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在宿舍抓耳撓腮,他面前是自己已經用了四年的電腦,“我所生活的城市名字叫做長安,那裡的夏天很熱,冬天不冷,總體來說就是熱,熱愛運動的熱愛的熱,一年四季總是如此。四年之前我來到這裡讀書,大學的名字叫做南大,那時候不論是南大還是西安對我而言都還沒有意義,南大可以是西大,長安可以叫久安,在我眼裡他們都還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和一所普通的學校。直到2016年的7月一封從這裡發出的郵件和四年的生活才徹底改變了他們在我眼中的樣子。於是一點點的,印象開始變得清晰,我眼前似乎能看見那裡的一草一木,甚至那裡的所有人,四年的時間在流逝,通往未來的道路總是這麽神奇,這也導致了無數人對美好未來的向往,而我,那時候正是這麽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子還未敲下,芒果便呆滯在了突如其來的黑暗之中,右手的小拇指還在下意識的擊打著鍵盤的N鍵企圖來喚醒這台被宿管拉了電閘的機器。“早就說該買筆記本,組什麽台式。”芒果在宿舍開始罵罵咧咧,全然不顧舍友的抱怨和吐槽,從兜裡掏出了煙來抽。深夜的盛夏,陽台空氣很清爽,香煙被點燃,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下下的煽動,嗆人的煙霧一點點散開。芒果是一名學生,準確說是大學生,天蠍座,O型,游泳隊,吉他社,好像沒什麽不好。但他現在已經大四了,這應該是屬於他在這所學校的最後一個夏天,或許也是作為學生的最後一個夏天。四年的時光說不上短暫,但回憶起來自己好像幹了些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乾過,想到這裡芒果總覺得有些不甘心,“要是當年我能搞點什麽大事情....”就這麽想著,他決定寫篇小說。然而正在感情醞釀的時候,那個兩百斤的宿管阿姨就很配合的拉了電閘。意猶未盡的芒果還是沉浸在自己的作家夢中,不過好在宿舍晚上熄燈不禁足,於是他就重新登上了穿了三年的板拖,叼著煙往外走。下樓時還不忘對樓下兩百多斤的宿管說了一句“阿姨今天真漂亮”聽得宿管開心的像個兩百多斤的孩子,全然忘記了宿舍樓內不許抽煙的規定。
他要去的地方叫榕樹。
榕樹是網吧,全名叫榕樹網咖。榕樹網咖在校南門外的小巷子裡,這地方芒果已經去過了無數次,網吧修的很氣派,分為上下兩層,二層是架起來的露天陽台,擺著台球桌和燒烤架,老板顯然是考慮到了年輕人意氣風發的特點,於是就建造了這麽一個可以俯瞰整個南大的陽台,一年四季披著星光,哪怕是半夜跑來上網的學生也有人會發出“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感慨。但是總會有二樓的哥們打台球不小心砸了一樓人的電腦而打起來,因此來榕樹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看一群缺乏運動的學生從陽台跳下,瘦骨嶙峋卻又張牙舞爪的要和人乾架。
畢業季就連網吧的人要比平時少,但好在還是那一片熟悉的吵鬧,芒果來到了前台。
手伸進褲兜的一瞬間,五指摸了個空,芒果心想完蛋,這顯然是忘記了帶身份證,前台坐著的是一個女孩,桌子上放著吃了一半的話梅,還有一罐沒有打開的芬達,包包掛在椅子上,上邊好像畫著一個努力憋笑的派大星。女孩沒有戴耳機,盯著眼前的手機屏幕。她在用2020年智能手機看著一部上世紀的黑白的電影,而且還沒有字幕。
“那個,沒帶身份證行麽”芒果有點不好意思,
“校園卡,學生證都可以”女孩沒有抬頭
“這也沒都帶”
“那你還跑來上網”
女孩終於按下了暫停鍵開始抬頭打量了一下芒果
“大三?”
“大四了”芒果回答道
女孩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
因為前一陣總有快畢業的學生半夜跑來榕樹寫論文,熄燈的規定著實害人不淺。說了一句“你稍等”隨後她就在前台的電腦上敲了起來。水汽一點點開始凝聚在芬達那冰涼的罐子上,芒果看著女孩敲打著鍵盤,開小票。她似乎有點不熟悉,動作很慢,榕樹的嘈雜聲從不會間斷,但他似乎能在那個瞬間聽到空調吹出冷氣的聲音,冷風吹在女孩的發梢,頭髮一微微的起伏,空氣詭異地變得有些清爽,以往那些漂浮著的油膩也在此刻失去躁動,一切開始變得安靜。“七號機,第四排,密碼好像是五個一” “謝謝啊”芒果有點局促
“不用謝,畢業快樂”
芒果還未來得及回味就道著謝接過了女孩手裡的小票,不過轉眼的一瞬間,他好像看到她的瞳孔的顏色。
七號機旁邊坐著一位小哥,年級看起來不大,一二年級新生的樣子,玩著聯盟,選的是亞索。芒果剛坐下,心情卻和以前有些不同,打開電腦的他並沒有再次選擇去做一名召喚師,而是打開了Word,事實上,他從未寫過小說,高考時候寫個800字的作文也能讓他艱難無比,四年的大學生活似乎不好也不壞,但總覺得缺了些什麽,所以他決定寫點東西,在今晚得到女孩的一句畢業快樂的祝福之後,芒果就覺得自己必須要完成這部小說,而且地點必須要是在榕樹。芒果就這麽想著,敲完了第一句話“我所在的城市。”正欲醞釀情感敲完第二句,就聽到隔壁小哥興奮的怪叫,“恭喜8號機的召喚師獲得五殺,本網吧特別贈送紅牛一罐….”,8號機--鄰座的小哥,那個玩亞索的小哥,一時間芒果居然變得很好奇,伸過頭去看了下隔壁“果然是王者操作!”芒果心裡暗暗讚歎,那流暢的補刀,華麗的走A,簡直像極了職業選手,“好棒的操作”芒果說完,沒想到小哥居然出人意料的很熱情,邀請芒果一起遊戲。於是芒果不假思索的打開了英雄聯盟。喧鬧遊戲與歡笑中,女孩輕輕走來,無聲的在8號機旁放下一罐紅牛“原來不是寫論文啊”黃詩瑤心想,看了一眼屏幕前奮戰的芒果,女孩又無聲的轉身離去。
熬夜的感覺還是那麽熟悉,總體的特點是眼睛乾澀,腦袋發昏發脹,胸悶而四肢無力,此刻已經是早晨的六點半了,芒果黑著眼圈,望著眼前自己的白銀頭像框無比欣慰的笑了笑,領座的小哥早就走了,他在大二,還有課,看樣子免不了在課堂上一頓亂睡,希望他不要打呼嚕。關掉了遊戲,芒果還是幸福的一臉滿足。小說終究還是沒能寫多少。“我所生活的城市”在關掉遊戲界面後這一句話又映入了芒果的眼中,終究還是沒能開始寫小說,望著空蕩蕩的電腦文本,芒果思考著“城市?城市?我所生活的地方…”毫無邏輯的思緒就這樣一點點的在腦中展開,抵不過困意的他還是趴在了桌上,轉頭他卻看到了一罐被喝光的紅牛,盡管留有小哥油膩的指紋,但芒果看到眼中完全是罐身暗金色的色彩,以及那個輕盈的女孩,疲倦的他還是閉上了雙眼,直到深眠的前一秒,他才想起原來她眼睛的淺淺的棕色,這麽想著,芒果就趴在七號機前安靜的睡著了。
校南門永遠是一個熱鬧的地方,南大坐落於郭杜村旁,郭杜村的村民總想著用本地的特產與各類小吃吸引著來往學生的注意,由此就引來了校門口的各類攤販,以此來帶動自家不太富裕的家境。現在是傍晚,南大最有煙火氣的時候。往常的黃詩瑤或許會駐足買一支清甜的米粽,但她今天有點累,沒有什麽胃口。昨夜在幫助舍友在網吧前台替班後的她盡管一回來就早早睡去,可沒怎麽熬過夜的她身體還是有些吃不消,早上的口語也忘記了練習,這讓一向保持著良好習慣的她有點不舒服。就在前一天舍友囑咐她去網吧替班,她本想要拒絕,但舍友很想要去看張根碩的演唱會,思偶像心切的舍友就對她說“你不知道嗎,榕樹裡很有意思的事情,好多男生在二樓背楚辭呢,就是“路漫漫其修遠兮”那種”,看著舍友嘴角神秘的微笑,從來沒有去過網吧的黃詩瑤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答應了。
盛夏的下午六點鍾,整片天空依舊明亮,空氣也依舊燥熱,這座城市好奇怪,除了夜晚很安靜,其他時候總好像有著揮灑不盡的溫度,也許城市本身也會在夜裡孤獨,才選擇在白天一直給人們傳遞著熱量吧。
紫色的格子襯衫,頭髮扎在腦後,略微有點厚的眼鏡掛在鼻梁上,帆布包包上面畫著一個笑不露齒的派大星,帆布鞋一步步慢慢踩在被曬了一整天的柏油路上,路邊的梧桐和紫衫在懶散地搖。此時南大校園的人並不多,偶爾會有幾個早早下課吃完晚飯跑來校門拿快遞的同學,黃詩瑤就這樣背著包慢慢的走,她要去榕樹。
來到網吧黃詩瑤並沒有對榕樹的一切感到意外,橫排的電腦,斑斕的屏幕,渾濁的空氣,男孩子的叫喊歡呼與謾罵,但這些沒有讓她感到不適,“這就是榕樹啊”大致打量了榕樹之後的她反倒很詫異二樓架起的陽台,打台球的人在嬉鬧,而且不時從樓上飄來烤肉的味道,透過二樓的平台依稀可見繁星與南大,是個夜晚來的好地方,照這麽看,有人在那裡要背楚辭也不是不可能。轉身就是冰箱,她拿起了一罐橙味的芬達,還有一袋話梅,然後拿出了手機,開始看英語老師課堂上沒有放完的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夜闌人未靜》那堂課鈴響後很多同學都在抱怨劇情的無聊,但黃詩瑤覺得很有意思,單單看夢露的盛世美顏他就覺得很滿足了,黑白的畫質更是承托出一種複古的優雅,所以她看的很過癮。網吧並不適合看電影,尤其她忘記了帶耳機,嘈雜聲中看著夢露在追求者簇擁簇擁之中嘴角露出淺淺的笑,“美女啊”黃詩瑤心想。她也想象著有天能夠被追求者包圍,在鮮花與讚美聲中體驗眾星捧月的幸福。但幻想總歸幻想,現實是一個穿著板拖嘴角叼著煙的邋遢男生站在了她的面前,“宅男”一詞總歸是很多男孩子的自嘲,但是此刻,黃詩瑤感受到了一股絲毫不差的貼切。“不好意思沒帶身份證”黃詩瑤本來覺得好笑,但在聽聞對方已是大四的準畢業生時,還是耐心開始幫他辦手續,“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榕樹了吧,半夜跑來趕論文,還是說來打遊戲回憶下大學時光。。。。”說起畢業總會令人有些傷感,不論如何校園裡的人會在這個季節離開四分之一,或許是往日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也許是球場上某個你為之加油的學長。大一的那個暑假前,黃詩瑤在離校的前一天早晨來到了圖書館,圖書館六樓的落地窗灑滿了早晨的陽光,空氣帶著些許的晨露與水汽順著窗戶來到這偌大的空間,四下無人,因為這是早已在考試周之後,這段時間不屬於圖書館。那一天黃詩瑤在一排排的書架中走來走去,最終拿到了一本很老的書,《溫柔的夜》。書的封面已經有了殘缺,書角也因為被多次翻閱微微卷起,書頁已經有些泛黃,不知道他已陪伴過多少屆的南大人。那天晚上黃詩瑤在那個人很少的圖書館待到閉館,閉館鈴聲響過,饑腸轆轆的她無精打采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園裡只有寥寥無幾的人影, 圖書館門前的草坪上也沒有往日親密的情侶,還有那個愛彈吉他的外國人。一年的大學生涯到如今早已沒有了初見時的新鮮感,沒想到之前無比期待的生活到今天,也會有一些讓人厭倦。於是在那一天她明白,生活似乎本身就是這樣孤獨而漫長的過程。
網吧前台的鍵盤縫隙裡落了一點煙灰,黃詩瑤不太熟練的在上邊敲打,二樓陽台傳來台球撞擊的聲音,眼前的男生正漫不經心的望著某個角落。網吧的系統黃詩瑤不熟悉,但是來時舍友叮囑過她,有些人沒帶證件也可以安排上網,很少有警察會來查未成年人上網,只不過要在系統上起一個假名字。對著姓名那一欄黃詩瑤愣了有一秒鍾,“該起個什麽名字給他呢?”
轉眼看到一邊的話梅。熒幕上的鍵鼠光的標開始一下下的閃動,少女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的敲著,伴隨著每一下敲擊,一個個的方塊字逐漸出現在姓名欄裡,2020721,23點46分,用戶名“話梅有點鹹”,訂單成功!
前台的出票機開始慢吞吞的吐出小票,樓上顯然有人喝的有點多,分別的季節裡這一點都不奇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黃詩瑤有點驚訝,沒想到還真的會有人在天台念詩。面前的男生仰頭望著二樓的天台,網吧的人在喧鬧,陽台的人在歡笑,吉他聲悠悠的傳來,此刻南大的夜空無雨有星,恰如每個夜晚剛下課的南大學生在回寢的路上所看到眼前的風景一樣。男生看的有點忘神。黃詩瑤小心翼翼的把小票撕下。
“畢業快樂。”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