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大雪,漫無邊際的烏雲卷蓋京城,街道上沉悶而又死寂的氣息,讓本就趨近於年關的節日更加沉默。
星屬紀858年2月,福瑞三年冬,大歷王朝第十九代聖上,下聖旨,誅國師秦惕九族。
秦氏共計二百三十一戶,滿門抄斬!
冷冽的寒風之中,京城禁騎護送著囚車走向城外法場,囚車之後,是那二百三十為衣不蔽體,傷痕累累的秦氏家族人丁,在寒風之中承載著腳銬的沉重以及恐懼。
唯有女子還有些體面,身上的傷疤並非流膿,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便是那位還在繈褓中啼哭的嬰兒,聲音輕柔刺耳,在這冬雪之中,顯得格外的可笑。
街上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只是默然的看著秦惕,看著這個曾提出降低賦稅,廣納賢才的國師,被聖上一句通敵叛國為由,落的了滿門抄斬的地步。
忽然之間,秦惕開始在囚車中高歌,聲音蒼茫有力,傳遍每個人的耳畔,在寒風之中,配合著嬰兒的啼哭,讓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閉嘴!”禁軍的統領晃了晃囚車的鐵鏈,冷漠的語氣讓秦惕多看了他一眼,卻也無言。
而掌櫃的就在人群中,抱著一個同樣是繈褓中的嬰兒,嘴唇微動,看著秦惕,想說什麽,又不敢說出口。
沒有人會知道,掌櫃的懷中的嬰兒,才是秦家最後的血脈,與那隊伍中的嬰兒做了一個調換,一個在禁軍抄家之前,就完成的秘密。
時間回溯到五天前,掌櫃的還在酒館之中盤算著酒錢,秦惕抱著那女嬰來到酒館,面色如常:“兩碗新紅。”
“怎麽,喝酒也要抱著孫女?”掌櫃的打趣著秦惕:“要我說,這麽冷的天,你抱著你孫女不是純屬受罪麽?”
“不是受罪,掌櫃的,你覺得我這人如何?”半碗酒下肚,秦惕凍的僵硬的臉才紅潤了不少,又要了一碗熱水,用手指粘了粘,抹在女嬰的嘴巴邊,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舍。
“一般吧,怎麽了。”掌櫃的心思明顯不在秦惕上,目光不斷的看著外面,好像在期許著什麽人,又好像害怕著什麽。
秦惕又喝下半碗酒,簡單的擦了擦嘴巴,欲言又止,掌櫃的看到秦惕這副頹廢的模樣,輕笑一聲:“怎麽不來點酒菜?堂堂國師連酒菜都吃不起麽?”
“國師…”秦惕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的光突然就黯淡下去:“掌櫃的…這個孩子…是我親生孫女。”
“別廢話,難道是我的不成?”掌櫃的啪的一聲把酒碗拍在桌子上,怒斥秦惕:“你今晚怎麽婆婆媽媽的,有事就說!”
秦惕被嚇了一跳,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話,化作一聲歎息,悠長。
這般不對勁讓掌櫃的說話也小心翼翼了起來,端著一碟小菜,放在桌子上,手指輕輕碰著盤沿,慢慢的推給秦惕。
秦惕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掌櫃的,喉嚨有許些沙啞,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耗盡了他最大的力氣。
“從現在開始…這個女娃…就是你的親生孫女。”
話一說出,氣氛詭異的寧靜了起來,秦惕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掌櫃的臉色卻是越來越精彩。
“你有病?我有病?有病滾回家看郎中去,我這只有酒!”掌櫃的當沒聽到那句話,煩躁的擺了擺手,聽到這話的秦惕突然笑了。
“聽我說,掌櫃的,我認識你多長時間了?”
掌櫃的掐指一算:“今年你六十五,我四十,
已經三十五年了。” “是的,我當初進京趕考,到了這裡身無分文,饑寒交迫,是老掌櫃的發了善心收留了在下,是你半夜偷偷送給我兩塊乾糧,這種事,秦某記得。”秦惕又喝下半碗酒,神情恍惚:“三十五年,人生又有幾個三十年呢,掌櫃的,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了。”
再不願意面對事實的掌櫃的也沉默了半分,萬語千言化作一聲歎息:“我聽說…聖上…”
“是真的,秦家命不久矣,但是不能在這天下絕了根。”秦惕面色嚴肅:“我找人在周圍的城鎮找了一位棄嬰,與我孫女對換…你要知道這種事我根本不屑於去做…只是這一次…真的沒機會了。”
“你真要走了麽…老兄弟…”掌櫃的手指已經哆嗦了:“聖上…就那麽無情?”
“無妨,大歷將衰,盛世已過,帶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戰爭。”秦惕面色平靜:“尤其是先皇去世,該來的總會來的。”
掌櫃的猛地一拍桌子,青筋畢露,但是沒了下文,只是幾個呼吸之間便又泄了氣,癱在椅子上雙目無神,他只是個賣酒的,對那萬人之上的聖上,沒有任何辦法。
“我不能出來太久,會引起懷疑,總之,掌櫃的,這最後半碗新紅,敬你,也敬老掌櫃的,如果有來世,秦某必定報答。”秦惕灰白的頭髮迎風飄起,明明是訣別酒,卻喝出了征戰沙場的豪氣。
看著孤身一人走進風雪之中,掌櫃的嘴唇微動,乾裂的手指觸碰著嬰兒的繈褓,不斷的重複一句話:
“要變天了…”
秦惕說的沒錯,僅僅是在第三天,秦家滿門抄斬,而這個繈褓中的遺孤,便是秦家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血脈。
看著囚車往城外走去,掌櫃的抱著嬰兒也跟隨人群行走。
囚車出城門,秦惕停下歌聲,仰天大笑,蒼白的頭髮,瘦弱的身軀,穿著囚服顯得像一個饑寒交迫的老乞丐,笑聲蒼茫,無力,刺穿著每一個人的內心。
“我秦惕,輔佐先皇二十六年有余,可曾有一絲反叛之心?”秦惕停下笑聲,朗聲出問。
“秦惕!你閉嘴!”禁軍統領揮動手中鐵鏈,試圖讓秦惕停止發言。
“姓風的你踏嗎給我閉嘴!”秦惕厲喝一聲,這一變故一時間,竟然讓整個隊伍停止了前進,所有人都看向這個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
秦惕環顧四周,自嘲的笑了:“我廣納天下賢才,可曾求過一毫?我秦惕,一聲光明磊落,不與人為惡,不曾勾結任何人,何談反叛之心?怎麽,敢下命令將我滿門抄斬,不敢出現在我面前麽?”
依舊是無人,聖上依舊沒有出現,整片天地死寂的可怕。
眾人分開了一個道路,一輛雍容華貴的馬車從城外駛來,馬夫胸口繡的那龍飛鳳舞的林彰顯了他尊貴的身份。
鎮北軍統領,林王,林良。
馬車與囚車擦肩而過,馬停下了腳步,林王掀開車簾,輕歎一口氣:“國師,本不必如此。”
“命都沒了,還談什麽?等我死了還會有誰能夠說出這話?犧牲秦某一位,足以。”秦惕看著這位將軍:“怎麽,來見我最後一面麽?”
“可以這麽說,還沒有請國師喝酒,覺得是此生遺憾。”林良不急不慢的說道。
秦惕嗤笑:“你要搞清楚,秦某現在是死囚,不是國師,國師已經另有其人。”
“關我屁事?”林良同樣冷笑,還沒等說出去下一句話,禁軍統領卻打斷出聲:“林王,你越界了。”
“嘖。”林良識趣的閉嘴,冷冷的盯著禁軍統領,冷笑一聲:“老了,老了,什麽人都敢出來說話了。”
馬車繼續進城,而囚車依舊出城,兩人擦肩而過,也是林王明面上,最後一次進京。
“大歷將亡…大歷將亡啊!哈哈哈”秦惕似乎已經著魔,說出了如此話語。
一股恐怖的氣息席卷著整片城樓, 一道巨大的手印從城內拍出,所有被押送的囚犯,皆在這手印所過,頭顱落地,猩紅的鮮血噴湧著染透白雪,如那點點紅梅。
只剩下秦惕一人,在囚車裡睚眥欲裂,整個人爆發出難以言喻的怒氣,以今生最後的氣機噴出一口心頭血,慘笑著看著城門,說出此生最後一句話。
大歷將亡。
便是心脈寸斷,自絕於囚車之上,自此,秦家二百三十一戶,全部死亡。
拍出那一手掌印的人,是當今的第一宮,在城門處攏袖,滿面笑容,躬身:“恭送國師離京。”
掌櫃的滿臉蒼白,不止是他,近乎所有人都被第一宮的強硬手段嚇到,婦女孩童臉色難看,有些人看到這種場面已經嘔吐出來。
“風統領,收拾殘局,請各位百姓離開這裡。”第一宮的聲音雲淡風輕,帶著面具,誰也不知道面具下的表情如何。
掌櫃的越來越後怕,畢竟這裡是京城,他也不能表現的太過異常,看著繈褓中的女嬰,將手蓋在她的眼睛前。
進城的時候,第一宮還是注意到了掌櫃的,輕聲問:“抱著嬰兒來,你倒是心大。”
掌櫃的嚇了一跳:“回…大人,家中已無人…實在不放心嬰兒單獨在家…只能…請大人見諒。”
“倒是在理。”第一宮點點頭,繼續看向清理屍體的禁衛軍,輕聲說道:“離開京城,好好活下去,聖上那邊我會瞞著,莫辜負了秦惕希望。”
掌櫃的猛然抬頭,可是只有漫天飛雪,從未出現過第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