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你這新紅味不對,做了這麽多年酒怎麽越做越差勁呢…”酒館的酒桌上,同樣是一位眉發灰白的老者,數著自己手邊已經缺口的酒碗,歎了一口氣。
“你和秦惕一個臭德行。”掌櫃的是絲毫不慣他的意見。
“嘿嘿嘿…”他撓了撓頭,笑了,站起來在酒館之中轉了轉,不經意間露出腰間的玉牌。
官級正一品,聖上之下,人稱楊太傅。
與秦惕一樣,楊太傅和老掌櫃的也是老相識,一碗新紅相識,便是半輩子都認這酒,哪怕是聖上大宴時的珍藏佳釀,在他看來也不如這晚新紅。
“姓秦的還差三碗酒錢,這帳算你頭上。”掌櫃的翻看著帳單,突然來了一句。
楊太傅苦著臉說道:“別吧,帳不能這麽算,你也知道,我窮,沒有錢,每個月喝的酒都是有數的。”
掌櫃的慢條斯理的扣上帳本,食指輕輕敲了敲帳本的邊緣,看著楊太傅,露出一絲笑容:“要不然怎麽說,你和他一個德行。一個太傅,一個國師,都沒錢麽?”
“家大業大…家大業大…”楊太傅嘿嘿一笑,目光卻是落在那繈褓中的女嬰,搓了搓雙手:“這女娃子,你要自己帶?”
“要不然呢?扔到雪地裡?我可怕秦惕半夜從地府上來找我。”掌櫃的摸了摸孩子的腦門,確保她沒有發燒,將繈褓扯緊了幾分。
“不如放到我家,家裡有乳娘,有仆人,還有錢,至少等她長大了,還有書院可以去,甚至說她想練武我都能找人,如此不比跟著你強?”楊太傅說這話的神情非常正經:“畢竟這是…對吧。”
“你有錢就不能把酒錢還上?”掌櫃的氣笑:“這事再說。”
“哎?別再說,餓誰也不能餓著孩子,對吧?”楊太傅一個腳步攔在掌櫃的前面:“不管怎麽說,跟著我就是比跟著你容易。”
掌櫃的何等聰明,只是歎氣。
楊太傅看到掌櫃的沒有下一步動作,只能收回手臂,裝模作樣的摸了摸下巴:“你說,這孩子…叫什麽名字呢?還姓秦的話…聖上不會…”
說到這裡,一股憂愁的氣氛在酒館中飄出,兩人一時間沉默無言,只有搖曳的火光,發出劈啪的聲音,打破這扼人窒息的寂靜。
“那就…姓…”掌櫃的嗓子有些沙啞,只是話還沒說完,一股凜冽的寒風撲進酒館之中,差點江那蠟燭的火苗吹滅,掌櫃的和楊太傅猛然驚覺,看向門口。
“她姓秦。”
陳百盛的聲音由門外向門內傳來,他依舊是一襲白衣,八百年未曾變化的白衣。背負著劍匣,走進酒館,看向掌櫃的:“兩碗新紅,記到姓楊的帳上。”
楊太傅苦著臉掰了掰手指,碎碎念道:“完了,下個月沒酒喝了。”
趁著掌櫃的回過身打酒的功夫,陳百盛將手放在袖子裡,看著那嬰兒說:“我帶。”
“你你你…你帶個屁!”楊太傅伸出手顫抖著指著陳百盛:“你個老匹夫,你拿什麽帶?你除了會耍你那幾招破劍,還會什麽?難道憑借你那破劍還能耍出天下第一不成?姓陳的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讓她和你耍破劍,我就…我就…找人乾掉你!”
陳百盛臉一黑,他還真沒想那麽多,只是著急帶著女嬰離開京城,至於以後…他已經沒有以後的觀念了。
其實幾天前,陳百盛就感覺到了國運的流失,一直到秦惕死去,大歷的國運已經流失了接近十分之一,這讓陳百盛突然驚醒,
讓他想到了大秦,想到了秦長生。 於是他馬不停蹄的禦劍從江南趕到京城,就在剛剛,他看到那女嬰的時候,體內的陰陽兩劍有一種想要破體而出的衝動。
陳百盛看著女嬰,想到了路上聽的秦惕死的時候說出的那四個字,閉上了雙眼。
大歷將亡。
這一次,不再是玩笑了,大歷王朝,來到了真正的生死關頭,而這女嬰,就是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的中心。
一想到自己即將要交出長生令,陳百盛隻想飲盡酒,然後大笑三聲。
“師父…我要去找你了。”
“姓陳的,你說她姓秦,你倒是給她取個名字啊,在這站著裝悶棍麽?”楊太傅氣道:“你那兩手破功夫,還是離她遠點,我不想讓她從小時候就斷胳膊斷腿。”
陳百盛看著楊太傅:“你閉嘴,姓楊的,她是一定要練劍的,至於她怎麽活,你完全可以把她抱去你的府上,正常生活,我也去,你不會連我都養不起吧?”
“你怎麽跟個狗皮膏藥一樣煩人?”楊太傅吹胡子瞪眼的:“來吧來吧,正好我府上缺一個看門的。”
只是氣話,陳百盛卻一臉認真:“可以。”
“你還真來啊?”楊太傅一臉震驚。
“只是確保她安全成長罷了,只有我在她身邊,才能做到最大的保護。”陳百盛安然的將手插進袖子裡,面色平靜。
楊太傅神情恍惚了一瞬間,在那一瞬間,他看見的陳百盛,猶如那風雪之間,為天地開晴天的一柄劍。
“見鬼,不會真的練出什麽名堂來了吧…”
掌櫃的將兩碗新紅端出來,看著陳百盛:“我以為你不會來,結果你還是來了。”
“我當然要來,有我自己的理由。”陳百盛輕飲一口酒後,砸吧砸吧嘴,突然想起來記憶中的那碗青梅,和那神秘的白老板。
“為了這個孩子麽?”掌櫃的輕聲問。
陳百盛抬起眼眸,搖了搖頭:“我說為了整個大歷,你信麽?”
這時候楊太傅從震驚中緩過來,笑嘻嘻的拿過另一碗酒,一飲而盡,毫無形象的用衣角擦了擦嘴巴:“姓陳的,我的府中有一個臥房,我找人收拾收拾,就是有點清靜。”
陳百盛看著楊太傅:“我覺得看門挺好的,至少熱鬧點,人老了,越來越怕清靜的。”
楊太傅:“你還真去啊?”
“不然呢?”
陳百盛放下酒碗,走過去,伸出手碰了碰女嬰的小手,難得見到笑容的臉上突然勾起了一絲弧度:
“秦…長生…不如你就叫…”
“秦笙吧。”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喚,又或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女嬰睜開了水靈靈的大眼睛,小手張開,握住了陳百盛的手指。
陳百盛一愣,隨後才是真正的笑了,笑著笑著,兩行清淚從眼角留下,不知道是女嬰對這個名字的認可,還是對那秦長生的思念,亦或是對自己人生盡頭的期盼…
“哎?好好的喝酒怎麽哭了…”楊太傅手忙腳亂的遞給陳百盛一張紙:“今天上朝隨便拿的,你找湊活著用。”
陳百盛摸了摸眼角,笑罵道:“滾。”
掌櫃的看著陳百盛和楊太傅,心中的焦躁稍微的安撫了幾分,這兩位一文一武,想必對於女嬰以後的道路都有不小的幫助,只是不知道,沒有離開京城,是對是錯?
“瞞…又能瞞多久呢…一輩子麽?”掌櫃的將擔憂寫在了臉上,對於他來說,這一輩子很快就會過去,唯有知己與酒是他枯燥人生中難得的點綴,但是也僅僅是對於他自己而言,難道要將這釀酒的手藝交給她?
恐怕秦惕知道了都要托夢過來指著鼻子罵自己。
楊太傅突然變得十分正經:“秦惕這個老東西,給無數人留了後路,結果倒是他自己,一條後路都沒有了。”
“生在帝王家,哪那麽容易就有後路的?”陳百盛歎了一口氣:“你也是,小心哪一天老的連後路都沒有。”
“關我屁事?”楊太傅白了他一眼:“我頂多也就是一個老頭子,頂多失去一條老命,就當我給他了。”
說到這裡,楊太傅想起了什麽,突然笑呵呵的將手揣進袖子中,眼中閃爍著一絲興奮的光芒,只有在初出茅廬的少年身上才有的朝氣,罕見的出現在他的身上:
“新一輪的學士還沒有經歷過被我舌戰群儒的場景,有機會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麽叫做楊無敵。”
廟堂之上楊太傅,廟堂之下楊無敵。
並非是武道無敵,而是楊太傅嘴炮無敵。
曾當初,先皇執政,年僅三十歲的秦惕和楊太傅,位於大堂之中,一左一右,以禮法到治國,以平政到律文,字字珠璣,毫不相讓,一位是當朝狀元郎,一位是世襲罔替,以不同層次的看法和手段,維護了大歷盛世的最後一塊拚圖。
兩個人都不會想到,最後一面,卻是一位囚衣,一位布衣,陰陽相隔。
“新的朝代來了,福瑞福瑞…真的能夠福瑞麽?”楊太傅對此無聲大笑。
看著瘋癲的楊太傅,陳百盛相對於他老實了許多,過了這麽久,陳百盛什麽身份都體驗過了,唯獨就是沒有踏入屬於天下讀書人的“江湖”。
有什麽問題,一劍便是答案,廟堂之上的彎彎繞繞的花花腸子,陳百盛覺得他一劍下去能捅個七八九連環。
門外,依舊是風雪交加,已經無人的街道上連點燈光都欠缺,積雪已經肉眼可見的覆蓋上來時的腳印,門簾無風自起,在陳百盛的掌控下,飛雪無法進屋一步,而這漫天大雪,也是分開了一道人字形的真空區域。
有人,踏雪而來,站在街道上,整片京城都被雲層壓覆,風雪在這黃金面具以及紫色長袍的壓製下,萬籟俱寂。
陳百盛慢慢放下酒碗,一個眼神示意兩人別出來以後,踏出酒館,遙遙的與那人相望。
白衣與紫衣,猶如那白晝之中乍響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