們,無論你要他們做什麽,他們都不會有絲毫的不願意!”
老者頓了頓,“因為,他們的命,同樣不屬於他們自己,屬於你!
也許你會很好奇,既然他們都有自己的意願,怎麽會肝腦塗地?
這點你應該深有體會,從小,太后與張巨政對你的要求,其實與培養沒有感情的殺手差不過。
這麽說你可能不高興,不過你真的有會有自己決策的一天嗎?
不過這與現在的你沒有關系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不過他們更加的明確而已。
從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只有一個中心目標,為你肅清一切,或者用為有鬥志的你肅清一切。
換句話說,沒有你的反抗,就沒有今天的一切。
”
老者話很多,像是一個家長一樣諄諄教導,又站在一個高於人們的高度。
他語氣裡透露著希望。
“那,檔案?”
“真實!”
一切都是真實的。
只是,朱苟始終有點不放心,那些人是真的歸順自己的人嗎?
“不用擔心他們的忠誠!”老者似乎看出了朱苟的心思。
“可以將性命交托嗎?”
“可以!”
老者接著問道:“關於他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夠了!”朱苟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況且沒有老者,自己可能早死了。
做人當擁有一定的心胸。
二十四柄刀是他親自交到二十四人手裡的,朱苟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
這天底下,很少有人知道這二十四人的存在。
他們就是皇城裡普通的管事,平日裡都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這一年來,他們也為朱苟做了不少的事情,每一樣都完成的很好。
按理說,這種事情都是見怪不怪了。
北涼王的地支,西涼王的天乾,都是這樣的存在,天下人皆知這兩位柱國豢養著一批殺手,可是誰也沒有見過這些人。
他們化妝潛伏在各地,可能是米店的老板,可能是街頭的小商,也可能是不經意的路人。
這些人都十分的忠誠,像羅藝的燕雲十八騎一樣,隻對一個人負責。
忠孝義,忠心排在第一位。
朱苟手下的這二十四刀也一樣。
這件事被老者重新的提起,或者說在朱苟沒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托出,讓他感觸良多。
就像沮渠蒙洵一樣,朱苟知道,或許遲早與西北二王會有一戰。
這一戰將決定百萬人的生死。
不過,在朱苟的心裡,只能是屠盡西北五六十萬鐵騎。
這就是這種‘忠孝義’帶來的弊端。
自古以來,‘忠孝義’像一種信仰,刻在很多人的骨子裡。
也算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兩位柱國的軍隊隻認他們‘渠鄭’王旗,這種帶兵的方式很危險。
如同當年武安君坑殺四十萬人一樣。
趙軍無敵,卻死於一人之手,死於他的主將之手!
朱苟非常的不想有這麽一天。
不過這天絕對是免不了的,未來的戰爭,必定是要重洗山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