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迎接我們的臘月二十九,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在我們長假的第一天,當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試圖闖進宿舍時,雷雷立馬起床拉緊了窗簾。一上午的時間,整個宿舍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就是偶爾有人起床上廁所的腳步聲。即使這些小動靜發出的窸窣,也根不影響不到大家的休息。我期間也下過一次床,看著他們鑽在被窩裡一個個沉睡的樣子,好像要一下子把這個寒假失去的睡眠都給補充回來。
等到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總算將這個假期所有欠缺的覺補完了。這時睡在我一旁的東東與冬冬仍在睡夢中,我探著身子看了一下下鋪的情況,發現除了龍龍外,雷雷與帥帥都已經睡醒了。他們正戴著耳機,躺在被窩裡看視頻。既然這樣,我也掏出手機,打算看下最近的時事新聞。接近十二點的時候,冬冬終於睡醒了。他先是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探著身子看了一下宿舍的整體情況,然後又果斷地躺了回去,裹著被子的身體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後,又麻利地坐了起來。“兄弟們,你們難道都不餓嗎?”
見我搖了搖頭,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好吧!我實在太餓,現在要下床吃泡麵了。”
冬冬穿好衣服後悄悄地爬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到洗手間後,悄悄地掩上了門,大概過了一分鍾,嘩嘩的水流聲交織著清晰的洗漱聲,兩種清晰響亮的聲音,一塊從洗手間的門縫傳了出來,打破了之前一直還算比較安靜的宿舍。我想大聲呼喊冬冬,但我怕吵醒仍在睡覺的兩個人。我急忙抬頭看了一眼旁邊仍在熟睡中的東東,他的身子下意識地往被窩裡面鑽了一截,呢喃了幾句模糊的夢囈後,又重新進入了夢鄉。我又趕緊探著身子看了一眼正睡在下鋪的龍龍,他好像並沒有感受到這股噪音的存在,而是繼續將他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冬冬洗漱完畢後,拿著盛滿一壺水的電熱水壺,從洗手間裡慢悠悠地走了出來。當他將電熱水壺插在床頭的插頭上開始燒水時,雷雷開口說話了。“冬冬,你洗臉時聲音就不能小點兒?咱宿舍還有兩個人在睡覺呢!”
“我不是故意的。”冬冬學著雷雷也故意將自己講話的聲調壓低,“好的,我知道了。”
可是沒過五分鍾,電熱水壺裡面的水已經開始沸騰了,這次“咕嘟咕嘟”的聲音又響徹整個房間。
“你們有沒有公德心,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正在睡夢中的東東氣憤地喊了一句,轉了一個身後,把身子又往被窩裡鑽了一點,繼續埋頭睡覺。
開水沸騰的咕嘟聲總算消停了,冬冬左手握著電熱水壺,右手抱著一盒紅燒牛肉面,輕輕地走到了陽台。等泡麵被他輕聲撕開泡好後,由於我們宿舍沒有椅子,他隻好端著泡麵重新回到了宿舍,坐到了雷雷的床邊。當冬冬掀開泡麵蓋子的那刻起,誘人的香味便開始向整個房間蔓延。我身體中一直沉睡的食欲,瞬間被喚醒了。當他輕聲吮吸著光滑的面條、吸溜著泡麵香濃的湯汁時,我體內蠢蠢欲動的食欲一下子變得暴躁起來,消失不見的饑餓感又氣勢洶洶地湧了上來。猶豫再三後,我決定拋棄這溫暖舒適的被窩。當我剛坐起來正打算穿衣服時,睡在下鋪的雷雷已經穿好了衣服,並且迅速地衝進了洗手間。而帥帥也已經穿好衣服,開始先泡泡麵了。
不到五分鍾的時間,我們都已經洗漱完畢。這時,整個房間彌漫著四種混雜的泡麵香味。我、帥帥、冬冬、雷雷,
我們四個手裡各自端著一碗泡麵,圍成了一個小圈,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大夥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泡麵的同時,還不忘吸溜幾口被看做泡麵靈魂的湯汁。這時仍在上鋪睡覺的東東又喊了一句,“你們還有沒有公德心了,為啥要在別人睡覺的時候吃泡麵。”不過這次,他的語氣溫柔了許多。 還沒等我們開口辯駁,東東便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先是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然後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電熱水壺裡面還有熱水嗎?”
我們給與了肯定的回復後,東東便開始麻利地穿衣起床了。等東東匆匆洗漱完畢後,他也端著一份泡麵湊了過來。此時我們宿舍只剩下龍龍一個人,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首先結束“戰鬥”的冬冬,將泡麵盒扔進垃圾桶後,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盒煙。他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支後,便獨自一人走到了陽台。為了使煙味盡快地擴散出去,他將門簾和窗戶都打開了一個小縫,這時一泓金色的陽光,順著窗戶的縫隙闖進了昏暗的房間,在空中試探停留了片刻後,最後在潔白的地板磚上留下了一道明亮的身影。清新的空氣也順著窗戶的縫隙偷偷地溜進了房間,趕走了屋內的濁氣後,獨自一個人霸佔了整個房間。
雷雷突然感歎了一句:“龍龍怎麽還能睡得著?我們昨晚不是計劃好今天下午要去市區的嗎?”
這時東東將自己的那盒泡麵放到了龍龍的鼻子旁邊,沒過幾秒鍾,龍龍突然睜開了眼睛,猛地吸了幾口氣,“好香啊!夢裡聞著泡麵香味的我都有點餓了。”說完之後,龍龍又閉上了眼睛。
帥帥趁著龍龍睡著之前,趕緊說了一句。“龍龍,我們不是說好今天下午要去市區的嗎?你趕緊起床吧!泡泡麵的熱水我們也幫你燒好了。”
“嗯,我知道。再讓我睡五分鍾,然後我就起床。”龍龍的話剛講完便已經睡著了。
五分鍾馬上就過去了,龍龍還在睡夢中遨遊。帥帥再次來到了龍龍的床邊,輕聲呼喚道:“龍龍,龍龍,五分鍾已經過去了。”
“是嗎?怎這麽快。讓我再睡五分鍾,之後我就馬上起床。”龍龍換了一個姿勢後又睡著了。
“看這龍龍的架勢,完全沒有想起床的意思啊!”這時帥帥突然轉身看了我們一眼,“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這不好辦。”站在窗戶旁邊的冬冬突然把窗簾與窗戶全都打開了。溫煦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我們整個宿舍,料峭的冷空氣也順著敞開的窗戶,直接衝進了我們宿舍。龍龍立馬醒了過來,看了一眼站在窗戶旁邊的冬冬,態度誠懇的語氣中還帶著一絲請求。“冷。冬冬,你先把窗戶關上,我現在就起床。”
在龍龍起床洗漱這段時間,雷雷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查詢前往市區的路線。當龍龍正坐在床邊有滋有味地吃著泡麵時,雷雷突然大叫了一聲,“兄弟們,我們這個地方太偏了,離這最近的通往市區的公交站牌,最快也要走上二十分鍾。”
我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陽光,“二十分鍾就二十分鍾唄!我們剛好可以趁這個時間,在溫暖的陽光下散會兒步。”
“是啊!我們已經好久沒出去散步了,現在渾身感覺像生鏽了一樣。”東東說話的時候。還不忘活動一下身子。於是我們最終決定,一塊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牌。
我們下了樓後,和煦的陽光,首先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擁抱,接著微微的寒風,輕輕地撩起了我們每個人鬢角的頭髮。好久沒有體驗到這般自由的感覺,清新的空氣一下子就流進了肺部,隨著血液又被輸送至了全身,這時整個人也完全清醒了。我們六個人開始根據手機的導航,沿著寬闊而又平坦的馬路,有說有笑地向目的地進發。
半年未見的雷雷也不知何時養成了一個錄視頻的喜好,當我們在路上追逐打鬧時,他總是會站在一旁,偷偷地拿出相機記錄當下的美好時刻。途中我們經過了一個湖泊,在剛才調侃中佔據下風的帥帥突然從後面追了上來,將我牢牢地抱在懷中,這時龍龍、冬冬、東東他們也趕緊圍了過來。他們四個人將我抬了起來,做出一副要將我拋入湖中的舉動。他們這一系列猝不及防的舉措,瞬間嚇壞了身子還在空中的不停搖擺的我。我就像一頭被牢牢捆綁在柱子上的肥豬,無論怎麽拚命掙扎,都掙脫不掉那四雙緊緊把持著我的手。最後,精疲力竭的我正準備放棄抵抗時,看到了正在一旁拿著手機錄像的雷雷。
我們站在公交車的站牌下,開啟了漫長的等待。在經歷了一次次希望與失望的洗禮後,我們滿懷期待地等來了一輛輛白色公交車,然後又垂頭喪氣地送別了它們。大概等了二十分鍾,我們要等的那路公交車總算來了。可能是臨近新年的原因,不僅路上的汽車少了許多,就連平時公交車裡那些熙熙攘攘的乘客,也不知躲到了哪裡。
先上車的雷雷突然調侃了一句。“沒想到今天,身無長物的我們竟然專享了一次百萬豪車的待遇。”
“是啊!不僅如此,我們還有專業的司機陪伴。”跟在雷雷後面的龍龍及時補充了一句。
最後上車的帥帥,投完幣後在公交車司機座位旁邊停住了腳步。“師傅,明天公交車停運嗎?”
戴著墨鏡的司機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淡淡地說一句,“明天有車,最後一班車在下午五點停運。”
在聽到司機說道有車時,我們所有人的臉上都綻開了一朵美麗的小花。
等到了市區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附件銀行的自助取款機取點錢。之後,便開始沿街尋找,能夠預約除夕年夜飯的飯店。其實大多數酒店都能預約年夜飯,只是囊中羞澀的我們,能夠負擔得起的飯店並不多。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在一個位置相對偏僻的街巷,總算找到了一家價格滿意的飯店。之後,我們沿著古色古香的街道開啟了漫無目的閑逛。
這時一條從遠處的落日腳下流出碧綠的河流,在白色大理石做成的河堤護攬下,緩緩地貫穿了這座“人間天堂”,本就是一個古韻十足的城市,加上幾條河流的裝點後,瞬間又增添了許多靈性。我們站在河堤旁邊的護欄旁,觀賞了一會了遠方的落日,與河面上那幾條隨波飄蕩的烏篷船,不一會兒的功夫,竟都來了詩意。
沒想到這個時候,河堤旁邊還有幾家賣黃酒和烤鴨的小店。這時龍龍立馬停住了腳步,雙眼牢牢地望著櫥窗裡美味誘人的烤鴨。這時,我也好像聞到了空氣中烤鴨那份獨特的香味,當我正在細細品味烤鴨香味中夾雜的是哪些果香時,我似乎看到了龍龍吞咽了幾下口水。
“敏鎬、龍龍,我們該走了。”帥帥的呼聲驚醒了我。但龍龍卻像失了魂似的,仍站在烤鴨店的櫥窗前,兩眼死死地盯著櫥窗裡香酥可口的烤鴨。
帥帥走到了龍龍的身後,輕輕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龍龍,我們該走了。”
這時龍龍慢慢地回過了頭,一臉癡呆地看著帥帥,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帥帥搶先說出了口。“行。大過年的,我們就買隻烤鴨、買瓶黃酒慶祝一下,這錢也從中介費裡出。”
接下來的閑逛實在無聊,於是我們便走進了一家超市,在進去之前,帥帥又重申了一遍我們逛超市的目的,“這次我們是為了打發時間才逛超市的,什麽東西都不會用中介費買了,你們實在要是看上啥,就自己花錢吧!”
可沒想想到逛了一半,龍龍便在一排放著卡牌遊戲的貨架面前停住了腳步。“你們聽說過三國殺沒?”
見我們搖了搖頭後,龍龍馬上來了興致,“這是最近流行的一款卡牌遊戲,是以三國的歷史背景……”
還沒聽他講完,我們便去看其他地方貨架上的商品了。這時,龍龍卻不願離開了,只是一個人傻傻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貨架上的三國殺。等我們逛了一圈回來後,發現龍龍仍站在貨架前,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貨架上的三國殺。
雷雷湊了過去,好奇地問了一句。“這真的有那麽好玩嗎?”
龍龍再次活躍了起來,“當然好玩了。在這個長假裡,當我們在宿舍無聊的時候,幾個人就可以圍在一塊玩三國殺。”
但是龍龍的話並沒有提起雷雷的興趣,當龍龍興致勃勃地講完後,雷雷便默默地離開了。
在超市逛了大概三十分鍾後,當我們正打算離開時,才發現龍龍不在我們的隊伍中。
雷雷突然大叫了一聲:“我的天啊!他不會還在那吧!”之後迅速地向超市中間那幾排擺放著桌遊卡牌的貨架走去。我們幾個也迅速地跟了過去。
果然,龍龍仍在原地,聚精會神地欣賞著貨架上那幾排還未拆封的遊戲卡牌。
“龍龍,我們該走了。”雷雷大聲地喊了一聲。
“哦!”龍龍先是應了一聲,然後依依不舍地將目光從那件中意的貨品上轉移到了離開的道路上。
“帥帥,我們再用中介費買一盒三國殺吧!”雷雷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哈哈大笑了幾聲,“你們剛才是沒看見龍龍那副渴望而又不可得的表情,實在太有意思了。”
“是啊!帥帥,你看龍龍既然這麽想帶我們玩三國殺,而三國殺又花不了多少錢,我們就給他買一副唄!”站在一旁的東東也開始幫忙說話了。
帥帥看著龍龍轉身離開時那副難舍難分的表情,略微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果斷說道:“買,買吧!”
聽到帥帥松口答應後,龍龍臉上所以的陰翳瞬間都煙消雲散。站在原地的身子遲疑片刻後,迅速轉身興奮地向那排貨架跑去。當龍龍捧著自己觀望半天的那盒三國殺,滿臉笑意地走過來時,帥帥突然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龍龍,你一個人今天下午花了我不少錢。”講完話後帥帥還故意地撇了撇嘴。
面對帥帥突如其來地調侃,龍龍也趕緊雙手抱拳,做出了一副求情的表情,“大哥,我錯啦!”
看著他倆滑稽的動作,聽著他們詼諧的對白,我們四個瞬間笑開了花。
大年三十的那天,我們一如既往地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後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因為我們晚上要到市區去吃年夜飯。所以這次我們幾個麻利地起了床,匆匆吃過泡麵後便急忙上路了。經過昨天的嘗試,我們已經熟悉了前往市區的路線,不到下午三點我們便趕到了市區。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年三十的天空中飄滿了烏雲,在我們坐車前往市區的途中,天空便開始下起了淋漓的小雨。於是沒帶雨傘的我們,趁著在被淋成落湯雞之前,急忙躲進了網吧。
過年期間的網吧,成了大多數年輕人放縱愉悅的天堂。我們六個人付過錢後,好不容易在一個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幾個座位。開機之後、登錄遊戲、組織戰隊,我們六個人玩起了以前高中常玩的那款已經過時的槍戰遊戲。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網吧裡的人離開了許多,我知道他們應該是要回家吃年夜飯了。就在我和隊友們仍在遊戲中肆意狂歡時,我的手機突然屏幕突然亮了,上面顯示是我父親打過來的電話。
我摘下耳機放下鼠標後,急忙接通了電話。“爸,年夜飯準備的怎麽樣了?”
電話的那頭響起了父親熟悉的聲音。“我和你媽正在包餃子,等會就可以下鍋了。對了,你今天晚上打算怎麽吃?”
我一臉輕松地回了句:“哦,我們這過年也放假了。我和我同學們在外面找了一家飯店,晚上打算在飯店吃。”
“嗯,那就好。”這句話講完後,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突然消失了,手機卻仍顯示我還在與父親正常通話。大概過來十幾秒,等電話那頭再次響起父親的聲音時,他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平和,這次聲音除了有些顫抖外還多了些愧疚,“鎬鎬,都怨我,是爸爸沒本事。當別人問起你過年為啥沒回家過年時,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去和別人說這件事。最後,只能簡單解釋一下,一筆帶過。”當父親講到最後時,他的聲音突然有點哽咽了。
這時輪到我沉默了。小的時候,雖然父親的身體略帶殘疾,但他在我的眼裡就像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對於我大多數的願望,他都會盡可能地幫我實現。過了童年將近成年時,發現發現父親身上的超人光環越來越弱,對於我訴求的大多數事情,他都不能幫我實現了。過了成年上了大學後,我的心裡也曾私下怨恨過父親為啥沒本事,為啥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而且還是一個身體殘疾的普通人。但回想起活在基層的父親,為了這個家庭而付出的努力,我心中所有的怨氣都煙消雲散了。
我回想起了自己剛決定出來打寒假工時的內心想法,決定將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訴父親。“爸,不怨你,真的。其實是我自己想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體驗一下不同的生活。之前的十多個春節,我都是在你們身旁度過的,說實話這樣的過年方式我都有些厭倦了,所以這次我想嘗試過一個與以往不同的春節。”最後我又換回了之前輕松愉悅的語氣,“當然,趁著這個寒假的時間能賺點生活費,豈不是更好一點兒。”
本以為父親聽完我的話會舒坦一點,沒想到他突然而至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河水,漫天卷地地向我襲來,之前在我面前偽裝的安然無事瞬間倒塌。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完全變成了哭訴。“鎬鎬,你大伯家把咱家給坑了。之前和他合夥做的生意也賠了。”這時我聽見盛放餃子餡的盆重重地在桌子上摔了一下,父親停止了講話,開始敞開嗓子嗷嗷地哭了起來。
剛開始聽到父親講出的話時,還以為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畢竟他的情緒轉化的太快,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父親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情緒失控。當我確定電話那頭確實是父親在向我哭訴時,我的心頭驀然略過一股悲哀,“爸,你先別哭了,好好和我說下,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我發泄憤怒的同時,不自覺地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通話仍在繼續,電話的那頭卻一直都是父親悲傷的哭泣聲,除此已經沒有別的回應了。這時正坐在我對面的雷雷他們也放下遊戲,睜大眼睛滿臉吃驚地望著我。
我對著電話大喊了一句,“爸,你先別哭啦!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先和我說啊!”電話那頭仍是父親低沉悲戚的哭泣聲。無人回應後我卻愈發著急了,對著電話又重複大喊了幾句,這時坐在一旁的母親接過父親手中的電話,“兒子,這事你是知道的,三年前你爸和你大伯一塊買了一個挖掘機,呸呸呸,這人都不配為你大伯。當時你爸拿了幾萬塊錢入的夥,這幾年一直都沒給你爸分過錢,每次過年你爸提出要分紅時,你大伯總是說車一直在賠本。現在突然說生意做不下去了,要把挖掘機給賣了。你爸說既然做生意賠本了要賣挖掘機,那就把挖掘機賣給咱,讓咱先乾著。結果你大伯說‘不可能讓咱拿著人家的錢去賺錢’。你爸辛辛苦苦忙了兩年不說,現在可能連本錢都拿不回來了。你是知道的,當時你爸入夥的本錢都是找別人借的。”說著說著,母親的聲音也有點哽咽了。
“那為什麽不查帳呢?”我憤懣地問了一句。
“一直是你大伯家掌管著帳本,他現在不讓我們查帳。再說,即使讓我們查帳也不一定能查出問題,畢竟他們可以隨意更改帳本啊!”接著便是母親陸陸續續的嗚咽聲。
“怎麽會賠本呢?我看這幾年生意挺不錯的呀!”我想起這幾年,父親幾乎每天都早出晚歸地,和大伯一塊出去做生意的情形。
母親停止了抽泣,慢吞吞地向我說道:“根本就沒有賠本,你看看他家人,每次過年買的都是上千的羽絨服,每過一段時間就要開車出去遊玩一次,這些錢不都是挖掘機掙得嘛!”
聽到這裡時,我氣憤地拍了一下桌子上的鍵盤,“這還是人乾的事嗎?自己親哥就這樣坑自己的親兄弟嗎?更何況還是一個身體有點殘疾的兄弟。”
這時坐在對面的雷雷突然踢了一下我的腳,“敏鎬,注意一下言行。”這時我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在望著我。
“如果到時候真的逼著我們要還債的話,我和你爸打算把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賣了,我們全家人都搬到別的地方住。現在,你爸就已經開始和別人商量賣咱房子這件事了,如果有談成的立馬就賣。不過,咱家的房子說什麽也不會再賣給那家人。”母親講話的時候已經停止了抽泣,聲音中明顯夾帶了更多的憤怒,當她講到最後“那家人”三個字時,明顯加重了語氣,我也立馬知道了她所指的含義。只是我沒想到,情況已經到了這麽嚴重的地步,父親都要將我們現在居住的唯一的房子給賣掉。
“你和孩子說這些幹嘛?”我從電話裡聽到了父親在那邊講話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哭泣的父親,突然奪走了母親手中的手機,語氣堅強地對我說道:“鎬鎬,爸和媽在這祝你新年快樂。”
我也趕緊回了一句。“爸媽,我也祝你倆新年快樂。”之後我繼續勸慰道:“你和我媽還是好好地將餃子包好,煮點餃子給小弟小妹吃。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那就別再想太多了!這個年我們一家人還要開開心心地過,等我過完年回到學校後,一有時間我就立馬回家看你們。”
“嗯,好的。”父親在用堅強重新築起的城牆將要倒塌之前,急忙掛了電話。
之後,血液因為憤怒已經沸騰的我,根本無法再繼續陪他們玩遊戲。坐在椅子上的我就像一頭髮怒的獅子,雙眼發紅地望著窗外的天氣。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天空中布滿了粉色的雲彩,這時陽光透過烏雲的縫隙灑進了屋裡,關於我家與我大伯家的種種不愉快回憶,如同開閘的洪水猛獸,撲面向我襲來。
父親因為小時候患過小兒麻痹右腿留下了殘疾,平時行走都需要一副拐杖。也正是因為這樣,很多體力活他都沒法參與。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父親出生在中國的一個農業大省的農村。那時,如果一個男人沒有一個強壯的身體來處理莊稼農活的話,他就必須學會別的謀生出路。於是沒有讀完小學頭腦還算機敏的他,從八歲那年便開始在社會上闖蕩。父親販賣過襪子、火柴、糖葫蘆,也開過服裝店、照相館,最後在成年之前,憑借著十幾年做生意積累下的積蓄,在我們村莊的東北角蓋了三間沒有圍牆的平房。也就是在父親開照相館的時候認識了母親,從那一面之緣後,父親開始對母親展開了猛烈追求。但外公始終因為父親是個殘疾人的緣故,堅決地反對母親與父親在一起。最後,父親還是憑借著自己的真誠打動了母親,兩個人偷偷領了結婚證並置辦一個簡易的酒席。可是,面對外公百折不撓的阻攔,兩個人結婚之後,隻好遠走他鄉開啟了流浪生活。當我在外地出生長至一歲的時候,父親帶著母親與我回到了家鄉,開始了定居生活。之後父親在家鄉開了一家小店鋪,經營著賣鋼筋的生意。
可能是父親的能說會道、也許是他善於察言觀色、或者是他的熱情好客,總在在經過三四年的奮鬥,父親的生意越來越好,賺的錢也就越來越多。於是父親將之前不完整的家,補蓋了圍牆與前屋,同時買了家具與電視,還買了一輛小摩托車當他平時的代步工具。相反這時,種著七八畝地的大伯家卻常常顯得捉襟見肘,雖然伯母也在集市上擺了一個賣襪子的攤位,但由於四個孩子的原因,生活還是過得十分拮據。於是父親經常會給予大伯家一些經濟幫助,亦或是通過購買大伯家多余糧食的途徑,來緩解大伯家的壓力。
記得那時父親經常叫我大伯家的孩子晚上幫忙看店,我的堂哥每天早上也總會從抽屜裡拿錢到集市買吃的,而且還被父親當面撞見過好幾次。剛開始父親都一笑置之,最後父親覺得不能再放任堂哥繼續這樣下去,便將堂哥叫到店裡,嚴厲批評一頓後,從抽屜裡取出錢遞給了堂哥,並交代了一句:“以後缺錢可以找我要,但是別偷偷摸摸地拿。”
記得後來有一次,堂哥竟然趁著我家沒人的時候,偷偷溜到我家偷東西,父親知道後也都置之不理,只是責改母親沒有將錢藏好,忘記將門鎖牢。但是父親這種的態度,反而養了大伯家愛貪小便宜的毛病,無論什麽東西都喜歡來我家蹭。也正是因為這樣,每次父親的朋友以及周圍的其他親戚來我家喝酒聊天時,總是議論大伯家的人精明、喜歡貪圖便宜的小毛病。父親也總是一笑了之,母親也因此經常和父親吵架。
記得小的時候,我家的電視機很早就報廢了,之後父親一直以看電視影響學習為借口,不再重新購置一台電視機。那時候,我每天都要到街坊四鄰蹭電視,這幾乎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課。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去相距不遠的大伯家蹭電視,除此之外,還可以找年齡相近的堂弟玩。那時候,到堂弟家看電視的街坊小夥伴都很多。年幼的時候,不知為何大家的消化胃口都那麽好,每看一小時電視總會到大伯家的竹筐裡拿饅頭吃。於是每次伯母回來後,看著幾乎見底的竹筐,總是吐槽我們這些偷吃饅頭的孩子。
記得有一次我們正在屋裡看電視,堂弟家的藍色大鐵門忽然響了,院裡傳來了伯母說話的聲音。“這群孩子怎麽還在看電視。”過了幾分鍾,院子裡突然安靜了許多,這時只聽見一陣窸窣的腳步聲,接著便是“Duang”的一聲清脆打擊聲,突然之間電視黑屏了,堂弟氣急敗壞的叫道:“媽,怎麽又突然停電了。”
還未來及轉移陣地仍站在院子的祖母,支支吾吾的說道:“停電了嗎?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其實我們都知道,之所以停電是因為伯母偷偷地溜到門後,關閉了固定在牆上的電閘,那聲“Duang”的聲音就是電閘開關撞擊在木板上發出的。我們幾個小夥伴灰溜溜地走出了房間,和堂弟道別後便各自回家去了。從那之後,我再也沒去堂弟家看過電視。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父親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承包了隔壁村鎮一段公路的施工權,為了照顧自己的親朋好友,他給每一個人都找了一份職務。作為父親最親近的人,父親交給大伯的差事是采購與接待。經過大夥一暑假的辛苦操勞,那段公路總算是完成了施工。結果等到質量檢查機構過來驗收時,卻因為使用原料質量問題,將整條公路評定為不合格。經過那件事,父親賠光了所有的家產。之後有人將大伯如何偷工減料、如何在采購時拿回扣帶著家人到飯店胡吃海喝、又是如何將送給檢查機構的禮品自己偷偷私藏的事情告訴了父親,父親經過那件事後,大病了一場,之後精神一蹶不振,我家也從此變成了一個家徒四壁的家庭。大伯經過那件事之後,買了一輛嶄新的大汽車,開始了自己的運輸生涯。從那以後,我家之前的生活狀況和我大伯家之後的生活狀況完全調換了。
後來,回到家鄉定居的父親分到了一些薄田。自從那次生意失敗後,父親和母親開始下地種田了。不過我家的每塊地總是離我大伯家很近,每塊地的面積也總是比他家的一半還少。
記得有一年夏天,玉米的灌漿期馬上就要到了。然而持續半個月的晴朗天氣,早已經將大地的地皮曬得龜裂,就連路邊的野草也無精打采地低著頭。又是連續三日的晴朗天氣,父親在天空中始終找不到一絲將要下雨的訊息後,便決定鋪設水管到附近的水塘裡抽水澆地。知道我家將要抽水澆地的大伯,立馬跑到我家和我的父親商量,想要在我家澆完地的時候,借用已經鋪好的水管與抽水泵,趁機將自己家的玉米地也澆一下。不吸取經驗教訓的父親,又一次同意了大伯的請求。
等到澆地的那天早上,父親一大早就叫醒了我。他打算趁著早晨天氣的清涼,先將從水塘到玉米地的水管鋪好。吃過早飯後,除了剛上小學的小妹留守在家,我、小弟、母親都要跟隨父親下地乾活。當父親開著拖拉機來到大伯家的門口,喊叫大伯家的人一塊到田裡陳列設備鋪設管道時,站在門口的伯母一臉無奈地說道:“由於今天有幾車貨物要拉,你大哥今天一大早就出車了。”
聽到伯母這番話時,坐在拖拉機上的我們都有點無語了。大家在拖拉機的“突突”中沉默了半分鍾後,母親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哥啥時候能回來?”
“這就說不準,也許上午就能回來,也許要等到中午。”伯母也佯裝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你家也要澆地,至少要去一個人吧!”說到這裡父親有點生氣了。
伯母應答入流地回復了我父親的這個問題。“孩子們一大早都出去玩了,現在也都找不到蹤影了。”
坐在車上的我瞬間氣炸了,有三個比我年長的堂哥現在找不到蹤影,有一個四肢健全的大伯臨時有事出去忙了,搬水泵鋪水管挪機器,這些粗活累活全都落在我們這些身體瘦弱的母子身上了。我剛想起身當著伯母的面拆穿她的虛偽面孔,母親急忙將那雙長滿老繭的雙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死死地按住了我。這時,圍繞著我們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得凝重了許多,只剩下令人焦灼的拖拉機在“突突”地叫個不停。大概過了十秒鍾,父親突然放開了拖拉機的手刹,加大了拖拉機的油門。沒說再見,喘著粗氣的拖拉機就像一頭憤怒的小牛,邁著矯健的身子向前奔去。等我們駛出一段很遠的距離後,坐在車廂裡的我還是將胸中的怒火一股腦地發泄了出來。“爸,你為啥不提前和他們說好今天要澆地呢!”
父親忿忿不平地回了句:“我和你大伯早就約定好了,只是沒想到他會臨時放鴿子。”
一大早遇見這麽糟心的一件事,所有的好心情瞬間都消失地無影無蹤。我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最為關切的問題,“如果我們家地裡的活乾完後,他們家還沒有人過來接班,那接下來該怎辦?”
目視前方專心開車的父親,語氣堅定地回復了我的疑問。“那我們就回家歇著唄!”
等我們達到目的後,早晨的太陽也已經驅散了空氣中薄薄的霧靄。年富力強的它正以一副年輕的面孔,雙目炯炯有神地注視著大地上的一切。父親將車停好後,我們將車廂中的抽水泵和水管也都抬了下來。當我們將抽水泵固定好後,我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濕了。當我彎著腰抱著水管鋪設水塘到玉米田之間的管道時,照射在我後背上的強烈陽光,就像一根根尖利的麥芒,不停地刺扎著它能接觸到的每一寸皮膚。在驕陽烈日的炙烤下,我唯有快速地結束手中的工作。當父親聽到我發出的“管道鋪好”的信號後,站在拖拉機旁邊的父親急忙將柴油機發動起來,這時,鋪在路邊乾癟的水管迅速充盈起來,一股遒勁有力的水流穿過漫長管道後重重地砸在地表龜裂的田頭。這時母親左手扛著鐵鍬右手拎著竹籃走了過來,竹籃是用來減緩水流的衝擊力的,鐵鍬是用來疏通田中的河流的。我的任務完成後,便回到水塘邊的楊樹林裡避暑納涼了,隻留下母親一個人在玉米地中揮舞著鐵鍬。
可能由於水塘邊沙質土壤的肥力太過貧乏,楊樹林裡已經有十余年樹齡的楊樹長得都比較瘦弱,那些稀疏的枝葉,根本無法阻擋毒辣陽光的侵襲。早上從家帶來的兩壺用來解暑降溫的白開水,已經被我們這些蹲在樹下納涼的人,不知不覺中先消滅了一壺。可能父親也感受到了坐立不安的我,早已無心繼續呆在樹蔭下避暑納涼,他看著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說出了他醞釀已久的話。“鎬鎬,你再休息一會,然後去地裡幫幫你的母親吧!”見我沒有說話,父親繼續說道:“要不是我行動不便,我就下地幫你母親了。”父親講到後半句話時,聲音明顯減少了許多,我知道他常常因為他身體的原因而感到自卑。
汗珠順著我的額頭滾到了我的眉毛上,然後在我不經意抬頭的時候,猝不及防地流進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裡瞬間升騰起一股酸澀感,緊接著晶瑩的眼淚也順著淚道湧了上來,一下子,我的眼眶裡充滿了渾濁的淚水。
其實在我父親開口之前,我的心裡就一直掛念著在玉米田中勞作的母親。腦海中還不斷地幻想到母親的雙手揮舞著鐵鍬,不停地疏通田中奔湧向前的水流,在偶爾喘息之余,還要趕緊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拭去額頭的汗水。或是用手抓撓幾下,玉米葉子劃過赤裸的胳膊上時留下的瘙癢。
我之前一直思考要不要抵抗強烈的陽光到田裡幫助母親的猶豫,在父親說出那些話時,也相當與幫我果斷地做出了決定。我堅決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拿著放在車廂裡的鋤頭和剩余的一瓶白開水,義無反顧地衝到了陽光下。在我的皮膚剛接觸到陽光的一刹那,我已感受到陽光那灼熱的溫度。這時,腦海裡瞬間冒出一個是否撤回到樹蔭下的念想,不過這個念想沒存活幾秒,便被之前堅定的決心扼殺了。
等我來到玉米田地時,更加能體會母親所處環境的艱難。四周密密麻麻的玉米葉子,就像一個個鋒利的大刀,當你不經意地轉身或是匆匆經過它的身旁時,它都會毫不留情的在你裸露的身體上落下幾道鮮紅的痕跡。無處不在太陽,還是毫不留情地暴曬著地面上的一切,即使躲在密不透風的玉米地中,也無濟於事。每當汗水流過玉米葉子在胳膊是留下的那一道道狹長的紅色痕跡時,汗水中那些嗜愛傷口的鹽分便要大做文章了。我握著鋤頭艱難站在母親的身後,即使什麽事也不乾,身上的苦楚就已經夠我受的了。我看了看好像不受外界因素影響的母親,她拿起毛巾匆匆地在已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臉龐上拭過之後,便又目不轉睛地盯著田中奔流向前的水流。
“媽,你熱嗎?要不喝點水吧?”我叫了一聲母親,當她回身看我時,我發現她脖子一周的衣服早已經被汗水浸透。我急忙將手中的水壺遞了上去,滿臉愧疚地說道:“媽,你趕緊喝點水吧!我們三個已經喝完一壺了。”
“我現在不渴,你要是渴的話就喝吧!沒關系的。”母親說完後就將頭轉了回去,繼續揮舞手中的鐵鍬,急忙鏟去阻礙水流前進路上的一個個小土丘。
在母親揮汗如雨地不懈勞作下,我們家的玉米地終於在上午十點半的時候全都澆完了。這就意味著,在陽光強度與空氣溫度達到最強烈之前,我們都可以回家避暑了。在這之前我一直念想著回到家後、涼水沐浴一番後躺在臥室的竹席上、吹著風扇送來的陣陣清風的美夢,馬上就可以實現了。這也是我的內心中,一直支持我堅持到現在的唯一念想。我大聲叫喊了一聲還在楊樹林裡納涼的父親,向他宣布完我們取得的勝利後,聒噪了一上午的柴油機總算停止了嚎叫。
我和母親拿著手頭各自的澆地工具,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步履踉蹌地走出了玉米田。這時母親將掛在脖子上的那塊毛巾完全取了下來,折疊成雙層後平攤在手中。這次她有了充足的時間,可以完完整整地將額頭、脖子與臉頰上的汗珠擦拭一遍。我拎著水壺試圖走到母親旁邊請她喝水,卻突然在離母親半米遠的距離,被她身上夾帶的高溫逼停了腳步,她的身體就像快要燃燒起來似的。她沒有接過我手中的水,而是將身上的汗水擦乾淨後,便趔趔趄趄地向水塘邊的楊樹林走去。路上一陣熱風沿著小道吹了過來,在試圖撩起了我被汗水浸濕的鬢發失敗後,便悻悻地溜走了。曾經在夏天被我嫌棄無比的熱風,在此刻我總算體會到了它的些許價值。最後當母親把鐵鍬放在車廂上後,便在父親與小弟之間的一塊空閑的樹蔭下坐了下來。就在母親坐下的瞬間,父親與小弟試圖移動自己的身子,我猜他們大概也感受到了母親身上攜帶的那股巨大的熱量,但是當他們發現周圍已經被陽光包圍後,便又安穩的在原地坐了下來。
“孩他娘,你要是熱的話,先去河邊洗一下吧!”父親一臉關心地看著母親。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簡單地搖了搖頭。
我將鋤頭鋤頭放到車廂後,拎著剩余的一瓶水來到的樹蔭下。裝在鋁製水壺裡的那瓶早已放涼的白開水,在這樣的高溫下又變成了溫水。“媽,你喝點水吧!”我再次將水壺遞到了母親面前。
這次她沒有推脫,接過水瓶打開瓶蓋後,仰著頭將嘴盡可能地張大。這時,嘩嘩的水流逃出水壺的同時直接流進母親的口腔,在母親頻繁的吞咽下,又順著腸道流進了胃裡,流到了她身體中每一處缺水的地方。就在大夥目瞪口呆地觀賞母親喝水表演時,她卻突然停了下來。手中舉著剩余的半壺水,目光掃視了周末一圈,“你們渴嗎?”
見我們幾個搖了搖頭後,便毫不猶豫地將剩余的半壺水灌進了肚子。
聽到遠方我的臥室對我的召喚後,我急忙催促了一下父親。“爸,你趕緊聯系我大伯家的人吧!看他家是什麽打算。”
父親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大伯的電話,結果一直無人接聽。父親將大伯的手機掛斷之後,又撥通了伯母的電話,不到一分鍾的時間伯母便接通了。“嫂子,我家的地已經澆完了,你家的怎麽辦?”
當聽完伯母講完的一句話後,父親的臉色立馬變得嚴肅了許多。“那你說接下來怎麽辦?”
當聽完伯母講完的另一句話時,父親憤怒地掛了電話,“我的天!你伯母還真敢說。她打算先讓我們幫她澆地。咱家的地才多少,他家的地可是咱家的二倍還多。”
母親倒是一臉平靜地回了句,“這不都在預料之中嘛!”
我卻像一隻被人突然碰了一下的海豚魚,鼓著圓圓的肚子氣呼呼地說道:“哪有這樣的。咱現在也不管了,就把澆地的設備都放在這,他愛澆不澆,我們隻管晚上過來收設備就行了。”
父親低頭不語,母親也沒有說話,只有坐在一旁的小弟支持我做出的這個決定。就在這時父親的手機響了,是伯母打來的電話。父親沒有立馬接通電話,隻留下煩躁的手機鈴聲在持續的喧吵著。大概過了兩分鍾,伯母仍然沒有掛掉電話的意思,父親卻已經受夠了循環往複的手機鈴聲,猶豫再三後,他最終還是接通了電話。不過這次父親安靜地聽完了伯母的訴說,最後一臉冷靜地掛斷了電話。
“爸,我伯母打電話說什麽了。”我急忙問道。
父親一臉無奈地說道:“那還能說什麽,不就是賣慘嘛!說什麽你大伯忙,你堂哥也忙,種這些莊稼不容易,如果這次不澆的話,辛辛苦苦半年的勞動就要白費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我果斷地打斷了父親。
“我什麽也沒說,也沒答應她,這你不都看著呢?”說完後,煩躁的父親將手機甩到了旁邊的草地上,頭也轉向了一旁。
一股莫名的怒火“噌”的一下在我胸膛燃燒了起來。“爸,你怎麽能什麽都不說呢?沉默就代表默默答應了,這你不知道嗎?”
父親猛地一下將頭轉向了我,一臉憤怒地望著我。“那你說我能怎麽辦,都是親戚我又怎麽能將事情做得不留余地。”這時他突然將臉轉向母親,一臉溫柔地問道:“孩他娘,你說接下來怎辦?”
目視前方的母親沒有轉身看父親,只是一臉冷笑地回了句:“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這又不是咱第一次吃虧了,歷史經驗表明,每到這個時候吃虧的總是那些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