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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年》第9章 0裡之外
  經過中秋節晚上那次聚會,我記住了我們班那個唱《對面女孩看過來》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做輝輝。我之所以會記住他的名字,並不是因為他唱的歌有多好聽,而是我感覺他就是我找女朋友路上的最大對手。我是個膚淺的男生,找女朋友的第一標準就是好看,而輝輝在那次中秋節的晚上出盡了風頭,他也肯定在我們院系的女生心裡留下了美好印象。後來,當我在走廊上遇見他時,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輝輝由於是少數民族的緣故,他那一張精致的臉上鑲著一雙深邃而又憂鬱的大眼睛,一對烏黑濃密的劍眉給那張帥氣的臉龐爺更是增添了幾分英氣。堅挺的鼻梁、薄厚適中的殷紅小嘴、挺拔的身高以及標準的普通話,這一切都比我優秀許多。

  中秋之後,教官們為了迎新典禮把幾個小方隊合成了一個新的隊伍,由於我倆身高相近,輝輝就被安排到了我的身邊。每次軍訓集合都會有女生笑著和他打招呼,有的甚至還主動給他送小吃、飲料、糕點、水果。我也很是無語,高中時我已經歷過很多女生癡迷帥哥的事情,只是沒想到到了大學,這些女生還是那麽膚淺地只看顏值。可能他也見慣了這種事情,對於那些女生的好意他也全都笑納,並且他和每個女生的關系相處得都很好。這讓不會普通話卻自認為顏值還可以的我,心裡很是鬱悶,關鍵是我的性格還很內向,平時也很少講話,遇見漂亮的女生更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當時大家都在樹蔭下坐著休息,坐在我身後的輝輝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脊梁。“敏鎬,你喝水嗎?”由於我講的普通話不標準,周圍的同學都很少和我講話。

  我回頭看著輝輝手裡的飲料,那些飲料都是同院系的女生送給他的。自從他坐到我的身邊,所有女生的目光也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按理說我是不應該接受我所嫉妒的對象送給我的東西,但在陽光下訓練了一上午的我確實有點口乾舌燥,並且從輝輝的表情裡我也看出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請我喝水,於是我便從他手裡接過了他遞給我的飲料。從那以後,我倆之間的話就越來越多。他也總是將那些女生送他的小吃、飲料、糕點、水果分給坐在他周圍的同學。

  在迎新典禮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專業最資深的何教授在二教604給我們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何教授是一名在生物技術領域深耕二十多年的老教授,少年時他在山東大學讀的食品與生物專業,本科畢業後又出國在日本攻讀的碩士與博士。何教授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的老教授的樣子,儼然就是一名謙虛、淵博、正直的學者。那晚我去的比較晚,我剛好坐到了輝輝的旁邊。

  何教授先在台上做了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講了一下當年自己剛到大學報道時的一些情形,他的開場白瞬間拉近了我們與他的距離。後來他又講了生物專業目前在世界各個國家的發展情況,以及將來四年我們所要學習的方向與領域。其實在報志願時我也不知道報什麽,但在高中時我就聽過或者看到很多二十一世紀是生物科技世紀的這類說法,當時我對生物這門學科還比較感興趣,所以我就報了生物工程這個專業。剛報完志願後的一星期,我又從電視或報紙上看到了很多生物專業是天坑的新聞,當時我還納悶學什麽專業不都是按照自己興趣來選擇的嗎?怎麽能根據現在的就業情況來舍棄自己所喜歡的專業呢?

  接下來何教授講了一下我們學校生物工程專業過去幾年畢業生的就業情況與收入情況,

看著那些可觀的數字,我對自己所學的專業又重拾了信心。當我坐在下面聽得津津有味時,在我旁邊的輝輝卻一直唉聲歎氣。  我輕輕地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低聲問了他一句。“輝輝,你怎麽了?”沒想到他的話匣子一下子被我打開了。

  “敏鎬,你不覺得我們的學校太破了嗎?圖書館、體育場這些基本設施都沒有,就連最基本的籃球場也都是由水泥鋪成的。再說,我們的專業是天坑專業你不會不知道吧?這不是我想上的大學,這也不是我想學的專業。”輝輝一臉失望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激動與猙獰,他心裡所有滿載情緒的話就像一座小火山不停地向外噴發著。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情況?但我們學校現在不正在建圖書館與體育場嗎?圖書館就要建在一教二教後面的那塊空地上,體育場要建在雅苑旁邊的那塊空地上,軍訓那幾天也有施工隊在施工,這些你應該都能看到了吧?”沒想到我在第一時間很自然地講出了這些,可能連我自己都不會信服的話,因為在我腦海裡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一大片留有挖掘機痕跡的荒地,關於我們未來圖書館與體育場的樣子,我腦海裡從未幻想過。

  “這一切都是假象,你還記得我們學校南門的噴泉嗎?它就在我們開學的第一天“營業”,之後就再未“上崗”。再說,如果我們畢業的時候,學校圖書館與體育場都還沒沒建好怎辦?”沒想到輝輝越講越激動,我被問得有點啞口無言了。

  “其實我們學校是有圖書館的,一教的三、四、五、六層就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當我說完這句話時,瞬間便後悔了。因為我都從未見過哪個大學的圖書館是佔用一棟樓的幾層的情況,就連我們縣城的高中,也是用單獨的一棟樓來當圖書館的。“你既然不喜歡這個學校和專業,為何還選它?”這下是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了。

  他低著頭一直沉默,身體也有幾分顫抖,他的沉默更像是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前兆。

  最後,我又輕聲問了句,“你打算怎辦?”

  他突然抬起頭,用一種堅定地眼光看著我,“收到通知書後,我從網上搜了一下我們學校的情況,當時看了學校的照片感覺還不錯,於是我便報了我們學校。只是沒想到網上大多數都是設施齊全的老校區照片,至於這個專業完全是被調劑的。”接下來他便宣讀了他那個令我瞠目結舌的決定,“我已經和家人商量過了,我要退學重新參加高考填報理想大學。”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只剩一臉木呆的表情,一動不動地看著低頭不語的輝輝。那一刻起,教室瞬間安靜了許多,何教授仍在講台上演講著我們專業的就業情況,只是他的聲音好像瞬間變成了一隻蜜蜂的“嗡嗡”聲,關於他講的什麽我再也沒聽進去。我想組織語言來勸阻輝輝,但我的大腦就像晚上突然停電的房間,在我找不到方向的同時,它也失去了以往所有的詞匯。

  我真的沒想到他會突然做出這個決定,有過高中複讀經驗的我,深刻地記得那一年我在精神上所承受的壓力。這種陰影即使在我考上大學之後,在我晚上躺在大學宿舍的床上酣睡時,我的腦海裡卻仍是我在高中教室做習題的模樣,以及最終高考失敗的噩夢。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曾經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大學,但經過第一次折戟沉沙之後,我的高考成績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最終我才到了理想的城市上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大學。雖然他和我理想中的大學有很大的出入,但我已失去重頭再來一次的勇氣。

  “輝輝,你不是剛找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嗎?你這一走她怎麽辦?”我突然想起上次他和一名女生在宿舍樓下散步的情形。沒想到這個時候,我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哪有女朋友?”輝輝先是一臉吃驚地望著我,然後突然明白了我說的是什麽,“你是說上次和我在樓下一塊散步的那名女生吧!她當時是在一直在追我,而我當時就已經有了退學的打算,所以那晚我就已經明確地拒絕了她。”

  那麽尷尬的問題都已經問出口了,接下來就問個重要的問題吧!我一臉認真地看著輝輝,“輝輝,要不你再考慮一下退學的事情吧?”我突然想起我們班那八個還未曾報道的學生,不知他們是否也是不滿於在這樣的大學就讀這個不被看好的專業。

  “我已經決定了,也和家人也商量好了。我打算今晚就去把退學手續辦一下,然後就回去複讀了。”他回復我時表情一直很冷靜,眼神也很堅定,我知道他已經做好了不會更改的決定。

  這時他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明天迎新典禮之後,晚上你有時間嗎?我打算請我們宿舍的人,還有你,一塊到餐廳吃個飯。”

  我點頭答應了他。那一刻我內心對他的崇敬之情一下子增添了許多,他一直都清楚他想要什麽,也羨慕他一直都有追求自己夢想的勇氣。

  何教授敲了一下桌子,突然喊了一聲,“散會。”學生們突然都站了起來,擁簇著向教室門口走去。只有我身邊的這個人站起來後,逆著人流走向了講台,走向了何教授。一分鍾不到,教室裡的其余同學都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還在教室裡。他和何教授簡單交談幾句後,何教授便帶著他回食品學院的辦公室了。當輝輝走出教室門之前,他突然轉頭看了我一眼,“敏鎬,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然後他又給我來一個富含深意的微笑,像是在對我說再見,又像是感激我的陪伴。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他不漏牙齒微笑時,嘴角旁邊竟有兩個小梨渦。

  嗷嗷是我們宿舍第一個帶電腦的人。軍訓的時候,我們宿舍還沒來得及連網,平時只能靠手機上的流量上網,嗷嗷的電腦也只能通過學校的內網觀看學校網站上的一些公共資源。這些公共資源中除了有學習資料還有娛樂資源,娛樂的內容主要是一些經典歌曲和電影。

  記得在軍訓的第三天晚上,當大家拖著疲憊的身軀從操場回來後,有的忙著去洗漱,有的癱坐在椅子上看手機裡下載好的電影。就在這時嗷嗷從儲存櫃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電腦包,然後又從裡面掏出了一個灰色的筆記本電腦。他小心翼翼地將電腦擺放在桌子上,連接好電源線後他按了一下開機電源,電腦的屏幕一下子就亮了。當他從儲存櫃中掏出電腦包的那一刻,我和方方的目光瞬間就被吸引了過去。當電腦開機音樂響起後的一瞬間,我和方方急忙湊了上去。嗷嗷的電腦連接上校園內網後,他打開了學校內網裡所有的電影目錄。

  “方方,你有什麽想看的電影沒?”嗷嗷沒有回頭,手指快速地滾動著鼠標上的滾輪。

  “要不我們看《海上有個賊》吧?聽說這個電影不錯。”方方說地很激動,但我和嗷嗷卻是一臉驚愕的表情。

  嗷嗷又快速地瀏覽了娛樂文件裡所有的電影目錄,仍沒有方方所說的《海上有個賊》。“方方,你確定電影的名字就是《海上有個賊》嗎?我怎麽不記得有這麽奇怪的電影名字?”

  方方支支吾吾,“電影的具體名字我不記得了。內容講的就是一個船長駕駛著一艘船在海上探險的故事。你剛才滾動電影目錄時我還看見這部電影了。”

  我好像突然知道方方說的是什麽了。他應該說的是《加勒比海盜》,我在初中的一個周末的上午,在我同學的姥姥家和我的同學一塊看過這部電影。只是沒想到方方將電影的劇情簡化成了電影的名字,一想到這裡我瞬間笑開了花,“方方,你說的不會是《加勒比海盜》吧?”

  “對,對。我說的就是《加勒比海盜》。”在方方確認電影名字的同時嗷嗷也瞬間笑開了花。

  嗷嗷點開了《加勒比海盜》,我和方方也分別搬了一個椅子坐到了嗷嗷的兩旁。隨著劇情的推進我和方方看地也越來越入戲。可能是嗷嗷曾經看過的緣故,也可能是他怕影響已經洗漱完畢躺回床上的其他室友,反正他在毫無興趣地看了十幾分鍾之後便去洗漱了。嗷嗷離開之後,我將我的椅子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然後我直接坐到了嗷嗷的椅子上。大概又過了二十分鍾,方方打著哈欠離開了,這時只剩下我一個人仍坐在椅子上看電影。我之前在家時就很喜歡看電影、聽音樂、看書、下棋,我完全就是一個文藝小青年的做派,有時入迷時完全會忽略周圍環境的變化。

  “敏鎬,要不你帶上耳機吧!咱宿舍的人都已經上床休息了。”不知是哪位哥們的忠告。但時間的確已經不早了,我看著電影聲音外放的確不好。於是我起身爬到自己的床上拿來了我的耳機。

  “敏鎬,如果把宿舍的燈都關了也不影響你看電影的話,你就順手帶把宿舍燈都關了吧!這樣也不會影響大家休息。”睡在我下鋪的洋洋翻了一個身,突然叫住了正沿著床邊扶梯往下爬的我。

  “好的。”當時十二點還不到,對於他們的作息規律我還是比較了解的。即使在平時軍訓的時候,他們各個也都如同夜貓子一樣非要熬到十二點以後才肯放下手機。他們躺在床上無非和我一樣,也是在看手機裡的電視劇,只是我不願意對著一塊小屏幕而已。但是終究是我理虧,我還是關上了宿舍的燈並且戴上了耳機。

  關上燈後整個宿舍就我的電腦屏幕顯得特別亮,而且沒過幾分鍾就有室友起床如廁,或是有的室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咳嗽不止。他們這樣一搞,我看電影心情全都沒了,於是我按下電腦上的開關按鈕後就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當我還在床上躺著睡覺時,嗷嗷突然嚎醒了我。“敏鎬,你昨晚怎麽不關電腦?”

  突然被嗷嗷高音貝給驚醒的我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一臉懵逼地看著站在地板上滿腔怒火的嗷嗷。

  “昨晚睡覺之前我已經把你的筆記本電腦給關了呀!”我小聲解釋道。

  “關,你關個屁。你是不是以為電腦的關機方式和你家電視機的一樣?”嗷嗷講話的聲調越來越高,圓餅大臉也被脖子上的那些爆著的青筋給漲得通紅。“正確的關電腦方式是先用鼠標點擊電腦桌面的左下角,然後再點擊關機選項,最後再拔掉充電線。”嗷嗷一邊說著一邊給我演示著正確的關電腦方式。最後他又發出了一句無奈的感慨,“我真是服你了,你給我的電腦充了一晚上的電。”

  嗷嗷一番歇斯裡地的咆哮瞬間讓我清醒了許多,之前我很少接觸筆記本電腦,所以我對筆記本電腦的關機步驟並不了解。經歷過嗷嗷炮火洗禮後,我就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呆坐在床上。嗷嗷的余怒仍未消除,我的內心也充滿了愧疚。我的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句,“你說多少錢,我賠給你。”話剛到嘴邊又讓我趕緊咽了回去。

  嗷嗷洗漱完畢就一個去食堂吃飯了,那是他第一次沒和我們宿舍的人一塊去吃早餐。我也滿懷愧疚地從床上爬了下來,無精打采地洗漱了一番。他們四個人洗漱完畢後一直坐在椅子上等我,當我們鎖門出去時,洋洋突然來了一句:“敏鎬那樣關電腦也沒啥問題,他的電腦又不是經常這樣關,至於那樣吼人嗎?搞得好像他有個電腦就多了不起似的。再說,我同學的電腦平時就是這樣關的。”

  其他的人都沒再說話。雖然洋洋試著用他獨特的方式安慰了我,但我的內心仍充滿了愧疚。我的心裡暗自發誓“我以後再也不用嗷嗷的電腦了,我要是食言的話我就是小狗。”

  本以為我們大學的軍訓是沒有休息可言的。當我們連續進行了半個月的軍訓後,當我們每個人都感到精疲力盡時,就在一個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的周日,就在我們完成了一上午的軍訓項目後,郝教官突然宣布了學校的最新通知:“全體新生,周日下午休息半天,周一上午繼續軍訓。”

  本以為就要將軍訓一直進行到國慶的我們,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瞬間樂開了花。我們就像田裡久旱的麥苗,在接受突如其來的甘露時,都興奮地手舞足蹈了起來。我們又像一群孩子一樣在廣場上狂奔、跳躍、長嘯、歡叫,每遇見一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都要問上一句,“下午打算幹嘛?”

  結果幾乎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呆在宿舍睡覺啊!”是啊!我也想呆在宿舍睡覺,但又覺得辜負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半天休息時間。

  我們宿舍的每個人都有午休的習慣,既然下午不用訓練,我們便一致默契地關閉了中午的鬧鍾。午後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簾中間的縫隙照進了我們的宿舍光滑明亮的地板上,反射在屋頂的光影來回輕輕地晃動著。屋外的狂風在空中肆意地遊蕩,時而拉長了宿舍樓下花圃中那些翠綠的樺樹樹梢,時而又揚起了宿舍陽台上漏在窗外的黃色窗簾,時而又一頭撞暈在宿舍陽台那厚厚的玻璃上。由於有層玻璃的保護,屋外的動靜再大也影響不到宿舍內正在酣睡的同學們。只是溜進室內的陽光越來越強烈,空中細小的灰塵也不安分地在陽光裡躁動了起來,他們個個扭動著細小的身子,在空中、在陽光下,恣意的跳著舞。所幸這一切都是靜悄悄地進行的,此時宿舍裡,只有室友們此起彼伏的鼾聲所組成的協奏曲,在陽光下明目張膽播奏著。

  時間一下子劃過了四點,方方和嗷嗷依次悄悄地下了床,衝洗一番後他倆就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宿舍其余的人也都緊接著醒了過來,他們沒有立即起床,而是靠著床頭的護欄玩起了手機。宿舍仍是十分安靜,之前的鼾聲組成的協奏曲此時也變成了獨奏曲,最後嗷嗷電腦開機時的音樂也終結了最後一支獨奏曲。被電腦開啟音樂吵醒的我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因為我突然響起還未看完的《加勒比海盜》。但我想起了早上發生的那件不愉快事情後我就又躺了下來。

  “方方,你用電腦嗎?你不用的話,我現在就關了?”嗷嗷突然轉頭看著正坐在旁邊看手機的方方。

  “你怎麽不用了?”方方舉起桌子上的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我現在出去有點事。”嗷嗷已經起身收拾錢包和手機了。

  “行,你走吧!我用你電腦看會兒電影。”嗷嗷剛出門,方方就坐到了嗷嗷的座位上。

  “方方,你是要看《海上有個賊》嗎?”見嗷嗷留下未關機的電腦獨自走後,我也跟著興奮了起來。

  “你說的啥?我怎聽不懂?”方方一本正經地掩飾著自己之前的尷尬。“我也不知道看啥,就是隨便瞅瞅。”

  聽方方這麽一說,我趕緊從床上爬了下來,雙腳鑽進拖鞋後疾步向方方走去,“要不我們看《加勒比海盜》吧!接著昨晚的看。”

  “好吧!”方方立馬同意了。

  方方昨晚沒我看得多,在他補劇的時候,我先去穿鞋洗臉了,之後我搬著自己的椅子坐到了方方的旁邊。我突然想起我早上在心底發下的誓言“我以後再也不用他的電腦了,要是食言的話我就是小狗。”算了,這樣小的誓言我曾經在心裡發過好幾遍了,我又何必當真呢!

  洋洋閑著無事便去找之前他幫忙搬宿舍的那名同學嘮嗑去了。凱凱和峰峰仍在床上躺著看手機。這時隔壁的輝輝過來找我去西門打桌球。我們學校周圍的娛樂設施很少,如果想用電腦上網,還要跑到四教的機房去,再遠就是一公裡外的網吧了。有且唯一可消遣的地方就是西門那家臨時搭起的台球室,之前我和輝輝去過,設施和裝備都很破舊。

  “我不想去。我現在隻想把這部沒看完的電影看完?”我抬頭看了一眼輝輝後,就立馬將視線轉移到了電腦屏幕上。

  “我去,你看的啥,竟然會看得這麽入迷?”輝輝沒想到我會這麽癡迷於一部外國電影。

  “《加勒比海盜》。”由於劇情剛好發展到了激烈的打鬥場面,方方頭也沒抬地說出了電影的名字。

  輝輝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我們身後一塊看了起來。“輝輝,那裡有凳子,你搬過來坐下一塊看。”我剛說完,方方就把他旁邊自己的凳子遞給了輝輝。劇情一直在繼續,我們三個也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就在這時嗷嗷突然從外面回來了,他見我們三個圍著他的電腦,瞬間有點不開心了。“你們還有多久能看完?”

  “還有十多分鍾吧?怎麽你要用電腦嗎?”坐在最前面的方方急忙站了起來。

  “不著急用,你們繼續看吧!”嗷嗷說完後就上床看手機了。

  電影結束後方方急忙捂著肚子立即衝進了廁所。輝輝回去後,我也搬著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們電影要是看完的話就把電腦關了吧!”嗷嗷沒有起身,直接躺在床上下達了這個命令。

  方方還在廁所,這件事只能我來做了。我按著嗷嗷早上告訴我的方法:先用鼠標點擊電腦桌面的左下角,然後再點擊關機選項,最後再拔掉充電線,一切完事後我就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時間劃過了六點,一直躺在床上的嗷嗷、凱凱和峰峰都從床上起來了。洗漱完畢後他們也都各自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都說了多少次了?電腦關機後要記得拔充電線。”嗷嗷突然就發火了。“以後要是學不會關機的話,就別用我的電腦了。不是自己的東西都不心疼嗎?”

  我記得當時是把充電線給拔了的,但是當我跑到嗷嗷座位旁邊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身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電腦上的充電線正在電腦上插著,而電腦顯示關機。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只能默默地承受了嗷嗷心裡所有的怒火。

  不知為何我的心裡滿是委屈,我明明記得我將充電線拔了的。但不知為啥我走過去觀看時,充電線仍在電腦上連著。這次我的心裡又暗暗發誓“周敏鎬,記住了。你以後要是再碰他的電腦你就是狗。”這次我是認真的。我也說到做到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用過嗷嗷的電腦。

  在嗷嗷怒火平息之後我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時間已經不早了,作為寢室長的峰峰為了緩和宿舍的氣氛,提出了一個聚餐的建議。“既然今晚不用訓練,我們去莘莘餐廳的二樓聚餐吧!聽說那兒的麻辣香鍋還不錯。”

  凱凱馬上就明白了峰峰的意思,“好啊!我很早就聽說莘莘餐廳二樓有一家麻辣香鍋做的不錯,既然今天大家都有時間,那我們就一塊過去看看唄!”隨即凱凱就露出了一臉為難的表情。“可惜洋洋現在不在。”

  於是峰峰立即掏出手機撥通了洋洋的手機號,“洋洋,你現在在哪?今晚咱們宿舍要一塊出去聚餐,你去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街市上汽車人流嘈雜的聲音,“為啥每次聚餐你們都不提前通知我?我和我同學現在正在市區呢!”

  電話這頭的峰峰拿開了放在耳畔的手機,白了一眼天花板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就他事多。”隨即峰峰又將手機放回到了耳邊。“洋洋,大學四年咱們宿舍應該有很多一塊聚餐的機會,要不等下次咱們再一起吧?”

  手機顯示兩人仍在通話中,但是洋洋電話的那頭無人回應。大概過了十幾秒,洋洋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行,你們開心就好。”隨後立馬掛了電話。

  “被掛電話的峰峰猶如氣炸的刺蝟一樣,臉色與脖子瞬間變得通紅,右手握著手機如同搗蒜一樣不停地在左手掌上打擊著,“自己不把宿舍當回事還怨別人,宿舍聚餐哪有提前決定的?而且我也就不明白了,他怎麽一有空就去找他同學玩,自己宿舍的人他可曾放心上過。”

  “好了。不管他了,我們現在去吃麻辣香鍋吧!”最後還是方方結束了這一段不愉快的對話。我們宿舍五個人向著莘莘餐廳一路迤邐而去,峰峰和嗷嗷並排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方方、凱凱我們三個人遠遠地跟在他倆後面,一路上我們五個人都沒有說話。穿過宿舍門前兩片荒地中間的小徑,不到七分鍾我們走到了莘莘餐廳的門口。此時莘莘餐廳的兩層樓裡燈火輝煌,餐廳的過道、扶梯以及餐桌上都擠滿了人群,就連餐廳門口前的那條兩米寬的柏油路上也擠滿了前往餐廳用餐的同學。一股誘人的魚肉香味沿著廚房的通風管道飄了出來,然後直接鑽進我的鼻子,勾出我肚子裡的饞蟲,這時,肚子也“咕咕”地叫了兩聲以示回應。就在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的肚子是那麽饑餓,我們加快腳步,擠過餐廳的門口後右轉,然後一起邁上了通往餐廳二樓的扶梯。

  我們很輕易就找到了峰峰他們所說的那家賣麻辣香鍋的窗口,在麻辣香鍋窗口旁邊的兩個大冰櫃旁圍滿了正在挑菜的同學。他們有的手裡端著一個裝菜的盆,有的手裡拿著夾菜的夾子,還有的站在一旁指揮拿夾子的同學挑選自己喜歡的菜品。峰峰到麻辣香鍋窗口前要了一個盆和兩個夾子,之後我們要開始選菜了。

  這次的餐費是在就餐之前就要付的,我們仍是AA。一一刷過飯卡後,我們拿著排隊的編號就去找座位了。由於下午我和嗷嗷之間爭吵過,所以我們兩個都一直安靜地坐在他們的旁邊。他們三個喋喋不休地討論著莘莘餐廳二樓的裝修風格以及各個賣飯窗口上方那琳琅滿目的菜單目錄。這是他們每到一個地方用餐時的一貫表現,作為吃貨的他們也只是為了在有吃飯選擇困難症的時候,能立馬就能找到他們想去那家窗口。

  麻辣香鍋窗口前的阿姨叫我們取餐了。我們五個人都起身走了過去,除了一個麻辣香鍋外還有五份米飯五份湯。我們每個人都行動了起來,有的端飯有的取湯,還有的要跑到餐廳柱子旁邊的消毒櫃裡去取筷子,我們每個人為了聚餐這個目的都忙上忙下的。當大家坐定後,當大家舉著筷子頻頻進食時,我們之間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許多,每個人的話也都多了起來。我和嗷嗷也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在這個時候,我們之間的冰川隔閡也漸漸消融了,我們的關系又回到了以前那種無話不談的狀態。

  食物真是一種富含魅力的東西,每天大多數人都是為了它而奔波忙碌,大多數人又是在辛苦忙碌一天后靠他慰藉靈魂。某天大家都會為了它而走到一塊,某天又會以它作為最後分別的句點。聚餐也是一種聯絡感情的特殊方式,每次離別之前、每次發生矛盾之時、每次相逢之後,人們都會通過聚餐這個橋梁使大家的感情變得更加融洽與和睦。

  在輝輝告訴我將要退學的那天晚上,也就是迎新典禮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的我就像擱淺在沙灘的鯽魚,每過幾分鍾就會有氣無力地翻一下身子。窗外草坪旁的路燈迷糊地眨著眼睛,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了宿舍。窗外兩百米外,坐落在雅苑餐廳一側熱水間門口的那盞燈仍亮著,燈光照亮了緊鄰熱水間一側的雅苑餐廳的灰色牆體。熱水間門前的花圃裡,梔子花樹的影子也被長長地固定在了灰色牆體上。黑夜裡我的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望著窗外這副稱不上美的夜景。但我卻能感受到窗外的夜景的靜謐與安詳,大學四年不知是否有幸一覽我們校園的夜景。

  窗外緊鄰花圃的柏油大道上突然傳來了幾句男女的說笑聲,這應該是緊鄰我們宿舍那兩排小商鋪的老板與老板娘的聲音,沒想到他們卻成了欣賞校園夜景的幸運人。離我們學校一公裡外的馬路上突然傳來了幾聲大卡車的汽笛聲,我昏昏沉沉的頭腦瞬間又變得清醒了許多,宿舍裡室友的鼾聲彼此交織著,我的睡意越飄越遠了。

  不知怎的,我的思緒突然飄到了千裡之外的烏魯木齊,飄到了一所綠樹成蔭的高中校園。穿過鬱鬱蔥蔥的柳樹林,繞過豎立在廣場中央的大水塔,一棟棟紅白相間的教學樓便凸現在我的眼前。靜謐的夏日午後,只有不知疲倦的蟬在樹林中吱吱地叫著。在華麗的陽光慷慨地灑滿了校園的每個角落時,氤氳的花香也漸漸地浸入了我的脾胃。當我輕輕走在教學樓旁桃花林中鋪著鵝卵石的小道上時,一名男子從我身後匆匆地跑了過去,望著熟悉的背景,我突然想到了輝輝的名字。我急呼了幾聲“輝輝”,那名男子回頭瞥我了一眼,然後就像沒看見我似的繼續往教室跑去。我緊隨其後,跟著他的背景我來到了他複讀的教室,然後一副熟悉的畫面一下子撞開了我回憶的大門。

  在安靜且又悶熱的教室裡,只有屋頂的四個破舊的風扇,與劃在書本上的筆尖一直在沙沙作響。有的同學正趴在桌子上午睡,甚至其中有一部人還打起了鼾聲;有的同學則剛剛睡醒,揉了揉惺忪睡眼後又繼續拿起了課桌上的試卷或課本;還有未休息的那部分同學,他們仍在聚精會神地做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輝輝應該是剛吃過午飯回來,他剛坐下就拿出了一份數學試卷做了起來。我同他打了幾聲招呼,他一直都沒有搭理我。最後我在他身後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然後拿起了一份理綜試卷看了起來,不一會兒的功夫,我的腦袋開始變得昏昏沉沉的,眼皮也有點睜不開了……

  學校的迎新典禮是在九月結束之前的倒數第二天舉行的,典禮結束之後我們也就可以回家了。我記得那天室外的天氣格外的晴朗,碧藍的天空中飄蕩著幾朵散漫的白雲,不過在二到三級的東南風吹佛下,那幾朵白雲也很快就被吹地無影無蹤,只剩下廣場中央的五星紅旗在空中迎風飄揚,我們的迎新典禮就是在五星紅旗前面的那片廣場上舉行的。先是校長登台致辭,在一番華麗的新生歡迎與學校介紹之後、在校長對我們說出健康快樂與學業有成的祝福之後,迎新典禮的重頭戲總算開始了。一個教官帶著自己的隊伍在典禮前方的大道上開始了自己最近一個月的軍訓成果演示。

  我無心觀賞他們的表演,按照這樣的出演順序,大概還有三十分鍾就輪到我們的隊伍了。我仍記得前不久,因為我齊步走時的步伐與大家不夠統一而被郝教官篩下的不愉快經歷。直到現在,雖然又經歷了郝教官新的一番訓練,我仍不能夠保證每個動作做到最好甚至完美,我的內心就像懷揣著一窩兔子似的一直砰砰不安地跳動著。坐在我身後的已是一副陌生臉孔,之前總喜歡在我背後竊竊私語的輝輝並沒有來參加這次迎新典禮。這也就證明學校已經同意了他的退學申請。不知道他的退學手續辦好了嗎?現在學校的大多數老師都來參加迎新典禮了,上午應該沒人會給他辦理退學手續吧?他現在應該一個人呆在宿舍忍受著孤獨、彷徨,與離別之前的那份些許不舍吧!我又想起了今晚我們倆要一塊吃飯的約定,我該怎樣與他道別的呢?一想到這兒,我的腦袋就點大了。

  在焦灼的等待中,還是迎來了我們方隊上前軍訓演示的時刻。坐在最前面的郝教官首先站了起來,一個標準的後轉身,然後郝教官開始了他的軍訓成果展示。在一套乾脆利落的軍訓口令之後,我們被帶到了典禮前方的大道上。我們的隊伍在校長與師生們面前立定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擔心與憂慮已達到了最高點。雖然現在我的心裡有萬千的後悔,但一切也都來不及了。既然這樣,那就忘掉一切專注眼前的表演好了。在正式軍訓演示之後,郝教官下達第一個口令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擔心與憂慮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在郝教官說出一系列流利的口號之時,我們行雲流水的動作緊跟其後。我們的演示結束了,之前籠罩在我心頭的烏雲也都煙消雲散。終於,我能靜下心來看其他方隊的軍訓演示成果了。

  所有方隊的軍訓演出成果都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宣布軍訓成果比較優秀的方隊了。真的沒想到,我們的方隊最後在郝教官的帶領下獲得了一個“優異軍訓演示成果二等獎”的榮譽稱號。最後,校長又對對這次迎新典禮做了一個最終總結。當他宣布“迎新典禮到此結束”之後,所有的學生都歡呼雀躍了起來。我們的郝教官也笑著衝進了我們的隊伍與我們擊掌、相擁、歡呼、慶祝。

  “郝教官,你中午有時間嗎?我們想與你一塊吃個飯。”這時一個個子不高的平頭男生突然很清晰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對,郝教官,我們想與你一塊吃個飯,”後面的其他男生也跟著嚷了起來,就連平時那些扭扭捏捏的女生此時也向郝教官發出了真誠的邀請。

  等我們的隊伍安靜了下來後,郝教官的臉色也逐漸平靜了下來,然後臉上也瞬寫滿了不舍與為難,“說實話,同學們,我很珍惜與你們相處的這段時間,真的。和你們處久了,我感覺你們就像我的兄弟姐妹似的,到了離別的這一天,我還真有點不舍。”沒想到郝教官越講越煽情,他的頭突然轉了過去,調整了一下情緒,就在這時我們又齊聲說出了我們內心的請求,“郝教官,我們知道你馬上就要走了,所以我們中午想和你最後一塊吃個飯。”

  郝教官的臉突然轉了回來,手臂一揮製止了我們所有挽留的語言,“同學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當我回到隊伍之後我會想你們的,你們也給我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回憶。還有,同學們,其實我也很羨慕你們,羨慕你們能徜徉在這樣美麗的校園,坐在這樣高大漂亮的教學樓裡學習知識,同學們你們要好好學習,我們的祖國將來需要你們來建設。”

  “老郝,趕緊走吧!再晚我們就趕不上回部隊的車了。”前面不遠處有幾名其他教官在叫我們的郝教官。

  “同學們,最後我希望你們別因為我的嚴格訓練而記恨我,我在這兒祝你們學業有成。”說完郝教官突然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

  “不會的。郝教官,我們不會記恨你的。相反,我們永遠會感激你的。”我們在他身後大聲喊道,而他再也沒有回頭。

  有時候覺得人生就像一場匆匆的旅遊,一路上總會遇到那麽幾個身懷陽光予人溫暖的人,可能就那麽匆匆一面,他就照亮了我們的世界,之後,留給了我們一生的回憶。

  那天中午我和宿舍其他的幾個人走散了,我一個人在雅苑餐廳吃了份牛肉面便獨自回宿舍了。當我經過輝輝的宿舍門口時,發現輝輝床鋪上的被褥已經被他清理乾淨,他座位上的日常用品也都被他收了起來,一個紅色的中型挎包和一個棕色的行李箱正靠在他的床鋪旁,他的椅子上也躺著一個鼓鼓的黑色雙肩包。輝輝的宿舍228就在我們宿舍230的隔壁,他住在他們宿舍靠近陽台小窗的那個雙人床的下鋪,他好像就是凱凱抹完香皂躲回床上那晚在隔壁用拳頭砸牆的人,只是,直到現在我們還不能確定,那晚假扮教授整蠱我們宿舍的是否是他們宿舍的人。他們的宿舍沒有一個人,一陣穿堂風溜進了宿舍,吹動了掛在陽台衣架上幾件短袖的衣角,照進他們宿舍地板上的光影也瞬間地晃動了起來。

  “輝輝。”我衝著他們空蕩蕩的宿舍大喊了一聲,確定他沒在廁所或蹲在陽台之後,我便回自己的宿舍了。我們宿舍的人也都還沒回來,陽台的窗戶半開著,門簾也沒拉上。這樣也好,穿過窗戶的和煦暖風吹得我渾身懶洋洋的,我脫下了悶熱的軍綠色布鞋,匆匆洗過腳之後。便躺回床上聽音樂了。播放的都是手機裡循環了無數遍的經典音樂,平時我都很喜歡聽,但此刻我卻沒有聽音樂的心情。音樂也只是簡單地順著耳機經過我的左耳直接流出了右耳。

  我其實並不想去參加輝輝晚上離別之前的聚餐,因為我和他們宿舍的其他人並不熟,平時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更別說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然而輝輝和他們宿舍其他五個人的關系一直都很好,我怕晚上我的出現會破壞他們這次聚餐的氛圍,最終我決定了,晚上的聚餐我不去參加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想當下午我親口告訴輝輝我這個決定時,他會理解我的。

  我們宿舍的人還沒回來,隔壁也毫無動靜。輝輝的離別宴不會改到中午了吧?他們不會今天中午都去參加輝輝的離別宴了吧?改時間應該會通知我的吧?我的內心瞬間泛起了一圈圈疑問的漣漪,緊接著便又風平浪靜。果真這樣也好,那我就不用考慮怎麽去和輝輝說晚上不去參加聚餐的事了。

  “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你吃飯了嗎?”方方走路時的腳步聲一直很輕,所以當他出現在宿舍門口,安靜的宿舍突然飄響起他的聲音時,我先是嚇了一跳,然後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滿臉笑意地看著他。“我吃過了。對了,我找你們半天了,怎麽一直沒看見你們?”

  “放屁,我找你們半天也沒看見你們。要不我怎麽會這麽晚才吃飯?”說著方方掂了掂手裡拎著的飯菜。

  “媽呀,你怎麽現在才吃飯?你買的啥?”我摘下耳機激動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嗯。怎麽這麽臭,你洗腳了嗎?你這樣讓我怎麽吃飯?”方方說完趕緊用手捂住鼻子,做出一副嘔吐的樣子。

  “臭嗎?我怎麽聞不到,腳我已經洗過了。”說著我彎下腰,雙手搬起腳丫一直往自己的鼻子旁湊。“不臭啊!我怎麽一點味都聞不到。”

  方方被我一副滑稽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真的臭,你再仔細聞聞。”說完他便坐下打開了飯盒。

  我知道我被方方玩了,但我決定將計就計。“方方,我的腳真的不臭,不信你過來聞聞。”說完我將我的腳伸到了床下。

  他沒有回頭,而是埋頭大快朵頤地吞著飯菜。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臭,真的臭,不信你再放鼻尖仔細聞聞。”

  既然他不上當,我隻好將腳收了回去。就在這時隔壁的宿舍突然響起了鼓點般的腳步聲,還有幾名男生說話的聲音。看來剛才全是我的瞎想了,他們中午沒有去聚餐。我趕緊邁下兩個扶梯的階梯,從扶梯的倒數第二個階梯上跳到了地板上,最後光著腳跑到了隔壁宿舍的門口。的確是是有三個人回來了,其中兩個去上鋪取過東西後剛從床邊的扶梯上跳下來,另一個手裡裡攥著衛生紙急匆匆地跑向了衛生間。

  我對兩個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機的男生喊了一聲。“哥們。你們宿舍的輝輝去幹嗎了?我怎麽一中午都找不到他人。”平時在路上、過道裡、餐廳遇見都不會主動打招呼的我,竟然有一天會站在他們宿舍門口主動和他們搭訕。

  他們兩個幾乎同時回的頭,然後又同時用滿眼驚異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的赤腳上,但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我們也沒見他。”一個偏瘦的男生對我搖搖頭後就繼續低頭看手機了。另一個同學的目光仍逗留在我的赤腳上。

  我退回了宿舍穿上拖鞋重新洗了腳後又躺回到了床上。“方方,你在餐廳有看見輝輝嗎?”

  “沒有。”方方聲音很小很模糊,但我能聽得清楚。他的嘴裡應該塞滿了食物。“怎麽你找他有急事嗎?”

  “沒,沒有。”說完之後我又重新戴上了耳機。

  隔壁宿舍講話的人越來越多,但一直都沒有聽到輝輝的聲音,我們宿舍的人也都回來了,從他們那裡我也沒有打聽到有關於輝輝的任何消息。不知何時,躺在床上的我漸漸地睡著了,當我在睡夢模糊聽到輝輝的聲音後,我趕緊睜開了眼睛。輝輝的聲音的確是從隔壁宿舍傳來的,他回來了。

  我下了床,穿著拖鞋到陽台的水龍頭旁洗漱了一番,然後又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組織了一下無法參加輝輝晚上聚餐的理由,以及和他道別的說辭。最後,我起身出發了。

  我輕輕地推開了他們宿舍的門,在確定是他回來了之後,我迅速的閃了進去,並且隨手關了門。“輝輝,你總算回來了,你幹嘛去了?我找了你一中午都沒找到你。”他剛洗過頭,此時正拿著毛巾站在陽光下擦頭。

  “你怎過來了?我們晚上才聚餐呢?”經過毛巾揉擦的頭髮在陽光下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我只是過來瞅瞅,看有沒有啥地方需要我幫忙的。同是我也想問問你手續辦完沒?行李收拾好沒?”我搓了搓手,最後在他空蕩蕩的床鋪上坐了下來。

  “放心吧!我的手續辦完了,行李也都準備好了。喏,這些都是我的行李。”說完他用他那尖尖的巴示意了一下他座位旁邊大包小包的行李。

  “這麽多啊!你走的時候能拿得住嗎?不行的話,我去車站送你吧!”說完我還試著拎了下他那紅色的挎包,挺重的。

  他放下毛巾後深情地望了我一眼。“兄弟,不用了,我都能拿的住。”隨後他坐到了我的身邊。

  “都要走了,你怎麽還把你的軍訓服都給洗了?”我指了指他陽台上晾著的軍訓服,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哈哈,這不是想著留個念想嘛!”沒想到輝輝也有害羞的時候。

  隨後他突然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神秘一笑。“你酒量怎麽樣?要是可以的話,晚上多陪我喝點。”

  我猶猶豫豫,吞吞吐吐。之前想好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怎麽了?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嘛?”他一直在對著我笑,說完那句話之後手掌又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我突然想起還沒有加你聯系方式,我們現在加下吧!”我掏出了手機,他也掏出了手機,我倆互存了一下聯系方式。

  “輝輝,今晚的聚餐我可能去不了,臨時有事。”輝輝先是愣了一下,就像沒聽清我說的話似的,說出這話時我也很難受,但我不想因為我一個人壞了他和他們宿舍的好哥們最後的晚餐。我的手指在頭皮上輕輕地撓了幾下,繼續說道:“我真的去不了了,希望你能理解一下。到時候你和你們宿舍的哥們好好地聚一下,多喝幾杯,明早我去車站送你。”

  他聽明白了。“都軍訓完了,你晚上還能有有啥事啊?”

  他死死地盯著我,而我的眼神卻一直都在躲避,就連說話的語音都開始顫抖了。“真的有事。”

  “啥事,你倒是說出來?”最後他大聲喊了起來。

  “我們宿舍的也要聚餐,都說好了,不去不行。”我的眼神仍在躲避他的目光,我不知道臨時找的這個蹩腳理由能不能騙過他。即使不能騙過他,我也希望他能明白我的真正用意。

  他瞪我半分鍾,然後一臉釋懷地說道,“行吧!”隨即他又去陽台上梳理他的頭髮去了。

  見他佯裝釋懷假裝瀟灑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我有種想講出我的苦衷的衝動,但我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訴別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訴別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沒有辦法告訴別人的,而且有些事情是,即使告訴了別人,你也會馬上後悔的。我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然後給他的手機發了一條消息,“輝輝,很抱歉我晚上無法參加你的餞別宴,我不想因為我的出現破壞你和你們宿舍的人最後的談心機會。明早記得叫我,我去送你。”

  過了一會兒,他回我消息了。“不用解釋的。當時我就明白你的用意了。能在這個地方遇見你,我真的很榮幸。”

  我趕緊拎起手機回了句。“我也是。遇見你,三生有幸。”

  晚上六點他們宿舍的人全員出動了,之後我們宿舍的洋洋也出去了。宿舍又剩我們五個人了,我們都是明天返程的車票。其實我們五個一日三餐是經常在一塊吃的,偶爾吃頓好的也就稱之為宿舍聚餐了,每當這個時候,我們總會叫洋洋,但他也總是奇妙地避開了宿舍的聚會。

  “峰峰,我們明天就要回家了?要不今晚我們宿舍還去聚個餐吧?”凱凱的提議,我們大家立馬都同意了。可能我們學校的聚餐也不貴,所以我們經常在不經意間就提議宿舍聚餐。

  “可是洋洋不在,如果這次再不叫他,他肯定……”峰峰有點為難。

  “他不是剛出去嘛!應該還沒出宿舍,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嗷嗷撥通了洋洋的手機。沒想到洋洋這次倒沒之前那麽在意,反而還有點得意,“你們去吧!我今晚要去吃免費的大餐。沒事,等咱有時間再聚。”

  “洋洋不會去參加輝輝的離別宴了吧?他和輝輝也不熟啊!”我突然大叫了起來。

  “應該不會,就沒見他倆說過話。”方方立馬打消了我的疑慮。

  當我們在餐廳吃過飯,然後又繞著校園轉了一圈回到宿舍後,洋洋還有沒回來。當晚上宿舍快熄燈的時候,洋洋跟著隔壁的大部隊回來了。洋洋的臉有點紅,話也有點多,走起路來更是搖搖晃晃的。他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們炫耀今晚聚餐的“隆重場面”。“你們今晚又聚餐了?吃的啥?”他打了一個嗝,晃動了一下身子,然後雙手一揮。“你們那種小聚餐即使叫我,我也不屑於去。輝輝明天就要走了,今晚他帶我們去吃大餐了。”說到大餐他故意加重了音量,“沒想到輝輝這麽有錢,點了那麽多菜。看來新疆的人都挺有錢的呀!”這時洋洋突然將右手舉過了頭頂,“你知道他酒量多大嗎?我們幾個人陪著他喝都喝不過他,一兩的杯子,一杯接著一杯……”

  我有點聽不下去了,“他喝了多少?你們知道他明早要早起坐車嗎?”

  “喝了大概二十多杯吧!”說著二十多杯,洋洋卻伸出了三個手指。“你就放心吧!他不會醉的, 如果明天真的趕不上火車,那就改簽唄!你知道嗎?最後還是我們把他拖回來的。”

  “你和輝輝熟嗎?我平時也沒見你和他說過話呀!”方方將搖搖晃晃的洋洋扶到了床上。

  “不熟。但我和他宿舍另一個哥們關系不錯,我是跟著那個哥們過去的。”說完他將鞋往旁邊一甩,穿著襪子的腳直接鑽進了被窩。

  我真的想拿我的大腳丫下去踹幾下洋洋的大餅臉,沒想到他是這麽喜歡貪小便宜的人。我掏出手機給輝輝發了一條消息,他遲遲未回。看來他真的是醉了。

  第二天早上鬧鍾吵醒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輝輝打電話,電話剛打過去我便趕緊掛了電話,因為宿舍其他人還在睡夢中。我剛想下床,輝輝的消息就發了過來。“放心吧!我已經到車站了。”

  沒想到輝輝的酒量這麽厲害,昨晚喝了那麽多酒,今天早上還起的這麽早。我拿起手機想給他回消息,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猶豫再三,我寫下了曾經在某個地方看到的一句話,“終於你要走了,說是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去讀一本很遠很遠的書。我不驚訝,本該如此。兄弟,前方路漫漫,珍重。”

  從那之後他就沒再回我消息。在未來一年的某個周末或是某個午後,每當我想起他時我總會發條詢問他最近狀況的信息,他也總是沒有回我。我能理解,他沒有消失,只是在獨自一個人朝著自己的夢想砥礪前行。一年之後的夏天,某天中午,當我躺在床上吹著風扇一直昏昏欲睡時,我突然收到了他考上理想大學的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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