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貝魯德依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這件事,已經是協會裡人盡皆知的事實。
年僅六歲就開始學習獵魔的他,距離擺脫學徒身份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而當地的分會長剛上任時,卡爾碰巧也正式開始了獵魔生涯。對於可憐的分會長來說,這絕對是一件倒霉事。
於是,在和這個年紀輕輕,性格奇怪的小夥子相處一段時間後,戈雷頓的分會長決定把他送走——坐火車一路送到維多利亞的總部去。雖然對外宣稱說是為了卡爾的前途著想,不能讓優秀的獵魔人呆在戈雷頓這個鄉下小城市混吃等死,其實會長閣下只是在心疼協會的荷包罷了。即便戈雷頓分會的後勤儲備富足也好,依舊是架不住卡爾堪稱恐怖的揮霍能力。有時候他甚至要自掏腰包墊付學徒的開銷,這終於是使得會長忍無可忍了。
畢竟,在所有人依靠來福槍和聖水驅魔的時代裡,卡爾-貝魯德依的武器是一挺水冷式重機槍。
先不說他是怎麽得到一挺重機槍的,說起獵魔,紳士們的左輪手槍裡一定填裝了六枚閃閃發亮的鑄銀子彈。是的,六枚,可卡爾每次都需要至少六百枚鑄銀子彈來塞滿自己的彈鏈。
接著,在惡魔刺耳的鬼哭狼嚎中,一整棟鬧鬼的鄉下小屋直接變成了廢墟。
“哈哈,死吧!垃圾!”
這就是卡爾-貝魯德依的處事方法。
......
卡爾-貝魯德依的父親是個很有名的旅行商人。由於他幾乎壟斷了整個戈雷頓的烈酒供應,當地協會長不得不滿足卡爾的一切後勤需求——如果他們不想在外出狩獵時凍死在冰天雪地裡的話。
把卡爾養在協會裡直接導致了戈雷頓的白銀儲備在短短一年間就消耗殆盡,而它們已經全部被鑄造成了重機槍子彈了。
現在,這個號稱二腳吞銀獸的麻煩包袱正在被運往維多利亞。
分會長一邊擦著汗,一邊揮舞圓禮帽,順便往人潮裡碎步後退,深怕下一秒卡爾就反悔,要回到戈雷頓。
等到卡爾的身影正式從列車門後消失,會長松了口氣,趕緊一溜煙跑了。
此刻,火車開始吭哧吭哧往外噴出白色的濃煙,轟鳴回響在站台裡。穿華麗衣服的女人在攙扶下緩緩走進了頭等座車廂,等待仆從安置好行李後,貴婦身側的男人摘下帽子對卡爾點了點頭,似乎很驚異這樣年輕的小夥子會出現在長途列車裡,而且還是最貴的位置。
“你好,小夥子。”
他伸出手,皺了皺眉頭。
“小夥子,你身上怎麽有股大蒜的味道?”
“因為我是一名獵魔人。”
“獵魔人?”
“是的。”
卡爾掏出黃銅徽章,上面是十字架的火把的浮雕圖案。
“我是合法,合規的職業獵魔人,而且經驗豐富。”
列車準備開動,播報員開始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喊著什麽。也許是發車時間,也許是前方遭遇了事故,不過這些幾近嗡鳴喃喃的話語也只有列車長才能聽的懂了。
車廂裡很溫暖,絨布窗簾在關緊的玻璃窗後靜靜垂著。
卡爾向對面遞過一張名片,男人不知所措地接過,滿臉寫著疑惑。
在他的印象裡,大抵只有玩具推銷員會突兀地向別人遞名片。然而,接下來眼前這位小夥子說的話讓他更加震驚了。
“如果閣下的府邸鬧鬼,或者說夫人被惡魔附身了,可以馬上寫信到這裡,
鄙人會第一時間到府上解決問題。您想想看,其實現在依舊有許多醫學和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大抵都是惡魔惹的禍。他們形狀恐怖,殘忍而邪惡,隨時都潛伏在陰暗中,等待掠奪無辜者的靈魂。一旦錯過了黃金時期,到時候他們就無法被驅逐了,因此只要有一點點端倪都要馬上寫信。您聽聽看,多麽恐怖的惡魔——” 正當卡爾在滔滔不絕著,他突然頓了頓,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接著果斷閉嘴。
不是他不想繼續兜售下去,只是因為有人正死死掐著他的腰間贅肉,而且力氣很大。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同時出現了驚疑,恐懼,痛苦和強顏歡笑,擠在一起生動演繹了五味陳雜的意思。就像——就像假如他繼續說下去,會馬上沒命。
“親愛的,你在說什麽呢?”
那是一個穿紫色長裙,身材嬌小的女孩。她坐在沙發上,一隻手優雅地捏著茶杯,另一手捏住卡爾的腰部,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痛痛痛......我是說,也許有些惡魔也沒有那麽壞......”
“嗯?惡魔不壞?你這又是什麽意思?你是在說,哦!上帝!看那個惡魔多麽善良,簡直像是閃閃發光的大眼珠子加百列一樣呢!你是想這麽說?”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有些惡魔壞,但又沒完全壞,只是壞一點點,不能再更壞了——”
“壞一點點?你擱這兒播譚談交通呢?”
女孩時常在幾個世界裡跑來跑去,因此知道許多奇奇怪怪的新潮名詞。卡爾無法理解,但他絕不會去問,不然可能會連續做好幾天的噩夢。
“兩位,冷靜,冷靜......這位是......?”
男人擦了擦汗,有些猶豫起來。太怪了,實在是太怪了,難道自己接下來的旅途都要和這樣的怪人隔著過道相望麽?那未免太糟糕了。
夫人懷有身孕,本身就不應該長途旅行,要是出了什麽差錯,他絕對會舉起手杖和這兩個家夥拚命。
可是不知怎的,被小夥子遮住的那個女孩讓他很快打消了念頭,仿佛剛才的自己正在對一個魁梧大漢圖謀不軌一般。
算了吧,以和為貴,以和為貴,這個小夥子看起來也不像壞人。
“這位是——我的妹妹。”
是的,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系,出去的時候謊稱為兄麽顯然是較為方便的選擇。
“帕米米,和這位先生打個招呼。”
帕米米伸出一隻手,男人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輕吻了一下。
看禮數的話,兩位似乎不是怪人,也許只是性格奇怪了一點。
“我的名字是史密斯-曼徹斯特,這位是我的夫人。希望我們的旅途順利。”
“我也希望。”
曼徹斯特先生回到座位上,開始閱讀報紙。卡爾也坐了回去,若有所思
......
旅途很平靜。
在此之前,卡爾從未去過維多利亞。
他只是聽聞說,那是帝國的第一大城市,工廠和巨大的船隻四處可見,蒼穹永遠是灰黑色的。
那裡坐落著帝國獵人協會總部,擁有最出色的獵魔人,那位大人甚至可以和教皇平起平坐。
“哥哥大人。”
正當他思索著,柔弱的聲音突然傳來,卡爾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怎麽了?先說好, 這個車廂全是老男人,在這裡吃不到什麽好吃的欲望——”
“難道在你的心裡,我就是個只會吃欲望的惡魔麽?”
帕米米伸出一根手指,身體前傾,胸部都要壓到桌子上了。她用食指按住卡爾的嘴唇,“我可是撒旦的女兒,你這樣子小看我,我可是會不高興的哦。”
“我......我知道了。”
身為獵魔人,他也清楚有哪些惡魔可以狩獵,有哪些惹不得。例如眼前這位,雖然以妹妹的身份和他同居了將近二十年,卻是世界上最惹不得的惡魔。
二十年間,他卡爾一直在成長,但帕米米不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都沒有變過。這是因為她是撒旦的女兒,某個地獄國度的領主。主動到人間遊歷,只是她漫長壽命裡無足輕重的一段時光罷了。
因此他很清楚自己和帕米米的關系——他可以給帕米米提供合法身份不被懷疑,而帕米米,則是他獵魔的終極武器。他相信帕米米不會覺得把他吃掉是一件多麽糟糕的事,假如有一天他背叛了帕米米,那他還是事先寫好遺囑比較方便。
至於卡爾的父親,貝魯德依商會會長,似乎知道自家‘女兒’的身份。那個玩世不恭的男人一直都深藏不漏,就連卡爾這個親生兒子都不知道自家老爸有什麽本事。
他所知道的是,帕米米根本不在乎那些下位惡魔的生死。人類,神明,惡魔,怨靈,在她眼中都只是螻蟻。就是這樣一個恐怖的存在,此刻裝作人畜無害的嬌弱模樣,跟著他,踏上了前往維多利亞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