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報道的第二天早上,當我們還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裡流著哈喇子做著美夢的時候,峰峰的一聲呐喊叫醒了我們所有的人。“快起床了。十點我們要去二教樓404教室開會。”
昨晚凌晨一點,當我放下手機打算睡覺時,峰峰仍在230臥談會的群裡和別人津津有味地講著自己暑假的愉快經歷。第二天一大早,當我起床上廁所時,靠在床頭鐵欄上的峰峰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峰峰,你幹嘛啊?”當我拿起手機準備看時間的時候,發現了峰峰一大早在群裡發的消息。“臨時通知:2013級生物工程專業的全體同學,請於上午十點到二教404教室開會,這是入學後的第一次班會,望全體同學務必參加。”
凱凱從被窩裡鑽了出來,連著打了兩個哈欠的同時,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峰峰,這是誰下的通知?”
“聽說是我們輔導員下的通知,讓咱班的人都過去,說是讓大家先相互認識一下。”峰峰的話音剛落,方方就從床上跳了起來,“我去,你們怎麽都還這麽淡定?現在都已經九點半了。”
“我去。峰峰你怎麽不早點叫我們。”嗷嗷也緊跟著從床上跳了下來。
“消息是八點十分下發的,當時我就轉發到了230臥談會的群裡了。中間我叫過你們幾次,誰知道你們各個睡得跟死豬似的,怎麽叫都叫不醒。雖然峰峰說話時臉上是一副無辜的表情,但當聽著他講話那不緊不慢的語速時,真的想上去踹他兩腳。
他們在講話的同時,我也趕緊穿上了衣服。我們五個人手忙腳亂的樣子,與峰峰躺在床玩著手機的悠哉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我終於忍不住了心裡的好奇心,“峰峰,你為什麽還這樣淡定?”
誰知峰峰邪魅一笑,放下手機後將手放到了圓鼓鼓的肚子上,“哈哈,因為一大早我就洗過臉刷過牙了。等下我只需要穿上衣服就可以走了”
我們終於在九點五十走出了宿舍,一路直奔二教而來。“快快快,你們幾個跟上,第一次開會就遲到不太好吧!”我利用著自身大長腿的優勢,邁著急速的小步伐,遙遙地領先於他們五個人。
“敏鎬,你要幹嘛去?你去一教幹嘛?”方方叫住了我。當我回頭看時,他們五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衣服賤賤的笑容,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走錯了方向。走進二教大廳,大廳正門對面的是兩部電梯,我們進來時,電梯門口的人並不多。上了電梯到了四樓,轉了一圈後我們找到了404教室。
原來這就是我們大學的教室啊!教室的地面是由一層一層逐階升高的台階構成,每層台階上放著一排藍色的椅子與白色的長桌,地面上鋪著平整而又乾淨的黃色木板,講台也是由黃色木板搭成,講台上放著一個米白色不鏽鋼製成的大櫃子,這可能就是講桌了。在講桌前面的牆上釘著由四塊可上下滑動的長方形綠色黑板拚接而成的一個大黑板。教室向南一側的白色牆體上有四個大窗戶,窗戶上面掛著已不知何時伸向窗外,正在隨風飄揚的海藍色窗簾,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校園南門的噴泉以及正在廣場上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教室有前後兩個深藍色的大鐵門,臨近走廊的白色牆體上有兩個靠近屋頂一直緊閉著的小窗戶。教室的屋頂吊著白色正方形的天花板,還有四個分布均勻的白色吊扇,一直在微微顫抖。
“峰峰,你的消息是不是假的?”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方方首先對峰峰提出了質疑。 “峰哥,這都五十八了,教室裡怎麽一個人都沒有?”說著凱凱將點亮的顯示時間的手機屏幕舉到了峰峰面前。“快說,你從那弄的假情報來騙大家啊!”
“誰騙你們誰就是狗,這不還沒到十點。我們趕緊先找地方坐下吧!”話雖這麽說,但看著空蕩蕩的教室,峰峰一時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我們有足夠的選擇來挑選合適的位置。為了不離老師太近,也為了不讓老師感覺到疏遠,我們選擇了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我剛好坐在了過道旁的椅子上。這時外面走廊的盡頭突然喧鬧了起來,十幾雙腳拍打在走廊地板上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你別跑那麽快啊!等等我們。”一個累的上氣不接的男生,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在走廊裡回響了起來。
這時一個男生突然闖了進來,快速地坐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緊接著一群男生湧了進來,靠窗的第三到第五排瞬間坐滿了人。
“剛好十點,還好沒遲到。”第一個進來的男生先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然後一臉放松地喘著粗氣。坐在他一旁的略微發胖的一名男生在喘過幾口氣後,一臉埋怨地看著第一個衝進教室的人。“萬萬,說了讓你等等我們你就是聽不見,跑得像兔子一樣快有什麽用?老師不是還沒來嗎?”
第一個進來的同學沒有再說話,教室裡也漸漸靜了下來。
十點零五,老師還沒有出現。外面的走廊響起了一群女生歡聲笑語的聲音,這時我才發現教室裡坐著的全是男同學。當女生的聲音在走廊出現後,教室更加安靜了,只有微風吹拂著窗簾發出的“呼呼”聲,與我們緊張的心跳聲,在整間教室遊絲徘徊。女生的說話的聲音在門口停止了,一個接著一個女生從前門溫文爾雅地走了進來,沒有猶豫,她們直接坐到了後面的幾排靠近了窗戶的位置。
自從女生進門後的那一刻起,我的視線就沒從女生身上轉移過來。難怪有的人說大學的女生還不如高中的漂亮,果然如此。進來的這幾名女的不是長得低就是五官長得有點為所欲為。好不容易有一個身高可以的,可惜臉圓嘟嘟的,一笑起來整個牙齦都漏了出來。這些完全都不是我的菜,既高又帥氣的我在那一刻慷慨地決定,將窩邊草留給其他比較饑渴的同學。
十點十分了,老師還沒出現,大家都開始趴在桌子上看手機了,教室充滿了安靜。這時坐在後面的一名女生突然說了句,“那個男生還挺帥的。”我循著聲音回頭望了過去。這話好像是從一個梳著齊劉海長著娃娃臉的女生嘴裡說出的。不知道她這句話是在誇讚誰的顏值,既然沒有明確指出,自戀的我權當他是在說我了,我趁著回頭的時候,再次確認了一下坐在後面的那幾名女生的顏值,果然都是姿色平平。既然只有長著娃娃臉的女孩誇我帥,那我也就暫且承認你是個美女吧!
十點二十了,老師仍沒有出現。這時突然一名高個男生走上了講台。拎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慶祝2013級生物工程專業順利召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老師剛給我發消息了,說今天有事來不了。我叫堂堂,來自黃山市。既然咱班現在還沒有定班長,我就暫且先做著代理班長。這是咱班第一次班會,大家先相互介紹認識一下唄!”
台下一片寂靜,看來大家內心對堂堂這個提議是毫無波瀾的。
“咱們學校生物工程一共就一個班,本來有五十八個人,到目前為止還有八名同學沒有前來報道。目前報道的一共有十名女生,四十名男生,男女比例四比一。男同胞們,你們就不想認識一下咱們的女生嗎?”看來男生還是比較了解男生的。
“想。”台下響起了炸鍋般的轟動,有的跺腳,有的拍桌子。幾乎所有的男生都喊出來那個“想”字。
“那麽,有誰願意第一個上台做自我介紹的嗎?”雖然堂堂一臉微笑,但仍架不住台下的突然冷場。
“既然這樣,我們就按現在座位的前後順序上台介紹吧!”說完堂堂看著坐在第一排靠窗戶位置的那名男同學,順便做出了請的手勢。
“大家好,我叫成成,來自寶雞。其實我也想當咱班的班長,如果我當班長的話……”沒想到成成這麽積極,當班長的熱情竟然這麽高漲。
“停、停、停。我們現在是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又不是競選班長。你說那麽多沒用的幹嘛?可還沒等成成說上幾句,堂堂就立馬製止了他,最後成成悻悻地走下了講台。
第二個同學匆匆地走上台去,他匆匆地介紹完姓名與籍貫後後就立馬走了下來,後面的人幾乎全都是按照第二個人自我介紹的模板,按照一樣的速度介紹完了自己。本以為每個人都會冗長地介紹一下自己,沒想到每個人的自我介紹都這麽簡單明了。本以為自我介紹就是一個簡單的儀式,沒想到快輪到我時我竟也慌張了起來,以至於從第二個同學做自我介紹時,我就沒再聽進去其他人說的每一句話。我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說自己在家時就已經想好的自我介紹,那套我用了大量華麗辭藻寫成的自我介紹。
站在講台上的堂堂喊了聲:“下一個同學。”
我卻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一臉迷離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下一個同學。”堂堂又高聲重複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峰峰見我仍無動於衷後,便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上了講台。
當我站上講台轉過身後,坐在教室後面那個梳著齊劉海的娃娃臉女生突然喊了聲:“哇塞,這個男生好帥啊!”
自此,我之前想好的自我介紹一下子煙消雲散。
“大家好,我叫周敏鎬,來自河南洛陽。”沒想到最後我選擇了和大家一樣的說辭。當我抬起腳剛要走下來時,台下坐在前面幾排的一些男生和坐在後面一排的所有女生都叫了起來:“沒聽清楚,再介紹一遍。”
站在講台旁邊的堂堂急忙解圍道:“你講得太快了,我們都沒聽清楚。”
尷尬的我收回了腳步,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我剛才說的話。誰知道剛才起哄的那幾名同學仍不買帳,嚷嚷著讓我再做一遍自我介紹。站在講台上的我一時進退兩難。但是,當我看到台下那群起哄同學臉上歡快的笑臉時,錯誤地認為他們是在故意地捉弄我,我氣憤憤地走下講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之後因為剛才發生的事,後面同學的自我介紹我又沒有聽進去。直到後來又發生了一件相似的令我更加出糗的事之後,我才明白是我自己講的普通話出了問題。
自我介紹接近了尾聲,那名梳著齊劉海長著娃娃臉的女生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上了講台。轉過身後沉著冷靜地掃了一遍台下所有的人,然後以不急不慢的語速做著自我介紹:“我叫晶晶,家是本地西安的。西安作為歷史文化名城,不僅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也有很多好吃的美食。有空的話大家可以一塊出去玩。”沒想到晶晶姑娘的聲音竟然這麽好聽,同時也這麽溫柔,講完話後晶晶又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下了講台。
“好了,通過自我介紹大家相互之間也算有了簡單認識,接下來我便宣布第二件事。”這時堂堂直接從褲兜裡掏出了手機,按著手機上的信息直接讀了出來。“從今天下午起我們就要開始軍訓了,我們每天的軍訓時間是上午八點到十一點半,下午兩點半到六點,晚上七點到八點半,軍訓持續一個月,到國慶節放假前結束。軍訓地點就是國旗東邊這半塊廣場。每次軍訓都必須戴軍帽、穿軍裝與軍鞋,同時還要將皮帶扎在外面。”堂堂收起了手機看著前方,“好了,大家有什麽問題要問的嗎?沒有的話就散會。”
台下的同學們瞬間躁動了起來,就像房間裡有一群蒼蠅在嗡嗡地叫著,雖然聲音很吵,但沒有一個同學舉手發言的。
堂堂拿起了手機給坐在台下討論的同學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走下講台彎著腰,從各角度對著黑板上“慶祝2013級生物工程專業順利召開”這幾個大字拍了幾張特寫。“既然大家沒什麽問題就散會吧!稍後我會將我們班同學的分組情況發到群裡。”接到堂堂散會的指令後,大家一窩蜂地衝出了教室。
下了樓,大多數同學直奔附近的雅苑餐廳而去,既然這樣,我們幾個為了避免排隊打算繞道去莘莘餐廳。莘莘餐廳和雅苑餐廳裡面的布置幾乎一樣,只是莘莘餐廳的空間面積更狹長一些。進入莘莘餐廳後,我們在一樓大廳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發現有幾家窗口擺放著自己喜歡的飯菜,但我們都以為更好吃的會在後面,於是我們六個人返回到了莘莘餐廳的大門口,乘著大門一側的電梯上了二樓。峰峰突然被一家賣小碗菜的窗口吸引了目光,“我們要不就在這家吃吧!看他家的菜都挺不錯,我們每個人都打成不一樣的菜,這樣我就可以把每道菜都嘗一遍。”
峰峰的想法倒是不錯,但是真正吸引我的是二樓南側落地窗旁那幾排靜靜沐浴在陽光下的餐桌。天空很藍,被落地窗上褐色玻璃削弱了強度的陽光也顯得很溫暖,如果我們坐在那裡吃飯既可以曬會兒陽光,也可以欣賞校園道路上裡匆匆忙忙的行人,與各個學院的優美建築。
“我們坐那吧?吃飯的時候也可以曬會陽光。”我的建議剛一出口,他們全都同意了。
莘莘餐廳飯菜的價格還算比較實惠,我們打了一葷兩素才要六元錢。那家小碗菜窗口前面放著兩個保溫桶,裡面分別趁著蒸好的大米飯和煮好的雞蛋湯,這些都是可以免費續加的,不過前提是不能浪費。
當我們六個人將打好的飯菜擺滿了一整個餐桌時,當我們六個人坐在陽光下有說有笑津津有味地吃著飯菜時,當我們看著校園道路上形色各異的女生時,那一刻我竟然有點迷醉了。我的內心一直不停地在問我自己,這就是我的大學生活嗎?好像那一刻我真的觸摸到了幸福。如果每天中午都能這樣坐在陽光下,一邊和親密無間的室友們嘮嗑,一邊喝著我喜歡的免費雞蛋湯,偶爾抬頭看看藍天邊的白雲和道路上千姿百態的行人,如果突然有一位漂亮的女生闖進了我們的視野,我們便會熱情地指給對方觀看,然後各自討論這位這位漂亮女生在自己眼裡所體現的美,以及自己所喜歡的女生類型。
吃過飯後我們回到了宿舍,由於下午兩點半就要集合軍訓,我們定好鬧鍾後便上床休息了。
我還記得上次軍訓是在高一剛入學的時候,雖然那時我們隻軍訓一星期,軍訓的基本內容也都是立正、稍息、停止間轉法、敬禮、齊步走、正步走、站軍姿等這幾項內容,但也就那一個星期的時間,我改變了我以前錯誤的站姿與錯誤的走路姿勢,太陽也改變了我以前的膚色。
記得當時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當我們軍訓完蹲在樹蔭下休息時,教官突然問我們是否有人願意地到隊伍前面唱歌,當話音剛落時隊伍裡的男女同學都躁動了起來,坐在我旁邊的兩名室友也都躍躍欲試,就在這時一名胖乎乎的男同學走了上去,在做完自我介紹後他深情地唱了一首《單身情歌》,說實話他歌唱地一般,但勇氣可嘉,在那之後沒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其實那次我也想上去表現一把,但刻在骨子裡的自卑一直把我死死的按在地上。經過那件事情之後,我覺得男生一定要會點才藝,這樣才會更輕易地獲得女生的青睞,從那時起我就喜歡上了聽流行歌。
剛過兩點,峰峰便把大家都叫醒了。穿軍服、系軍鞋,當樓道響起浩浩蕩蕩的腳步聲時,我們也走出了宿舍。下樓後,我們跟著迷彩大隊來到了廣場。我們宿舍只有我和凱凱分到了第七小隊,我們的小隊早已集結完畢,由於教官還沒過來,大家便散坐在樹蔭下的馬路牙子上。就在這時,一簇穿著軍裝的年輕教官從二教走了出來,剛走出門他們便向四周分散開來。每個教官都是雙腳有利地踏著正步,胳膊鏗鏘有力地揮舞著,雙眼目視前方,直奔各自小隊而來。
立定,然後一個右轉身,一名英氣十足的教官站在了我的面前。“同學們,你們就是這樣集合的嗎?按著高低個排成四行隊伍。”我們趕緊站了起來,踏著小碎步按著教官的要求站好了隊伍。
“立定。稍息,向右看齊,向前看。好了,我以後就是你們第七小隊的教官,我姓郝,你們可以稱我郝教官。”郝教官掃視了我們一眼,“我現在有幾條要求要和你們講一下,一:軍訓期間必須戴好帽子,衣服穿戴整齊,你們看看你們這樣,儼然就是偽軍的裝扮。”我們趕緊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衣裝,有的乘機扶正了帽子,有的彎腰系好了鞋帶,還有的松了皮帶將上衣順進了褲子裡。
郝教官急衝衝地吼了起來“你們都幹什麽,沒聽過站如松嗎?現在我就講第二條,以後有啥事都要喊報告,哪怕是撓癢、喝水、擦汗、上廁所,這些都需要提前喊報告。有我同意後才能行動,否則只能紋絲不動地站著。你們明白了嗎?”
“明白。”我們齊聲應和。
“你們聲音太小了,我都聽不見。”郝教官仍是一臉嚴峻的表情。
“明白。”我們每個人幾乎使出了所有的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
“好了。現在我講第三條。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會按著軍人的要求嚴格得訓練你們,你們如果有堅持不下來的可以現在就退出,我不會責罰你們。”
大家都紋絲不動地站著,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好。既然沒有一個人選擇現在放棄,那就都必須堅持到最後。現在,你們覺得這樹蔭下是我們應該呆的地方嗎?”
不知大家有沒有違心,我虛偽地跟隨大家一塊喊出了:“不應該。”
直到此時,郝教官臉上的表情不似之前那麽冷峻了。“既然這樣。向後轉,向前七步走,我們到廣場的陽光下進行訓練。”
九月的陽光仍是那麽熾熱,這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站在高中校院廣場上練習轉體的情形,也讓我想起了在家下地乾活時背灼炎天光的那份煎熬。在郝教官的帶領下我們先練習停止間轉法,那種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時光突然就像靜止了似的,為了轉移煎熬的注意力,在訓練的時候我不時地盯著一教與三教之間的那段懸空走廊與走廊後面的那片藍天,走廊上站了一排觀摩我們軍訓的人,不知道他們是否想起當年他們軍訓時的感受。訓練仍在繼續,走廊上的同學已經回去上課了,這下我只能數下一教樓暴露在我視線內的窗戶數量,聽說一教三四五六層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等我軍訓結束後我一定要整天呆在圖書館看書,以彌補我之前沒去過圖書館的遺憾。雖然之前我就讀的初中、高中都有圖書館,但學校為了讓學生專心學業,圖書館幾乎都沒開過門。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同學們的額頭都掛滿了汗珠,就連郝教官的後背也被汗水浸透了。
“好了,我們休息一下吧!”沒想到郝教官突然下達休息的命令了。由於之前郝教官說過不讓去樹蔭下乘涼,我們一個個背對陽光,坐在廣場發燙的地板上。
“你們是不是傻啊?有樹蔭不坐,偏偏喜歡呆在陽光下?”沒想到郝教官一個人先走到了樹蔭下,坐到了馬路牙子上。
我們見郝教官下命令了,於是也跟著坐到了樹蔭下。
這時一名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拎著一兜水走了過來,“郝教官,你帶我們學院的學生辛苦了,這是我給你買的水。”那個女人掏出了兩瓶遞給了郝教官,郝教官推諉不過隻好收下了。
“同學們,你們可以去二教旁邊的洗手間上個廁所,洗個臉。這樣可能會涼快點兒。”那個女人看了我們一眼,拎著水去下一個分隊了。
經過友情提示大家一股腦地衝向了洗手間,然後又一股腦地跑回到了樹蔭下。
“我看你們都不怎麽說話?你們是不是還都不認識啊?要不你們先做個自我介紹,相互認識一下?”沒想到郝教官突然提議這個。
我最害怕的環節來了,上午在教室做自我介紹時,同學們那一副副茫然的表情還停留在我的腦海裡。坐在左側靠近教官的那名男生先站了起來做了一段簡短的自我介紹。我啥也聽不進去,腦子就像一鍋冒泡的粥開始漸漸迷糊起來。馬上就輪到我了,我的小心臟就像裝了個小馬達似的,撲通撲通地狂跳著。
我猛地站了起來,“大家好,我叫周敏鎬,來自河南洛陽。洛陽有龍門石窟和白馬寺,大家有空的話,歡迎到洛陽玩。”為了不使自己的自我介紹太過簡單,比起之前,我又臨時加了一句。本想快速介紹完就馬上坐下,結果還是被攔住了。
“你說的啥?我們都沒聽懂。能不能用普通話再介紹一下自己。”這次打斷我的,又是坐在隊伍後面的那幾名女同學,女人就是事多。
我的臉一下子紅的跟猴屁股似的。“大家好,我叫周敏鎬,來自河南洛陽,以後請多多關照。”不知為何我一做自我介紹就會緊張,家鄉的口音不自覺地全暴露出來了。
坐在地上的那幾名同學仍是一臉茫然,就連郝教官都看不下去了,“這位同學你別說家鄉話,用普通話介紹一下自己。”
“教官,同學們,對不起。我不會說普通話。”當我自己親口講出我不會普通話的事實時,當一個男人親口承認自己連最基本的小事都做不到時,我世界裡所有的光都變得黯淡了。
教官與同學都沒再講話,我低著頭滿臉羞愧地回到了隊伍中。大概過了十分鍾,當我剛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坐在我後面的一個高個子男生將手搭在了我肩上,我剛轉過頭他那露著八顆潔白牙齒的笑臉便湊到了我的面前。“同學,一看你就是南方人,你家海南哪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的臉蛋兒一下子變得通紅,雙眼也充滿了不屑。“我家是河南洛陽的,不是海南的。”為了反擊他故意帶給我的羞辱,我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對了同學,你家哪的?”
“我家山東青島的。”不知道他有沒有感受到我情緒的變化,反正他臉上的笑容一直都在。他講的普通話很標準,我沒有看成他的笑話。
這時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名同學突然和我搭訕。“同學,你好。咱倆是老鄉啊!我家也是洛陽的。”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雖然說我見他並沒有多激動,但總算遇見了一個能和我正常交流的同學。幾句簡單的寒暄之後,他突然打聽起了我家房子的情況,問我家裡房子有多大?在洛陽市區哪個位置?其實我是從洛陽一個小村莊走出的孩子,對於洛陽市區的情況我並不清楚。可能是我比較自卑,也可能是我太過敏感,當他突然打聽我家房子的面積與位置時,我決定編一個謊言來敷衍他的問題。“我家不是市區的,是在郊區,住的平房。”
“哦,看來你家是在郊區買的別墅啊!是兩層的嗎?在哪個位置?”沒想到他問的這麽細。
一時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復他,那就放回復他一個富含深意的笑臉吧!
軍訓又開始繼續了,我們又站回到了閃著耀眼光芒的廣場上,一一陣清風撫著樹梢吹了過來,臨近黃昏的太陽也不似中午那般毒辣了。快要六點的時候,郝教官說了一下晚上軍訓的事宜,便讓我們解散了。看著穿著一樣軍訓服的同學都烏泱泱地向雅苑餐廳湧去,我一下子失去了吃飯的胃口。可能是是我的內心害怕自己一個人走進陌生的環境,擠過陌生的人群適應著不習慣的用餐方式。就在我繞開人群直衝衝地向宿舍走去的時候,凱凱突然從後面叫住了我。我好像在黑夜中一下子找到了火光,總算有人陪我一塊去餐廳吃飯了。
晚上七點之前,我們提前來到了校園南門的廣場。此時樹蔭綠道兩旁的馬路牙子上坐著一排長長的隊伍。由於馬路牙子長度有限,多余的同學便三五成群地坐到了廣場石板上。
夜,已漸漸籠罩了大地,只有西邊的天空。還留著一抹深藍未被黑夜完全湮沒。晚風在校園的街道和廣場上任意飄蕩,在梧桐枝上聒噪了一天的蟬此時也總算安靜了些。校門口的噴泉已經停止了噴水,好像在做完迎新工作後就一直停止了。二教幾乎所有的窗簾都沒有拉上,教室的每盞燈都亮著。一教只有圖書館三四五六層的燈亮著,不知道它們是不是故意在為我們晚上軍訓照明。郝教官踏著七點的鈴聲走了過來,我們的軍訓要開始了。晚上軍訓的內容與白天一樣,只是氣溫涼爽了許多,時間好像也白天過得快了些。
八點半的下課鈴聲響了,在郝教官宣布解散後,同學們如同脫韁的馬群疾速地向宿舍奔去。太累了,我和凱凱坐在原地打算等路上行人少點再回宿舍。
凱凱突然說了句“軍訓才剛開始,我都感覺我有點頂不住了。我剛才算了一下,今年八月十五是下下周的周四,按照我們要軍訓一個月的時間來算,這就表示中秋節那天,我們也要在廣場的烈日下度過。”
我沒想到凱凱會想那麽遠。我拎起手機看了一下農歷時間,沒想到今天剛好是我的生日。就在還差十八分就九點的夜晚,就在軍訓的第一天,我突然發現今天連份寓意長壽的面條都沒吃。我不打算把今天是我生日的事情,在一天將要結束時候告訴室友,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在暗示什麽,我隻想等會兒獨自一個人去食堂吃份雞蛋面。
“你倆坐在這幹啥,怎麽不回宿舍呢?”沒想到峰峰和方方突然從後面走了過來。
“剛軍訓結束時我倆覺得路上行人太多了,所以打算等會再回去。”說話的同時,我轉身看了一眼路上的行人。
“哎,你倆的小方隊是在哪集合的?我為啥一直沒看見你倆。”沒想到凱凱的一番話瞬間打開了方方的話匣子,他們倆個有一句沒一句地嘮了起來。
八點四十了,掛在路燈上的音箱突然放起了舒緩的音樂。峰峰的一句話也瞬間結束了凱凱與方方的討論。“行了,我們回宿舍吧!現在人不多了。”
我和凱凱站了起來,用手拍打了幾下衣服上的灰塵。我們四個人並列成一排,開始有說有笑地向宿舍走去。在經過餐廳門口時,我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你們先回吧!我有點餓,我想去食堂吃碗面條。”
“你怎吃這麽多呢?那好吧!我們先回了。”他們三個向我揮過手後,我便離開了。沒想到我剛走到餐廳門口,峰峰便從後面追了上來,“你要去吃什麽?我也有點餓了。”
他可能是真餓了,而我只是來餐廳補一個過生日的儀式。
“我想去一樓中間的那家窗口吃碗雞蛋面,你呢?你打算吃點啥?”一聽說我要吃麵,峰峰瞬間沒了興趣。
我倆推開餐廳的大門走了進去,門口旁邊一家專門賣餅的小哥正在做手抓餅,他那熟練的動作與撲鼻的香味霎時吸引了我倆的注意,特別是正躺在油鍋上滋滋作響的雞蛋與香腸,一下絆住了我倆的腳步。
峰峰果然心動了。“怎麽樣?我們要不先來個這吧?”
“我還是想去吃雞蛋面。”其實我並不餓的,只是沒有想到一聞到手抓餅的香味,我的味蕾全被打開了。“這個手抓餅的份量太足了,吃一個的話我估計就沒法吃雞蛋面了。”
峰峰把我拉到了一旁低聲對我說,“敏鎬,我們要一個從中間分開,你一半我一半怎麽樣?”
沒想到峰峰突然會提出這個建議,這是我第一次見兩個男生瓜分一個手抓餅的。“行吧!”我答應了他。
經我同意後,峰峰便將我倆要的手抓餅給報上了。“老板,來個手抓餅,雞蛋、青菜、香腸我們都要。”
半個手抓餅下肚後,我瞬間有點撐了,我的胃已經多余的空間去留給雞蛋面了。結果峰峰卻仍堅持要去各個窗口看看這個時間點都還賣什麽飯,也好為他以後的宵夜做好準備。
“敏鎬,剛才那個手抓餅是三塊五,刷的你的卡,我轉你兩塊行不?”說著峰峰打開手機就要給我轉帳。
“不用了,太客氣了。那半個手抓餅就當我請你了。”我話還沒說完,峰峰已經把錢轉給了我。雖然我生日的那天,到最後我也沒吃上長壽面,但我卻過了一個令人難忘的生日。
回到宿舍後,方方和嗷嗷他們正在忙著洗白天軍訓時穿的衣服,洋洋一個人在洗手間衝澡,只有凱凱一個人淡定地坐在椅子上看手機。由於我們宿舍的陽台上就兩個水龍頭,一個獨立衛生間的裡也就一個花灑,所以我們只能排隊洗衣服、洗澡。
“方方,你大晚上洗啥衣服?如果明天乾不了,你軍訓的時候穿啥?”我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光著背、綠色大褲衩的方方,他正在用力的搓著衣服。
“你看窗外的風有多大?怎可能乾不了。再說我們軍訓流了一天的汗,衣服也早已酸臭不堪。”方方回頭看了我一眼,便繼續洗衣服了。
我低頭聞了一下衣服上的味道,一股難聞的酸臭味衝進了我的鼻子,“啊切,啊切。”我走到陽台的窗戶旁把手伸出了窗外,柔軟清涼的晚風延綿不絕地從我手上掃過。
即使這樣我還是多嘴了一句,“這行嗎?一晚上衣服會乾嗎?”
方方馬上打消了我的疑慮。“要是這樣還不行的話,我就直接把衣服掛在窗戶的凹槽裡,這樣一晚上肯定能乾的。”
洗完澡的洋洋吹著口哨悠閑地躺回到了床上,穿著褲衩拿著浴巾的峰峰緊接著便衝了進去。方方和嗷嗷洗完衣服後,我和洋洋馬上填補了他倆的位置。凱凱仍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看手機,方方把軍訓的衣服,用衣撐撐著掛到了窗戶外面。
當我洗完衣服後,峰峰也從衛生間走了出來。直到這時凱凱才開始將軍訓的衣服脫下來。“凱凱,要不你先洗衣服,我先洗澡?”
在征得凱凱同意後我便衝進了洗手間,一番衝洗之後我也愜意地躺回到自己的床上。凱凱的衣服也洗完了,他正在用衣撐撐著洗過的衣服往晾衣杆上掛。
“凱凱,你快點吧!馬上就要熄燈了。”峰峰對仍在陽台上忙碌的凱凱喊了一聲。
“不會吧!時間怎過得這麽快,我還沒來得及洗澡呢!”凱凱的話剛落地,宿舍的燈突然之間就熄滅了。凱凱掛完衣服後摸黑走進了宿舍,然後憑借著從陽台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走到了自己的座位的旁邊,伸手拿走了他之前放在桌子上的沐浴筐,沐浴筐裡有他之前準備好的香皂、毛巾與換洗的內衣。
熄燈之後,首先安靜下來的是過道的走廊,接著我們宿舍在我戴上耳機後也逐漸安靜了下來。隔壁宿舍仍有一名男生在小聲講話,不過沒講幾句後他也停止了,宿舍的整棟樓都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陣“嘩啦啦,嘩啦啦”的水流聲劃破了沉寂的夜晚,我們宿舍立馬成了整棟樓的焦點,因為那該死的水流聲就是從我們的洗手間發出的。峰峰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小聲喊道:“凱凱,你把花灑的閥門調小點,你洗澡的聲音太大,都已經吵到別人休息了。”
無人回應,洗手間的水流聲仍在持續著。
“咚咚咚”這是隔壁同學用拳頭砸牆的聲音,“隔壁的同學,你們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們明天還要繼續軍訓呢!”這是隔壁宿舍那名在熄燈之後仍小聲說話的同學聲音。
峰峰隻好下了床走到洗手間的門口,用手輕輕地拍打著洗手間門上的玻璃,“凱凱,你洗澡的聲音太大了,都已經吵到別人休息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把水流調小點兒。”說完凱凱就將花灑的閥門關小了,峰峰也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咚咚咚”,不知是誰在我們宿舍門口用手拍打我們宿舍的藍色大鐵門。
“開門開門,我是萬老師。你們宿舍是怎麽回事?都熄燈了,為什麽還有人在洗手間洗澡?”一股富有磁性的中年男性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就在我們驚慌失措之際,凱凱關了洗手間的水灑,像兔子一樣迅速地爬到了自己的床上,身子往後一趟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
“230宿舍,快點開門。”又是萬老師的聲音,說完之後他又在大鐵門上狠狠地拍了幾下。“咚咚咚”的拍門聲之後,又是一片寂靜。
“踢啦踢啦”,這是峰峰的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來的聲音。當峰峰慢吞吞地走到了宿舍門口打開了大鐵門後,門口的萬老師已不知去向。峰峰將頭探了出去,左右觀望一番後又退了回來,“真是奇怪,不是萬老師讓開門嗎?門打開了,他怎麽走了?”門重新關上後,峰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峰峰,我感覺是有人在假扮楊老師,你想想,老師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學生宿舍?”我剛說出我的質疑,嗷嗷便緊跟著開口了。“我的床離宿舍門最近,剛才那個聲音明顯就是學生裝的,只不過他剛才演的太像了,我還沒來記得及識破他。等你打開門他又不敢現身,只能說明是附近某個宿舍的男生在假扮萬老師。”
這時,躺在床上的方方長籲了一口氣。“太好了,既然不是老師,我們宿舍的問題就不大,我們應該也不會受罰。”
躺在床上一直屏氣裝睡的凱凱突然罵了一句,“操,怎會有這麽無聊的人。老子身上打的香皂現在都已經幹了。”
原來剛才那名假扮萬老師的同學在敲門的時候,凱凱剛在全身打了一遍香皂,他一聽萬老師來了就沒衝洗,直接躺到了自己的床上。那名假扮萬老師的同學,在聽到峰峰下床的聲音後便悄悄地溜走了。這一切都是惡作劇,但比惡作劇更好笑的是凱凱因為惡作劇而做出的荒誕行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宿舍瞬間又炸了鍋,笑聲在宿舍的每個床位上此起彼伏著。
“咚咚咚”又是隔壁男生敲牆的聲音,“隔壁的同學,你們還讓人休息嗎?如果你們再繼續這樣,我明天就去宿管阿姨那裡舉報你們230宿舍。”
我們隻好將笑聲強忍了下來,凱凱輕輕地爬下床,悄悄地溜進了洗手間,這次他將花灑的閥門開的很小,只要流水能衝去身上早已乾涸的肥皂沫即可。
當凱凱洗完澡重新躺回床上後,我們宿舍峰峰和方方的鼾聲已經開始響起了。昨晚還在230臥談會裡口嗨的他們,今晚卻顯得格外老實。我也困了,摘下耳機關上手機後,不到兩分鍾的時間,我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吵醒我的不是鬧鍾,而是峰峰和洋洋在陽台洗臉刷牙的聲音。由於宿舍的水龍頭和衛生間有限,我打算眯一會兒再起床。凱凱的床和我緊挨著,我們兩個床的中間有一個公用的扶梯。當凱凱準備往下去陽台取衣服時,他可能見我還在睡覺於是用手輕輕地推了推我,“敏鎬,你還不起床嗎?你是不是想讓郝教官來叫你。”
我睜開眼看到了光著膀子的凱凱,突然想起了昨晚滑稽的那一幕。“凱凱,你昨晚打在身上的香皂最後洗了嗎?我昨晚睡得早,都忘了你是啥時候上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宿舍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峰峰在洗臉的同時還不忘嘲諷凱凱,一本正經地又重複了一遍我剛才所說的話。
方方笑完後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滿臉正經地望著凱凱,“凱凱,你這強啊!今天軍訓你可以用這層香皂硬殼來抵禦陽光的魔法傷害。”
凱凱的臉一下子憋得通紅,他想用言語來反擊我們,但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只能像個落敗的逃兵一樣倉皇失措鑽進了洗手間。
“峰峰,我敬愛的宿舍長,你能不能幫我遞下衣服?”可能剛才凱凱的事,將我逗笑地一直合不攏嘴,我竟然說出這麽肉麻的話。
“咦,你肉麻不?”說著峰峰雙手假裝搓了一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哪件是你的?”
“靠近陽台門的第一件,你幫我看看幹了沒?”峰峰伸手在我褲腳上摸了一下,“幹了。”然後取下衣服後扔到了我的床上。
“峰峰,我敬愛的宿舍長,你能不能幫我也取下衣服?”沒想到方方說這話時更加肉麻。
峰峰白了我一眼,然後又無奈地看著方方。“正常說話。趕緊說你的衣服在哪?”
“我的衣服在窗戶的凹槽上掛著,你幫我看看幹了沒?”方方說完後,峰峰便跑到了陽台的窗戶旁,大概過了十幾秒,峰峰開始了長達半分鍾的調侃。“方方,不好了,你軍訓的衣服不見了,現在就剩一個光禿禿的衣撐在這裡。我巡視了樓下的花圃裡的青草與樺樹,以及花圃旁的那條兩米寬的瀝青路,結果都沒有。你先別著急,待我仔細找來。”
還沒等峰峰說完,方方穿了便衣跑到了窗戶旁,滿臉詫異地看著光禿禿的衣撐和樓下綠油油的花圃。“我去,不會有人把我的衣服偷走了吧?”
“方方,你看花圃與宿舍牆體之間夾著的那一團淺綠色的東西會不會就是你的衣服?”說著峰峰指了一下那團東西所在的位置。
方方定眼一看,然後轉身就往樓下跑。雖然他的身上穿著便裝,他的腳上穿著拖鞋,但剩余的時間不多了。當方方拿著衣服返回宿舍後,我們幾個人都已經洗漱完畢了,方方為了趕時間隻好放棄刷牙,匆匆穿完衣服後用清水衝了一下臉就算完事了。凱凱為了報復剛才方方嘲諷他的那“一箭之仇”,也開始打趣起了方方,“方方,你的衣服昨晚是不是被樓上的女生給偷走了?”
軍訓仍一如既往地進行,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訓練項目也越來越多,同學們與郝教官相處地也越來越融洽。北方的九月,天氣以晴朗為多,偶爾下雨的時候我們就退回宿舍整理床鋪、整齊地擺放生活用品、折疊豆腐塊般的被子,這些成了我們在雨天訓練最多的項目。當我們整理完畢後,郝教官也會和我們嘮嗑或是一起玩紙牌。
在剛開始的那幾天,每天站在烈日下訓練的我心裡盼念最多的是軍訓還有幾天結束,國慶還有幾天到來,因為站在烈日下的每一秒鍾對我來說都是漫長的煎熬。我每天睡覺前也都會關注一下最近幾天的天氣狀況,我的內心極度渴望著烏雲與雨天的到來,這樣我們又可以躲進宿舍。不過當軍訓進行到一周之後,我已漸漸忘卻了時間,整個心思都投放到軍訓項目裡,也不再去關注天氣預報,這時,時間反而走得越來越快了。
不知從何時起,在我們隊伍的旁邊多出了兩個不用訓練的同學,關於他們不用參與訓練的原因我們也不得而知。平日裡當我們在烈日下訓練時,他倆就坐在路邊的樹蔭下看我們訓練,當他們坐累了就會站成一列圍著廣場練習齊步走,當我們解散休息時他們又會不知從何處拎來一兜冰鎮飲料送給郝教官。他倆的行動完全自由,休息、上廁所、軍訓也都無人監管。說實話,我很羨慕他們,我也想要自由,想到樹蔭下坐著休息,想到宿舍舒服的床上安逸地躺著,只是我沒想到一向嚴肅的郝教官竟為了幾瓶水放棄了自己的原則。
就在大家對這兩位同學議論紛紛的時候,郝教官一臉不屑地說出了原因。“他們是逃兵,他們在軍訓進行到一周的時候找我,說自己堅持不下去了想退出。我有言在先,便答應了他們,不過前提是他們不能在宿舍睡覺,要在隊伍旁邊陪著我們訓練到最後。”從郝教官臉上的表情,我能看出他對這種輕言放棄的行為的鄙視。“這是我在大學生軍訓生涯中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你們有誰也想像他倆一樣的,現在可以和我講,我都答應你們。”看著滿頭大汗的郝教官佯裝著一副自信樂觀的樣子,我差不多能讀懂他內心複雜的感受。我是想休息,但我不想當逃兵。
就在我們的軍訓沒日沒夜地進行到第二周周末的時候,郝教官突然接到了學校的通知,“等軍訓結束的最後一天學校要給新生開迎新典禮,屆時全校師生都會到場觀摩新生最近一個月的軍訓成果。”郝教官一下子感覺到了問題的重要性,他直截了當地指出了我們在軍訓中動作不夠規范、行動不夠統一的各種問題。最後他又反覆強調,如果某個同學的動作一直無法與全隊相協調,他將毫不猶豫地篩下那些“害群之馬”的同學。
從那以後郝教官對我們軍訓的要求更加嚴格了,強度也比之前提高了不少。不知為何,當我們進行到停止間轉法和齊步走的時候,我們的軍訓就像卡殼的子彈一樣再也進行不下去。郝教官已經急得開始跺腳了,嗓子也逐漸變得有點沙啞。“來,我們再訓練一遍停止間轉法和齊步走,如果有的同學動作還無法和其他同學達到統一,那我只能請這些同學坐到“逃兵”隊伍的旁邊了。”
自從郝教官給我眼神警告後我便意識到了自己問題所在,為了避免錯誤我又特意在郝教官命令下達後,短暫地思考了幾秒,可也就是這幾秒時間,我的抬腳動作總是比別人晚一些。後來我越是想改正,結果卻越是錯誤頻出。
“你,你,你,還有你,還有隊伍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三第四和第四排從右往左第五第六名同學,請你們出列。”郝教官突然停止了訓練,他站在隊伍前面直接指出了動作未能達標的同學。被郝教官點名的幾位同學站到了隊伍的前面,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我。
“不知為何,這幾名同學的動作一直無法與其他幾名同學保持一致,我也給過他們幾次機會,但一直沒有效果,現在隻好請這幾位同學到樹蔭道旁的道路邊休息。”郝教官講得很清楚,他的每句話都充滿了無奈。不過我們臨走的時候前郝教官又交代了一句,“你們可以選出一個小隊長,沒事的話就在樹蔭下訓練一下這幾天我們的訓練項目。”
我差不多知道是這個結果。當我從隊伍中站出來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我總算可以到樹蔭下休息的緣故,我的內心竟然有幾份欣喜,不過這份欣喜沒持續幾秒鍾便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失敗感給撲滅了,當郝教官宣布完他的決定時,我的內心突然又多了幾份釋懷的感覺。不過我們低頭離開訓練場的樣子就像一群逃離戰場的敗兵,我們所到達的樹蔭道旁的道路邊也不是什麽遮蔽陽光的福地,卻更像是給其他仍在訓練的同學展示我們恥辱的地方。
我幾個剛到樹蔭下,一名比較肥胖的“逃兵”,便開始笑著和我們打招呼,“你們這樣還不如早點退出,像我們這樣早點退出可以少受一些煎熬。”
另一名比較瘦小的“逃兵”隨聲附和。“就是。人要有自知之明。”
本來我們就沒打算和那兩名“逃兵”坐到一塊休息,他們的這番話反倒提醒了我們,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們坐的位置離他們太近,我們也會被誤認為是“逃兵”的。
那兩名“逃兵”倒也不屑與我們為伍,沒過幾分鍾,他倆不知又跑到了哪去。我們幾個人坐在樹蔭下的馬路牙子上,看著仍在廣場上忍受著強烈的陽光繼續訓練的其他同學。以前一直以為在愜意的外部環境下,時間就會飛快得流逝下去,結果那天下午仍是過得格外漫長。
我一會兒看看腳下的螞蟻、一會兒看看教學樓後的藍天,還有正站在一教與三教之間的那段懸空走廊上觀看我們訓練的同學。後來我發現其他同學是和我一樣的無聊,不過從他們的一臉不甘的表情上,我大概讀出了他們內心的不舍與掙扎。這時突然一名同學站了起來,“還記得郝教官說過讓我們選出一個隊長繼續訓練嗎?要不我給你們當隊長,繼續訓練吧!”
“行啊!我們是因為動作不夠標準才被篩選下來的,我們又不是逃兵。”
“行,我們開始吧!不能讓仍在訓練場上撒汗的同學看扁我們。”
“對,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訓練的。”沒想到繼續訓練的提議剛提出,我身旁的幾名同學立馬就答應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在樹蔭下繼續進行著我們的單獨訓練,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被篩選下來的同學也越來越多,留在廣場上的小隊伍,與其他方隊的小隊伍合並成了一個大隊伍。眼看著參加迎新典禮的人數越來越少,各個教官與學校商量之後,將要求改成了每一個同學都必須參加迎新典禮的閱兵,最終所有的同學都回到了各自隊伍。
時間仍如往常般飛快地向前流逝。又是一個軍訓的夜晚,只是今晚的月亮比往常都更圓更明亮一些。當我們吃過晚飯集合到廣場上時,我才知道今天是中秋佳節,今晚是一年中最好的賞月時光。在郝教官到來之前,我們每個人的話都比以往少了許多,我們每個人坐在還殘留著白日余溫的石板上,仰著頭看著那輪明月緩緩地從東方升了上來。如果此時給我們這些離家的遊子配上一首恰當的內心獨白的話,那必定是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但願人長久了,千裡共嬋娟。”
家鄉的父母與奶奶此時應該已經吃過晚飯了,不過她們應該還沒來得及吃月餅。記得小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總是一塊到奶奶家去。母親會先用竹籃盛上幾個月餅,帶上她之前用金紙折好的金元寶,然後到我奶奶家的祖宗牌位前去祭祀我的爺爺以及其他祖宗。祭祀完畢之後,奶奶也總是會將她買的月餅、桔子、蘋果分給我們吃,父母一般會陪著奶奶坐在院子的月光下看月亮,我和小弟小妹則忙著品嘗各種口味的月餅。不知為何,每年奶奶家月餅的口味總是與我們家的不一樣。也不知什麽原因,從小到大我一直都覺得奶奶家的東西都是最好吃的。記得小時候奶奶總是喜歡給我講廣寒宮中嫦娥仙子的故事,所以每當我抬頭望月時,總會想想到嫦娥孤獨一個人守著廣寒宮。
夜越來越深了,月亮反而越來越明朗,綿柔的月光灑在了我們每個人的肩上,門前的道路也被月亮照耀地發出了銀色的光輝。我們的村莊也如同披上了一層潔白的婚紗,遠處的山坡的輪廓與院子裡的每個角落都看得很清楚。夜漸漸地深了,我們也要起身告辭了。我就像喝醉了一樣踩著軟綿綿的月光,搖搖晃晃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郝教官來了。我們趕緊集合吧!”不知誰的聲音將我拽回到了現實中。大家見郝教官正從遠處向我們這裡走來,也都趕緊從地上坐了起來,然後迅速地聚集成了一支整齊的隊伍。
“同學們,中秋節快樂。今晚我們不用訓練了,我們要和其他方隊的同學聚集到一塊唱歌、賞月。”郝教官說完就將我們帶到了廣場中間,此時廣場上其他的隊伍也正慢慢地向廣場中央聚攏。在廣場的正中央,我們圍坐成了一個大圈,各個小隊的教官被我們圍在了圈子的中間。透過朦朧的月光,我只能看到圈子中間那幾名教官挺拔的身材,至於他們的相貌我已看不清了。“同學們,誰會唱歌就上來唱一首唄!”首先開口講話的就是我們郝教官的聲音,月光不僅給我們創造了一種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環境,也給我們這次聚會增添了不少的朦朧的意境與浪漫的氛圍。
結果沒有一個勇敢站上去的同學。“呦呵,平時見你們都挺能說的,這時怎麽都慫了?現場有這麽多女生,你們還不趕緊表現表現?”這是一位陌生教官的聲音,雖然雄性都是愛在雌性面前表現的,但是仍沒有一個同學自願上場。
“郝教官,來一個。”不知我們隊伍裡誰起的哄,其余的同學也跟著嚷了起來。“郝教官,來一個。郝教官,來一個。”接著是隊伍中其余的人也跟著嚷了起來。“郝教官,來一個。郝教官,來一個。”
“哎,你們這群兔崽子,就不該讓你們休息的。”這是我們熟悉的郝教官的聲音,他和我們開了一個玩笑後,便答應了我們。“好吧,那我就給大家獻唱一首軍歌吧!”郝教官唱地很深情、也很標準,可能那一刻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隊伍,是他戎馬生涯的地方。
之後,其他的小方隊也紛紛效仿我們,大聲嚷嚷著讓自己的教官唱歌。教官們也都推諉不過,隻好一展歌喉,唱了一首他們以前訓練時唱過的軍歌。教官們都唱過了,這下又輪到我們了。這時突然有一名同學從我對面的隊伍裡躥了出來。“大家好。祝大家中秋快樂。我給大家唱一首任賢齊的《對面的姑娘看過來》。”
其實這首歌我之前也聽過,旋律簡單卻很有節奏。當那名同學剛開口唱出歌詞時,隊伍中的女生便首先興奮了起來。後來當那名男生唱到“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時,隊伍中所有的女生都跟著歡呼了起來,有幾名男生也跟著哼唱了起來。不得不說這名男生挺會選歌的,他的這首唱出了大多數男生內心的想法。歌聲已經結束了,教官突然叫住了正準備下去的男同學。“同學,你怎麽也不介紹一下自己?”
那名男同學向大家緩緩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輝輝,來自烏魯木齊。是生物工程專業的一名學生。”我沒有具體記住他介紹了什麽,我只知道那晚應該很多女生記住了他。
“還有人願意上來嗎?”又是我們郝教官的聲音。
坐在我們隔壁隊伍的峰峰應聲而出。
“大家好,我叫峰峰,來自武漢。我是生物工程專業的一名學生,我打算給大家唱一首《精忠報國》。”
媽呀!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峰峰能在這個時候走上去,更沒想到峰峰會在這樣浪漫的場合唱一首愛國題材的歌曲。女生應該能透過月光能看到峰峰那圓鼓鼓的肚子,應該沒有女生喜歡峰峰這種胖乎乎的男生吧!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吃起峰峰的醋。
自從高中那次軍訓之後,我就開始聽流行歌了。平時我也聽歌記歌詞,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在女生面前表現一把。今天這個機會來了,我卻一直在猶豫退縮,一直擔心出糗了怎麽辦?唱歌不夠好聽怎麽辦?大家嫌棄我五音不全怎麽辦?峰峰已經下來了,我仍在猶豫。要不我上去唱首王菲的《明月幾時有》吧?我的內心都已經跟著哼唱起來了,如果怕跑調的話,我就背下蘇軾的《水調歌頭》得了,那樣女生會不會笑話我啊?就在我猶豫不覺中,一名接著一名同學走了上去。最後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女生應該不會這麽膚淺吧?就通過一首歌喜歡上一個男生?
不知何時我們學院的一些學姐學長拎著一兜兜月餅出現在了我們隊伍的後面。等一名男生唱完歌後,其中一名學姐便開口說話了。“大家好,我是咱們食品學院12級的學生。今天是中秋節,我們在我們食品學院給大家做了一些月餅。這些材料都是老師親自帶我們去買的,請大家放心食用。”那幾名學長和學姐將月餅分發到了我們每個人的手裡,當然也包括每位教官。分發完月餅後,學姐學長向我們齊聲道了句祝福,“祝大家中秋節快樂。”然後就走了。
沒想到今年的中秋我會過得如此特別。我們每個人都領到一個月餅,教官也不再讓大家唱歌了,而是讓我們集體品嘗月餅,抬頭欣賞月亮。月亮如同一個白玉盤一樣緩緩地向西移動著,一縷縷雲彩輕輕地掠過月亮緩緩地向東飄去。不知為何,一抬頭望月總是會想到自己的家鄉,會想到自己的家人。月餅吃完了,教官交代了一句讓我們帶走自己的製造的垃圾。隨後便讓我們解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還是忍不住給家人打電話了。家人還沒睡,好像正在等我的電話。母親關心地問了我幾句最近的生活狀況,為啥這麽長時間沒給家裡打電話?前幾天生日怎麽過得?中秋有沒有吃月餅?母親的問題仍是那麽多,那麽絮叨,最後我還是和母親詳細地說了一下我最近的狀況。父親的話倒一直很少,簡單囑托我了幾句後便沒話了。之前一向羞於說出口的祝福與關懷我也慢慢開始說了:“爸媽,中秋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