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就像被母親觸碰到逆鱗似的,洶湧的怒火一下子衝到了嘴邊,卻又完全收回到了肚子。他知道母親這番話暗指的是什麽意思,母親只是如實地敘述了一種事實,父親完全沒理去反駁。最後他隻好怏怏不樂地說了句:“要不你們都回去吧!我一個人留下澆地。”
每次聽到父親說這樣垂頭喪氣的話,我都恨不得上去懟他幾句,因為他知道我們肯定是不會離他而去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便宣布她的決定,“鎬鎬,你和紹紹先回家吧!我和你父親留下澆地,中午的時候你們自己在家做點吃的,到時候給我們送點水和乾糧就行了。”
我沒有答應母親,因為留下行動不便的父親是無法到玉米地幫她乾活的。我也同樣無法做到,眼睜睜地看著母親一個人,在炎炎烈日下,一個人鑽到玉米地中勞作。這時我轉身將自己做的決定告訴了小弟。“小弟,你回去後照顧好小妹,中午你自己在家做點吃的,到時候給我和咱爸媽送點水和乾糧就行。”
“不用,到時候直接去你大伯家吃飯就行了,幫他家乾活難道一頓飯都不管?”父親講完話後突然叫住了小弟,將兩個空水壺遞給了他,“趁著臨近中午這段時間,你先回家盛點水送過來。”
小弟拎著兩個水壺回家了,我和母親將管道鋪到大伯家的玉米地後,父親便重新發起動了柴油機。“突突突突”,那輛柴油機就像不知疲憊的公牛似的,再次將嘩嘩的水流順著管道送到了地裡。臨近中午的太陽果真沒讓我失望,它正露著紅彤彤的臉龐,毫不吝嗇地向這個星球散發著它的光芒。此時我才意識到一大早匆匆起床,渴望早點收工回家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一上午支持我不停勞作的信念也轟然倒下了,我臥室的竹席與電風扇離我越來越遙遠了。
我躲進密密麻麻的玉米地,企圖憑借玉米的枝葉幫我遮陽避暑。但是當我鑽進玉米地深處時,這些層層綠幔的枝葉,似乎在炎炎烈日的威懾下,連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點微弱。一陣熱風沿著田埂小道有氣無力地飛了過來,最後在玉米地與水渠的邊緣,被最外面那幾排穿著綠色軍裝,手持刀劍的士兵攔了下來。我頭頂與背後的灼燒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愈發強烈,高高在上的驕陽手中,好像執著無數條燃燒著的長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手中那一根根帶著火焰的鞭子,毫不猶豫地抽打在我的身上。在酷熱的嚴刑拷打下,我感覺自己後背的皮膚早已皮開肉綻,有那麽一瞬間,我真想脫離自己身上這層“遍體鱗傷”的皮囊,讓自己的靈魂滲透到地底下去,在那裡得到陰涼的永顧。
通過抽水泵被柴油機運送到田裡的河水,在填滿玉米地表面一道道龜裂的傷痕後,繼續低聲哼唱著它特有的歌謠,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以一種視死如歸的氣勢,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去。我的手放進了渾濁的河水中,一股透心的清涼順著手心傳到了心裡。
這時回家打水的小弟拎著之前父親遞給他的的兩個綠色鋁製水壺回來了,當他走在田邊陽光下那條曲折的羊腸小道時,他的步子顯得格外穩健而又迅速。在他經過我的身旁時,我才發現他兩頰的長發與身上那件白色半袖早已經被汗水浸透,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徑直地走到在我前面忙碌的母親身邊,在確定母親不需要喝水後,他又退回到了我的身旁。“哥,你喝水嗎?”
當他問我這個問題時,我明確知道自己是不想喝水的。
被酷熱佔據所有意識的我,一點口渴的感覺都沒有。 “哥,你喝水嗎?不喝的話,我就走了。”站在一旁的小弟又問了我一遍。
“喝。”我終於做好決定了。
小弟把水壺遞給我後,便按照父親的指示直接回家休息了。我打開水壺的蓋子,仰頭將水壺中的涼白開直接灌進了嘴中。本希望通過喝水的方式帶走我身體中多余的熱量,但是當索然無味的涼白開剛進入我的口腔中時,我便立馬將水壺從嘴上拿開了。水壺中的涼白開早已不是我當初想象的樣子,它的溫度在小弟到來的途中,經受陽光照射後已變得溫熱了許多。如果這溫熱的涼白開不能帶走我身上多余部分的熱量,那我也就沒必要再逼迫自己飲下這索然無味的涼白開。我將水壺放下後,又退回至茂密的玉米地中。
時間迫近中午十二點,田中玉米植株的影子也縮至最小。這時,毒辣的陽光直接照到我的頭上,我蹲下身子,像一隻鴕鳥一樣,將頭與胳膊隱藏在懷中,期望以此來減少太陽對我的“恩惠”。在水塘旁邊鳴叫了一上午的柴油機,這時就像一隻累垮的黃牛,扯著嘶啞的嗓子嗷嗷地叫著。不知從何時起,水塘邊那片楊樹林裡響起了成片的蟬叫聲,陽光越是強烈,趴在樹上的那些蟬叫得越是賣力。這些聒噪成片的蟬鳴聲,交織著柴油機的突突聲,這兩股此起彼伏的聲音催我腦袋的有點發暈了。
母親這時已經將毛巾展開披在了頭上,她乾活的速度明顯減緩了許多。我望著身影有些晃悠的母親,吃力地喊了一聲:“媽,你不熱嗎?要不我們先回家休息會吧!”
母親回頭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的臉龐已經被曬得通紅通紅,就像被上了色煮熟的鹵肉似的。“行吧!你和你爸說下讓他把水泵關了吧!”這時母親取下毛巾在脖子和臉上擦拭的同時,嘴裡也自言自語了一句,“天太熱了,實在頂不住了。”
按照以往我對母親性格的了解,如果不是實在到了無法再堅持下去的地步時,她是不會輕言退縮的。
就在我打算開口喊叫父親的時候,突然從池塘那邊傳來了父親的叫喊聲,“鎬鎬,天太熱了,和你媽說下,我們先回去吃個飯休息會,等下午涼快些再來。”
沒等母親開口,我便趕緊應了下來。“好的。爸,你先把柴油機關了吧!”
當父親把柴油機關掉後,水管瞬間乾癟了下去,我的世界也瞬間清淨了許多。母親走出玉米地後將鐵鍬扛在了肩上,然後拖著沉重的身子,一搖一晃地向水塘旁邊的楊樹林走去。我也急忙握著鋤頭衝出了玉米地,拿著小弟之前遞給我的水瓶,緊緊地跟在母親的後面。為了防止母親突然暈倒在地,我做好了隨時衝上去攙扶母親的打算,不過直到母親走到車廂旁邊,我所擔心的那一幕並沒有發生。
母親將肩上的鐵鍬放回到車廂上後,直接到河邊洗漱了,我將鋤頭放回車廂後,便疾速奔向父親旁邊的楊樹林,在我彎腰正準備坐下的時候,父親立馬叫住了我,“先別坐了,剛才你伯母打電話說飯已經做好了,讓我們現在回去吃飯呢!”父親說話的聲音很大,他明顯是想讓母親聽見他的聲音。
此時正站在河水中間的母親,恣意地享受著河水帶來的清涼。她的雙手快速地從河裡掬起一捧水,用力地衝向自己的脖子與臉龐,連續衝洗了十幾次,在她感到身上的燥熱稍微得到緩解後,她才將掛在頭上的那條白色毛巾取了下來,完全浸在了河水中。在她聽到父親對我說的那句話後,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去,咱回家休息一會兒,自己做吧!”
我理解母親的意思,也讚成母親做出的決定。因為對於大伯與伯母在澆地這件事上的算計,我和母親有著近乎相同的憤怒。“不去,咱回家休息一會兒,自己做點吃的就行了。”我也立馬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父親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了許多,“你說得輕松,回家是你做飯還是我做?”見我傻傻地呆著原地不再說話,父親繼續補充道:“這不還是需要讓你母親做飯嘛!我知道你倆的意思,就是因為和你大伯家說好的一塊澆地,結果他家卻放了鴿子,讓我們一家人像個傻子一樣,冒著烈日替他家人乾活。但是事已至此,他家的玉米地我們已經幫忙給澆了一半,那就沒必要再幫他家省這頓飯了。”講到最後時,父親的臉色漸漸明朗了許多。
最終我和母親被巧舌如簧的父親,以新穎的理由給說服了。
當我們來到大伯家的時候,只有伯母一個人在廚房忙活,她中午做的是撈面,此時她已經將澆頭做好了。由於小妹在家吃了一點零食,不太餓的她說什麽也不願意到大伯家吃飯。伯母見我們進來後,急忙往院裡的洗臉盆中舀了幾瓢水,“你們先洗一下坐下休息會,我現在就給你們煮麵條。”洗漱完畢後的父親,由於身上的衣服上站滿了汗水與泥土,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進正屋的客廳休息。於是他站在院裡,點燃了一支煙。
“屋裡也挺熱的,要不我們搬幾把椅子,就坐在前院的涼蔭下休息會兒吧!”不知何時,從廚房走出來的伯母正依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我們洗漱。
父親將口中的煙霧從鼻孔吐出後,立馬戲謔了一句。“哎呀!嫂子,你家不早就安空調了嘛!空調開開就行了唄!”
院子裡除了母親正在用手撩水的聲音,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陽光沿著屋簷照進了院子,照亮了滿院的尷尬。
伯母支支吾吾道:“是有空調,但我根本就不會使。”可能伯母也覺得自己的這個理由太過牽強,立馬改變了自己原有的說法,“其實屋裡有空調也不好用,還沒院子裡涼快。真的。”
父親沒有再講話,而是拎起一把椅子向院子的涼蔭處走去。當父親轉身離開時,伯母開始了即興表演,“要是你們想去正屋的客廳休息的話,就去吧!”父親沒有回應她,留在身後道路上的是伯母一地無形的窘態。
過了一會兒面條煮好了,伯母開始招呼我們到廚房端飯了。我將父親的飯端給他之後,我、母親、小弟,我們三個人端著飯碗,輪流拎著一把椅子,在前院的涼蔭下坐了下來。伯母也端著飯碗,拎著椅子在我們的身邊坐了下來。這時我發揮了之前在學校養成的吃飯快速的習慣,不到三分鍾的時間便將一碗面條吃完了,而這時父親才剛開始將面條拌勻,他剛吃上沒幾口,便開始叨擾伯母了。“嫂子,家裡有啤酒嗎?幹了一上午的活,嗓子早就冒煙了。”
伯母起身端著飯碗來到了正屋的客廳,將飯碗放到客廳的桌子上後,轉身打開了門口的冰箱的櫃門,上下搜尋一番後,便將冰箱的櫃門關上了。“沒有,冰箱裡除了放了一些日常要食用的蔬菜外,其余什麽東西都沒有了。”伯母對著父親大喊了一聲後,便端著她的飯碗從屋裡走了出來,很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後又及時補充了一句,“屋裡有我給你們晾的白開水,你們要是渴的話就和我說下,我去給你們倒。”
這時父親突然將火熱的眼光投向了我,一臉懇求的表情看著我,“鎬鎬,要不你去街上幫我買兩瓶冰鎮啤酒吧!”
當我聽到父親的這句話後,一上午逐漸累積在我心裡的火藥瞬間被點燃了,被太陽曬得通紅發燙的臉蛋一下子膨脹許多。我惡狠狠地看了一眼父親,心裡大聲埋怨了一句“你可知道,從大伯家到距離最近的小賣部有五百米。外面驕陽似火,讓我奔走在熱的像鐵烙的地面上去買啤酒,無疑是讓我去送死。”但是當我看到父親那副滿臉懇求的樣子,我剛剛還堅硬似鐵的態度瞬間軟化了。當父親答應讓我獨自享用一瓶冰鎮啤酒後,我立馬放棄了我之前所有的堅持。從父親手中接過他遞上來的六塊錢,立馬跑出了大伯家的大門。剛到太陽下不到一分鍾,正中午的陽光便給了我最熱情的問候。為了躲避這無處不在的酷熱,我只有加快前往小賣部的速度。當我拎著兩瓶冰鎮啤酒返回大伯家的時候,兩瓶冰鎮啤酒,也早已在它的瓶子的表面淌下了幾道豆大的汗珠。父親立馬向伯母討來了兩個杯子,倒滿之後急分別遞給了坐在一旁的母親與小弟,這時父親手中的那瓶酒就剩三分之一了,他拎起瓶子直接將瓶子中剩余的啤酒倒進了嘴裡。
父親答應讓我獨享的那瓶啤酒打開後,我沒有立即享用,而是打算等爸媽與小弟吃完飯後,再與大家一塊同享。就在這時大伯與堂哥騎著摩托車回來了,他們衝進院子的同時伯母也立馬衝進了廚房。敏捷的伯母拿起水瓢舀了幾瓢水倒進了院子的洗臉盆中,這時大伯與堂哥就像兩隻衝進河流的水牛,捧起盆中的水盡情地向自己的上半身甩去。大伯與堂哥在洗漱的時候,簡單地和父親交流了幾句地裡莊稼的情況,伯母則一直忙著在廚房煮麵條。
洗漱完畢的大伯突然走到我的旁邊,拿起我身旁的那瓶啤酒一飲而盡。“怎就拿兩瓶啤酒呢?把冰箱裡所有的啤酒都拿出來唄!”
父親苦笑了一句,“冰箱裡哪有啤酒,這兩瓶還是剛才讓鎬鎬從小賣部買的。”
這時正在廚房煮麵條的伯母立馬衝了出來,大喊了一句,“冰箱裡面沒有啤酒,我剛找了一遍都沒有找到。”
不服氣的大伯立馬衝進了正屋的客廳,打開冰箱的櫃門後,立馬從裡面掏出了七八瓶啤酒。“敏鎬、敏紹,趕緊來拿啤酒。”我和小弟立馬衝進了客廳。
這時伯母也從廚房衝了出來,對著正屋的大伯大喊了一聲,“你在哪找到的?我怎麽在冰箱裡找找了一遍都沒找到。”
伯父諧謔地回了句,“昨晚喝剩下的啤酒,不就在冰箱下面的冷藏櫃裡放著嗎?你的兩隻眼睛是用來出氣的嗎?”
氣呼呼的伯母立馬回擊了一句,“你啥事總是怨我,我怎麽知道你們昨晚的啤酒有沒有喝剩下。”
回到家的堂哥立馬打開了正屋客廳的空調,從冰箱裡拿出一個蘋果後,便癱坐在沙發上開始玩起了手機。等到伯父進屋取啤酒的時候,感受到空調涼意的大伯再也不願意到院子裡來了。“哎!你們都進屋吧!在院子裡坐著幹嘛?”
“不了,我們面條吃完後就要回去歇息啦!”父親放下筷子後,連忙擺了擺手,拒絕了大伯的邀請。
“來吧!要不冰箱裡放的西瓜都沒人吃了。”這時伯父連續從冰箱裡拿出了兩個已經切割成四分之一的大西瓜。
此時還逗留在客廳的我與小弟,看著伯父把西瓜從冰箱最顯眼的位置取了出來。
伯母又一次從廚房衝了出來,對正從冰箱裡往客廳桌子上拿西瓜的大伯喊了一句,“咱冰箱裡還有西瓜呀?我剛才怎麽找了好幾遍都沒找不到。”
該配合伯母演出的我該怎麽演視而不見。冰箱的空間就那麽大,至於在冰箱裡搜尋了好幾遍的伯母,為啥會忽略啤酒和西瓜,這就無人得知了。一時間院子、廚房以及客廳的尷尬氣氛達到了極致,感覺好氣又好笑的大伯隻好慵懶地回復了一句,“說了你的兩隻眼睛是用來出氣的,你還不信。”這次大伯沒有給伯母反擊的機會,而是立即把話題轉移到了父親與母親,“西瓜已經取出來了,你倆趕緊來客廳吃西瓜呀!”這時伯父突然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真搞不懂嶽川、欣怡你倆在客氣啥?”
父親再次停止了進食,表情堅決而又帶著幾份渴望地看著客廳桌子上露著鮮紅果肉的西瓜,“不了,去上了一上午地,我和孩他娘身上都站滿了泥土與灰塵……”
還沒等父親說完,伯父立馬打斷了父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說這就見外了啊!”
父親與母親見推諉不過,隻好拎著各自在院子坐著的椅子,依次走進了客廳,最後在客廳門口的空曠處坐了下來。
那一天中午在伯父的照拂下,看著客廳裡伯母強顏歡笑的表情,我們全身也感覺很不自在。最後,在伯父的好意挽留下,我們吃了幾塊西瓜,喝了幾杯啤酒後,如潮的困意便襲向了一直有著午休習慣的父親與母親。困倦的父親與疲憊的母親坐在椅子上,開始輪流地打著哈欠,最終父親拭去因為打哈欠一不小心溢出眼角的淚水,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大哥、大嫂,我們要回去了。”
伯父還想挽留父母再多坐一會兒,還沒等他說出口,困意姍姍來遲的伯母,打了幾個哈欠後便同意了父親的請求。
“對了,大哥,你們下午沒事的話,我們一塊去澆地吧!我家的玉米地已經交澆完了,你家的玉米地我們也已經幫著澆了一大半了。”
“行啊!下午我們剛好也都沒事,那就一塊過去唄!”沒想到一臉平靜的伯父能這麽爽快地答應父親的請求。
見伯父爽口答應後,父親的態度也和善了許多,“我們下午幾點過去?”
伯父猶豫了一下,緩緩回了句:“既然剩的不多了,那就下午四點再過去吧!”
“行。”父親也滿口答應了。
等回到家後,躺在床上的父親卻怎麽也睡不著,因為擔心還停留在水潭旁邊無人看管的拖拉機與抽水泵,他的所有的困意也都煙消雲散了。於是他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到了客廳,拎起暖壺給茶杯裡沏了一杯新茶,之後便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支香煙,一個人開始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發呆。
當我起床上廁所時,發現了正在客廳抽煙的父親,“爸,你不睡覺了?”
“睡不著,我一直擔心放在水塘旁邊無人看管的拖拉機和抽水泵。”父親講話的同時,將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的香煙,放在口中用力地吸了一口。
聽完父親的話,我立馬感覺他是在杞人憂天。“哎呦,別擔心了,大中午的太陽,將近四十度的氣溫,應該不會有人跑到偏僻地方偷這些東西的。”
父親立馬將剛才用力吸進費中的那口煙緩緩的通過鼻子地噴了出來。“怎麽不會?你忘了每年都有人到玉米地裡偷玉米的事兒,忘了去年冬天鄰村的人到咱村偷牛的事了?”
父親說的這些事我都清清楚楚地記得,但我覺得這兩件事並不能和今天這件事相提並論。“爸,大中午的,人們一般都會在家休息,又有誰會頂著烈日,冒著中暑的危險到野外閑逛,而且還剛好那麽湊巧轉悠到我們那個水塘。”這時我放緩了自己的語氣,“爸,放心吧!你趕緊去休息一會兒,下午我們還要下地乾活呢!”
“嗯,別管我了,你先去休息吧!等我喝完這杯茶,就去床上躺會。”這時父親端起剛沏的那杯茶,放在嘴邊試了試水溫,隨後又放到了桌子上。
等我回到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剛要睡著時,隱隱約約地聽見父親出門的腳步聲。本以為父親會采納我的意見留在家裡睡覺,沒想到父親還是決定一個人冒著烈日到水塘邊看管拖拉機與抽水泵。那時我真的覺得父親過於倔強,後知後覺的我到了若乾年後,才明白父親的深謀遠慮。作為一位普通而又貧窮的農民,拖拉機可以說是他的一大資產,而那個抽水泵還是他苦口婆心地從別人那裡借來的,如果萬一,那天中午父親真的不小心丟失了這些東西,那是他辛辛苦苦在田地裡忙碌三四年才能夠賠償的。
等到下午三點半的時候,首先睡醒的母親發現本該躺在床上午休的父親不知去了何處,在她尋遍了每個房間仍找不到父親的蹤影后,驚慌失措的母親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喂,你大中午的不睡覺,去幹嘛了?”
當父親說出自己的所在後,剛剛睡醒還有點渾身乏力的母親,頓時清醒了過來。她用略帶生氣的口味匆匆的回復了父親,“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為什麽不和我說下?”說完之後母親立馬掛了電話。然後來到院子裡打了一盆水,急促洗漱一番後在我的臥室門上又狠狠地拍打了幾下,“敏鎬,該下地乾活了。”之後她一個人出了門,急匆匆地往自家玉米地奔去。
被母親吵醒的我望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鬧鍾,“這不剛下午三點半麽,為什麽要這麽早吵醒我?”我呢喃了一句,聽到母親關上大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後,又閉上了沉重的眼皮。母親的腳步聲在巷口胡同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門前那顆楊樹上吱吱叫個不停的蟬鳴。我猛地睜開眼睛,望了一眼窗戶外面璀璨陽光下的那片紋絲不動的楊樹枝葉,躺在床上的我已經能夠體會到屋外悶熱空氣中沒有一絲微風的煎熬。
我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鍾表,自言自語地埋怨了一句,“不是說好四點下地乾活的麽?母親怎麽這麽早就起床了。”我躺在床上剛想再睡一會兒,可每當閉上眼睛後,腦海裡總是會浮現一副母親站在玉米地,頭頂烈日揮汗如雨的畫面。我怎能忍心母親一個人鑽在玉米地裡孤軍奮鬥,於是我掙扎著爬下了床,在院子新打了一盆清涼的洗臉水,匆匆洗過後對著父母的臥室大喊了一句:“爸,別睡了,我媽已經下地乾活。”
屋內無人回應,我又對著父母臥室的窗戶大喊了幾句,結果父母臥室的房間卻顯得更加冷清。我慌忙推開父母臥室的房門,發現悶熱的房間內空無一人。這時,我突然想起在我即將進入夢鄉的時候,父親好像是一個人偷偷地溜出了家門,他的拐杖敲擊在地面上發出的獨特聲響,在回蕩了門口整條街道後,最後消失在了巷口盡頭的胡同裡。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父親難道一中午都沒回來?”這時我的腦海裡又冒出了一個更加奇特的想法,“父親不會大中午的一個人去看護澆地的設備了吧!”
我的心好像漂泊在湖面上的一隻小船,從天而降的一片烏雲突然落在了上面,短暫的迷失方向之後,緊接著便又撞上了隱藏在水裡的暗礁。這時,有一種證實我猜想正確的預感猛然向我襲來,站在父母臥室門口愣了兩秒後的我,毫不猶豫地衝出了家門。
當我奔跑在田間的小路上時,背後的太陽就像一個精力旺盛的火爐一樣,不知疲倦得燃燒著灶內的柴薪。周圍炙熱的空氣也一動不動的伏在地面上,只有當我奔跑起來時,才能感受到一絲絲的涼意。在我前往我家玉米地的路上,路過了一片綠蔭茂密的楊樹林時,我剛打算停下腳步憑借樹蔭的庇護略微休息一會兒,誰知由我奔跑時帶起的風也立馬停止了腳步,燥熱的空氣又馬上圍了上來,隨著我呼呼喘氣的嘴巴和鼻子,遽然湧進了我的體內。為了擺脫這股如形隨形的燥熱,穿過楊樹林的那一刹那,我又趕緊飛速奔跑起來。穿過環繞村莊的那條小溪,又翻過一個凸起的河堤後,我家柴油機發出諳習的突突聲傳到了我的耳畔,我抬起了胸膛眺望水塘邊那片還算茂密的楊樹林,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眶。
只是一個中午未見的父親,皮膚好像一下子黝黑了許多。在我逼近他之前,他正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地盤坐在楊樹林中一塊草地上。
“爸,不是說好中午在家休息一會兒再過來嗎?你怎麽一個人偷偷地跑過來了,萬一中暑了怎辦?”因為父親不聽勸阻而略微生氣的我,在剛開始講話時語氣中充滿了責怪,但是當我走近父親的身邊,看著他早已被汗水浸濕的鬢發,感受著他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熱量,我心裡所有的憤懣都銷聲匿跡了,語氣中只剩下了滿滿的心疼。
“我這不是擔心咱家的東西麽?”父親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解頤的微笑,略黑的皮膚在一口殘留著煙漬但還算得上潔白的牙齒襯托下,顯得格外有愛。“對了,你怎麽不再在家多睡一會兒呢!”
“我,我睡不著了,就想著過來看看。”這時我看了一眼前面不遠處的田地裡,一大片在陽光下打焉犯困的玉米,就連那些碧綠的枝葉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爸,我媽呢?”
父親抬起右手,食指指了一下大伯家的玉米地,“你媽已經去澆地了。”
這時我才看見我家上午剛澆過的玉米地,地裡的玉米都積極地伸展著碧綠的枝葉,努力地吮吸著土壤中的水份。“爸,你趕緊給我大伯打個電話,讓他過來幫忙唄!”
父親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好的四點過來澆地,現在叫他們是不是有點早。”還沒等我開口反擊,父親連忙補充了一句,“還有十分鍾就四點了,到時候我肯定會給你大伯準時打電話的。”
見不得母親受累的我,從車廂中找出上午澆地的那把鋤頭,冒著烈日的拷打與玉米枝葉的刺劃,又一次義無反顧地衝進了玉米地。大概過了十分鍾,蹲在玉米地裡的我對著水塘的方向大喊了一句,“爸,已經四點了吧?趕緊給我大伯家的人打電話。”
“好的,我現在就打。”父親滿口應允了。
大概又過了二十分鍾,我又一次呼喊了父親,“爸,你給我大伯打電話了嗎?”
“已經打過了。”楊樹林裡傳來了父親響亮的聲音。
看著身後剩余的還不到五十棵未澆水的玉米,我有點著急了。“那為啥到現在還沒見到人,他們再不過來的話,我們都要幫他把他家的玉米地全澆完了。”
“已經催過兩次了,你說,這也沒法不停地催啊!”從父親洪亮的聲音裡,我聽出了他些許的無奈。“你們別乾那麽快,要不放慢速度,要麽出來休息一會兒。澆他家的玉米地,哪有讓我們從頭幫到尾的道理。”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他家人來不來已經不重要了。”站在前面一直未曾說話的母親突然發聲了。“就這麽點活,早點乾完早點回去歇著,沒必要在這死扛。”
其實我和母親的想法是一樣的,哪怕是讓我現在到水塘邊的楊樹林裡乘涼避暑,我也是極不情願的。因為對於這個酷熱難耐的“牢獄”,我是一分鍾都不願再呆下去了。母親繼續揮斥著手中的鐵鍬來疏通玉米地裡的水流,我也極力地配合著母親,用鋤頭除去水流前進道路上的小土堆。對於大伯家的人啥時候能夠到來,我已經不做任何期待了。
就在我們即將完工的時候,大伯一個人騎著摩托車過來了。他將摩托車騎到了水塘邊的楊樹裡,還沒等他下車父親便開始說話了。“你怎麽現在才來,而且還是一個人過來的?”
“接到你的電話時,我本來是打算起床的,沒想到忙了一上午實在太困了,一翻身就又睡著了。”這時我通過玉米間的縫隙看到大伯從煙盒了裡抽出了兩支煙,並將其中的一支遞給了父親。“你知道的,你嫂子要帶小孩根不抽不出身,其他的幾個孩子要麽就是出去玩了,要麽根不就叫不動。”由於玉米枝葉的遮擋,我根本看不清父親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他的臉上一定布滿了鬱悶的表情。
大約過了三分鍾的時間,抽完煙的大伯總算來到了他家的玉米地頭,看著玉米地裡一棵棵生機勃勃的玉米植株,他的臉上露出了歡喜的笑容。他略微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挺身鑽進了玉米地中。他看了一眼一直彎著腰疏通水流的母親,又望了一眼滿頭大汗的我,見母親和我都明顯沒有想要與他搭話的意思,他還是訕笑著向我走了過來。“敏鎬,不是說好下午四點一塊過來的嗎?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啦!”
我也知道要笑臉迎接長輩,但一想到今天所遭的罪,好不容易在臉上擠出的笑容也立馬變地僵硬。“大伯,不是我們來早了,而是你來得太晚了,再過一個小時,太陽估計都要落山了。”
殘留在大伯臉上的笑容,在聽到我的講話時,悄無聲息地收斂了起來。他滿臉羞愧地低下頭,從我手中奪走了鋤頭。
不到三分鍾的時間,剩余最後的幾棵玉米也都澆完了。不願在地裡多加逗留的我們,趁著完成這份艱難任務後的一絲興奮,趕緊將抽水泵等澆地工具裝到了車上。這時我們要回家了,父親重新啟動了拖拉機,大伯也走向了自己的摩托車。大伯將摩托車啟動後,回頭看了我一眼。“敏鎬,你要不坐我的摩托車回去吧?這樣你也能快點到家。”
“不了,我還是和我爸媽一塊吧!”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大伯。
最後,我們一家人,迎著落日的彩霞,沐浴著傍晚在地表徘徊的涼風,吹響了歸家的號角。
“敏鎬,發生什麽事了?”雷雷突然從我後面走了過來,將一隻厚重的大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雷雷正一臉關心地站在我的身後,其他幾個也放下了手頭的遊戲,悄悄的靠了過來。我急忙低下頭,躲開他們一道道明察秋毫的眼光。本想將我家被親戚坑騙的事情偷偷地掩埋在心裡的我,當試著說出“我沒事”這三個字時,才發現我怎麽也說不出話,聲音卻在這時變得有些哽咽了。我抬起頭看向了他們,沒想到我脆弱的目光,剛好與他們一束束真誠關切的目光撞了滿懷,就在這時,不受控制的淚水一下子湧出了眼眶,聲音也不自覺地跟著顫抖了起來。我深吸一口氣後屏住了呼吸,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止住從心頭漫起的悲傷,但淚水還是順著臉頰不停地劃落在我胸前的衣服上。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我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情緒失控。失控就失控吧!最終,我一邊抽泣一邊哽咽地向他們訴說了伯父家人的所作所為。
龍龍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遞到了我的手上。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反問我了一句。“這真的是你的親大伯嗎?他怎麽會乾出這種事?”
還沒等我說話,情緒略顯激動的帥帥立馬將話接了過去,“親戚就是這樣,我家已經被親戚坑了好幾次了。”
接著冬冬、東東、雷雷也加入了“親人會不會坑騙自己”的這場辯論中。從他們的談話中我也了解到,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都因為利益,被自己的親人坑騙過。自從我的父親被他的親哥坑騙一次後,我理解的親人范圍一下子縮減至最小。成家之前,也只有自己的父母兄弟才算的是自己的親人。從那以後的一段時間內,每當我遇見一個關系不錯的朋友在一塊聊天,我總會下意識地問下他們是否有被親人坑騙的經歷。
雷雷見我情緒平複了許多後,他的右手也在我的後背撫摸了幾下,語氣溫和地安慰道:“敏鎬,別想太多了。有空多給家裡打打電話,安慰一下你的父母,他們現在應該比你更難受一點,至少過年期間,你在外面不用去面對你的那些親戚。”
龍龍也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幾下,“是啊!別想太多了。我們兄弟幾個會陪你過好這個年的。”龍龍的這句話就像一陣溫暖的春風,直接吹進了我的心窩,我抬頭看他的同時,眼淚又順著臉頰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你看你太不會講話了,又把敏鎬弄哭了。”這時帥帥突然抬起右手,在龍龍胖乎乎的肚子上輕輕地拍了一下。龍龍就像被蜜蜂蟄了一下似的,搖晃著胖乎乎的身子,一下子跳到了一旁。看著他倆的滑稽動作,我又瞬間被逗笑了。
這時帥帥的右手突然向空中揚了一下,“好了,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出發去吃年夜飯了。大家有誰酒量不錯的話,到時候就陪敏鎬多喝幾杯。”
在前往酒店的途中,我們遇見了一家仍在營業的煙花店鋪。帥帥猶豫了一會兒後,進店買了一大兜煙花。“兄弟們,等我們吃完年夜飯,就找個地方放了這些煙花。”
我們到達預定的飯店時,飯店的包間都已經被先到的人佔完了,這時只剩大廳還有一個空余的位置。當我們推開門走進店裡時,老板也笑著從前台迎了上來,“不好意思,本店已經沒位置了。”
“老板,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昨天就已經來預約過了,為啥不給我們留位置。”老板的話明顯激怒了帥帥。
“哦,我想起來了。你們昨天是來過,我以為你們都不來了,所以包間的位置就讓給別人了。”這時老板滿臉愧意地看著我們,“只能怨你們來得太晚了,本店已經沒有位置了。”
老板的話成功地點燃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怒火,在我們極力壓製心中怒火之前,雷雷便首先將心中的不滿發泄了出來。“老板,你怎麽能這樣。你可知道今晚就是除夕夜,我們僅在你這一家飯店預定了年夜飯,你現在讓我們出去,我們上哪吃飯?”
無言以對的老板低下了頭顱,將留著稀疏長發的腦袋對著我們。
“你這大廳不是還有一張桌子嗎?這不是還能用嗎?”我指了一下大廳旁邊一張空閑的桌子。
“不行,這張是我家人今晚在這聚餐用的。”就在這時老板突然抬起了頭,漆黑的雙眸裡也閃爍起了亮光。“你們看這樣行不?你們要是想坐包間的話,就需要等一會兒,有一個包間裡的客人馬上就要散席了,如果你們要是不想等的話,就坐大廳這個位置吧!現在我家人還沒過來呢!等他們過來的時候,包間裡面的客人也可能就已經走了。”
不願等待的我們,最終選擇在大廳裡度過這個令人難忘的除夕夜。剛剛入座後,老板便將一份菜單交到了我們手中。我先拿起菜單看了一眼,菜單上面琳琅滿目的菜名,看得我眼花繚亂;菜名旁邊栩栩如生的配圖,勾得我饑腸轆轆。我拿著菜單翻了幾頁,一時竟不知道點些什麽。菜單上面所有的美食我都想品嘗一下,但微薄的聚餐費用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些都不可能。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帥帥,想谘詢一家今晚聚餐花銷的大概范圍,畢竟他之前答應為今晚的聚餐買單。沒等我開口,已經猜中我心思的帥帥也剛好將目光投向了我。“今晚是除夕,大家別怕花錢,多點幾個菜。平均一個人點一個葷菜、一個素菜吧!點多了吃不完也浪費。”
六個人十二道菜,對我們這些前兩天還在吃泡麵、前一周還在用炒菜中剩余的油汁拌飯的我們來說已經算是比較奢侈了。
我捧著菜單又挑選了一會兒,最後點了一道地三鮮和一道溜肥腸。
坐在我旁邊的冬冬看到我點的兩個菜名後,立馬叫了一聲:“你怎麽還點地三鮮,前一段時間還沒吃夠嗎?”
“當時是吃夠了,這不是有一段時間沒吃了,還真有點想念這道菜,想念咱們一塊度過的那段艱難的時光。”說完後,我將菜單遞到了冬冬手裡,腦袋也跟著湊了過去。
冬冬一臉迷惑地看著我的舉動。“你要幹嘛?”
我對著他不懷好意得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想著幫你挑選一下嗎?”
“不用。”冬冬拒絕我的同時,還將菜單拿到了離我更遠的地方。其實我是想把自己喜歡的幾道菜推薦給他,沒想到他很快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冬冬點完菜後,又將菜單遞給了龍龍。龍龍接過菜單後沒有立刻打開,“敏鎬,我幫你點條魚吧?你想吃清蒸的,還是紅燒的?”
我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問我,他是在嘲諷前一段,我在吃魚時被魚刺卡住的事。雖然他暗示的是一件事實,但我還是想出言反擊他。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了一會兒,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沒想到我驚慌失措且略顯滑稽的樣子,一時惹來在座的幾個人開懷大笑,我的臉蛋也立馬變得像七月田裡熟透的番茄。
老板拿著我們點好的菜單離開後,我才注意到貼在飯店玻璃門上那兩個鮮紅的“福”字,還有懸掛在門前的那兩盞紅色的大燈籠。隔壁的幾個包間的黃色木門上,也分別貼著一個小的紅色圓形剪紙,剪紙的正中間是一個倒立的“福”字。直到這時我才感受到越來越濃的過年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