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們進入大廳後,幾個緊閉房門的包間裡,不時地傳來了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就連一個偌大的客廳裡,擺放在紅毯上的十張紅色圓桌周圍,也坐滿了滿臉笑意的人們。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幸福與歡樂,他們每個人的口中都在傳遞著關切問候的話語。只有我們這靠近門口的一桌,顯得格外的冷清。
我掃視了一圈正低著頭看手機的他們五個,一種莫名的孤獨感襲上了心頭。“龍龍,你要是這時候把你的三國殺拿過來就好了,我們也就可以在這玩一會兒。”
龍龍的手突然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抬頭看我的同時也不自覺地歎息了一聲。“哎!你要是早提醒我,我就帶過來了。”這時他猶豫了一會兒,吞吞吐吐地說了句:“你們要是真的想現在玩的話也好辦,只需你們每個人在手機上下載一個三國殺的軟件,這樣我們幾個人也可以聯機玩。”講到最後,龍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興奮。
帥帥突然放下了手機,一臉嚴肅地盯著龍龍。“什麽?你要是早說能在手機上玩,我們又何必在超市買三國殺呢?剩下的錢買兩隻烤鴨吃不好嗎?”
一時啞言的龍龍左顧右盼了一眼,發現所有的人都在聽他和帥帥的對話時,隻好又將目光投向了帥帥。“玩三國殺最好還是玩卡牌的,這樣更有感覺。”
“放屁,你這就是坑我的錢。”這時故意做出一副猙獰表情的帥帥站了起來,雙手掬著龍龍的脖子,不斷地晃動著龍龍的身體,“坑貨,還我錢來,快還我錢。”
“咳咳。”龍龍咳嗽的同時還故意晃動著自己肥胖的身體,以配合帥帥浮誇的表情與動作。
“哈哈哈哈。”他倆幽默的語言與搞笑的動作,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惹得眾人捧腹大笑。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們點的菜才陸陸續續地被端了上來。也就在這時,一段熟悉的音樂旋律從擺放在大廳正中間的電視裡傳了出來,熟悉的旋律在大廳上空飄蕩不到三秒鍾,大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電視屏幕上。“哦,一年一度的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
以往在家的時候,還沒等春晚開始,我就已經吃完水餃出了門,與其他幾位朋友相約一塊到另一個小夥伴家喝酒、打牌、聊天、跨年。當年的我們一直認為除夕夜看春晚是老年人的過節方式,像我們這些朝氣蓬勃的小夥子是不屑於看春晚的。對於除夕夜的寶貴時光,我們當然是要把它浪費在與朋友的喝酒聊天上。如果有哪個小夥伴被發現在跨年夜的晚上,一個人像女生一樣偷偷地呆在家裡看春晚,他是會被眾人恥笑的。對於春晚上播出的那些好聽的音樂或是好看的節目,我們往往會等到大年初一睡醒的時候,一個人躺在被窩裡偷偷地在網上觀看春晚的重播。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面,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過年,當電視裡響起熟悉的音樂時,我立馬想到了遠在千裡之外的父母,他們應該也在家看春晚吧!看著春晚裡洋溢的喜慶氣氛與逗笑的相聲小品,他們兩張像苦瓜的臉上,應該是很難綻放笑容了。
春晚還在繼續,我們點的菜也都上齊了。就在這時帥帥又跑到櫃台,找老板要了兩瓶白酒。在這重要的時刻,怎麽能缺少助興的白酒呢!在開始動筷之前,帥帥拆開了一瓶白酒均勻地倒了六杯。生活需要儀式感,按著我們家鄉的規矩,在每次吃飯之前,都需要先來一段祝酒詞,
然後再乾一杯酒。祝酒詞的任務就交給帥帥了,他簡單總結了幾句艱苦的寒假生活後,便說出了自己在新的一年裡對大家的祝福。站著他身旁的雷雷也流暢的說出了自己的新春祝福,一圈過後,在每個人衷心地說出自己不能重複的新春祝福後,六個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仰頭飲酒,最後大夥在空中將酒杯倒置了一下,確定酒杯中沒有剩余的白酒後,各自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在日常生活中,活絡人們之間感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聚餐,人們也往往通過享用美味的食物來感受大自然的賜予。酒過三巡,電視裡播放的春晚節目,與餐桌上的溫馨氛圍,都達到了白熱化狀態,就連平時最為內向的東東,這時也舉起了酒杯,主動與坐在一旁的冬冬交流著娛樂圈的熱門話題。推杯換盞、籌光交錯,美好時光在悄悄流逝的同時,微醺的我們也漸漸地打開了自己的心扉,將內心平時不願提及的話語說與眾人。
“咚,吧。”門外街道盡頭突然傳來的兩聲巨響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倉促之間,一個個在露出驚奇表情的同時也悄悄地豎起了耳朵,靜候下次這段熟悉而又略顯陌生聲響的到來。果然沒有讓我們大家失望,緊接著便是紛雜交錯的“咚、吧”聲,這段急促的聲響如同夏季落在荷花上的密集雨點,狂風驟雨般地向我們襲來。離門口最近的雷雷忽然放下酒杯,像一隻矯捷的獵狗衝出了酒店,跑到了酒店門口那條青石板鋪成的大街上。
“哇!好炫的煙花啊!”當雷雷抬頭觀看煙花的同時,五彩繽紛的光芒照亮了雷雷側臉的輪廓。我們幾個也立馬衝出了酒店,並排站在街道上,抬頭欣賞東方夜空中絢麗多彩的畫面。在這喜慶的夜晚,在這靜謐的時刻,也只有煙花的聲響稱得上是裝點佳節的美好奏樂,也只有多姿多彩的煙花才算得上是裝飾除夕夜晚的最美畫面。
在客廳聚餐的其余客人可能由於好奇,也都跟著我們走了出來。當他們抬頭看到東方夜空中美麗的煙花時,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這時,我身後的一名中年女子不由自主地感歎了一聲,“好美呀!”
站在那名中年女子旁邊的丈夫一臉平靜的回復了句。“切,這不和平時的一樣嗎?”這時他突然拽了拽妻子的胳膊。“外面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那名中年婦女一臉嫌棄地回復了句,“要回你就先回吧!等我看完這段煙花秀,我再回。”她的丈夫沒有一個人回到酒店大廳,而是留下了陪著她默默地看完了這場煙花秀。
其實那名男子說的沒錯,這樣的煙花秀和平時看到的是一樣的,但是由於是特殊的日子,也賦予了這普通的煙火秀給每個人一種不同的感受。期間,有幾個注視夜空的慈祥老人,在煙花騰騰升起綻放的同時,把合十的雙手放到了胸前,緊閉雙眼虔誠地許下了新一年的願望。
站在最前面的帥帥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把我們買的煙花也拿出來放了吧?”要不是帥帥提醒,我們都忘了在來飯店的路上所買的那兜煙花。冬冬驟然衝進了酒店,拿出了那兜掛在餐桌旁邊椅子上的煙花。“來,兄弟們,剛好一人一個。”冬冬敞開袋子,讓我們每個人從裡面拿了一個。
我突然想起我們買這些煙花時的初衷,於是隨口問了一句,“我們的煙花不是要等到凌晨十二點才放的嗎?”就衝我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性格,我承認我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
大家一臉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學著剛才那名男子對他妻子講話的語氣,“切,你要是想等到凌晨十二點也可以。”
最後,我選擇和他們保持一致。
我們將六個煙花筒依次地排在道路中間,然後滿懷期待地引燃了它們。“咚”,一簇簇急遽的火苗猛然升空,在我們頭頂的這片漆黑的天空,勾勒出了五彩繽紛的花海。
也許是生活過於平淡,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也漸漸遺失了幼年那份對過年的期待,也慢慢喪失了對燃放煙花爆竹的熱愛。但是正如羅曼羅蘭所說的“世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識生活的真相後依然愛它。”我們以相同的生活方式,在同一個地方度過了十幾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春節後,直至流落到異國他鄉後,我們仍在以自己的獨特方式,慶祝曾經使自己略感枯燥的節日。
那晚,等外面的煙花表演結束後,我們又回到了飯店大廳,把酒言歡的同時也開始談論起各自的人生理想。在飯店聚餐的客人都已經陸陸續續地離開,老板等來又送走他的家人後,只剩下我們這桌還聊得熱火朝天。終於,在老板收拾完廚房準備打烊的時候,電視裡傳來了《難忘今宵》的經典曲目,我們也該離開了。
走出飯店後,深夜中涼颼颼的冷風,馬上吹散了我們每個人身上的醉意。這時我們才意識到,除夕的夜晚,出租車與賓館都已經打烊,今晚我們可能要露宿街頭了。於是無家可歸的我們,開始在長長的街道漫無目的地穿行。轉過一個巷口,一個巨大的寫著“網咖”的紅色霓虹燈招牌還在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我們一下子找到了今晚的歸宿。
從網咖回來後的兩天,我們又開始了宅男生活。因為有了充裕的時間,我們每天都熬夜追劇至凌晨,然後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吃份泡麵便已經過完了上午。等到下午的時候,我們不是圍在一塊打遊戲,就是各自躺在床上看手機,對於宿舍周圍熟悉而又枯燥的環境,我們沒有一點想要涉足的欲望。在宿舍當了兩天頹廢的宅男後,我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乏味的生活,於是我們決定再一次徒步到距離稍遠點的公交站,乘坐公交車到市區領略一番這個城市的美麗景觀。
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本打算去參觀門票免費的蘇州博物館,但是當我們下車之後,經過遊人如織的獅子林門口時,我們突然停住了腳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最出名的就是一些古典的園林。之前去蘇州博物館是因為門票免費,但是當我們知道獅子林的門票並不貴時,大家一致放棄了之前參觀博物館的計劃,改為遊玩江南的蘇州園林。對於這個一時興起的決定,雷雷可能是最高興的,因為在這裡他的攝影愛好可以得到充分發揮。為了附庸風雅,我又專門買了一把用行書謄寫著《蘭亭集序》的紙扇。
當我們興致勃勃地邁進獅子林的大門,正準備走馬觀花般地欣賞園中的景致時,立馬被前面曲折小道上摩肩接踵的遊客攔下了腳步。我們隻好在過道旁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冬冬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支煙,旁若無人的點然後,悠閑自得地抽了起來;一直沉默不語的東東獨自掏出了手機,聚精會神地瀏覽著最近一周霸佔著熱榜鼇頭的科幻小說;永遠睡不醒的龍龍趁著這個機會,背靠著石階中間的柱子閉上了眼睛,如果你不了解他的實際情況,可能以為他是一位逸世高人,正在用自己的內心欣賞眼前這片風景;只有坐在旁邊的帥帥在認真地欣賞園裡的風景。
就在這時帥帥突然問了一個可能被很多遊人注意而又忽略的問題:“你們說這裡的石頭哪裡像獅子了?”
我仔細端視了一會兒園中石峰林立的石頭,如果不適當地添加點想象力,是很難把它們想象成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獅子的。
“哢哢哢”,忽然一陣緊促的相機快門聲傳到了我的耳邊,這時站在我們斜對面的雷雷急忙放下手機,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怎麽蠢,竟然忘記將手機拍照的設置調至靜音了。”緊接著他將頭垂得更低了。在過了大概三秒鍾,一臉狼狽的他試探地看了我們一眼,當他發現我們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時,慌張的眼神又倉猝地躲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雷雷,你是在給我們拍照嗎?”我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我的疑惑。
“是的。”這時雷雷抬起了頭,一臉微笑地看著我們。“我是打算用鏡頭記錄一下我們的假期生活。”
我又急忙問了一句,“那你拍就拍唄!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
雷雷略微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內心想法。“我是想在不經意間,記錄下你們美好的瞬間。”
當大家確定雷雷是在給我們拍照時,龍龍立馬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他將身子挺直後擺出了一副酷酷的姿勢;冬冬一邊吐著煙霧一邊做出了一副沉思的模樣;一直低頭看小說的東東將手機放進口袋後,也挺起了胸膛,滿臉微笑地目視前方;帥帥的姿勢倒沒什麽變化,繼續佯裝出一臉認真欣賞園內景色的樣子;等到我表現的時刻到了,我將紙扇打開後緊握在手裡,裝出一副文藝青年的樣子,為了體現我的風度,我又將臃腫的外套拉鏈拉開,露出了裡面橙色的毛衣,他們幾個見我將外套的拉鏈拉開後,也都決定舍棄溫度選擇風度,像我一樣將毛衣漏了出來。一切準備妥當後,接下來就等雷雷重新給我們拍照了。
看著我們一副自戀的樣子,雷雷立馬笑開了花,“你們這是幹嘛?誰說要給你們拍照了?”雖然嘴上不肯承認,雷雷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隨著我們姿勢的不斷變化,雷雷或是站著或是蹲著,從不同的角度給我們拍攝了不同的照片。冬季的寒冷,讓獅子林裡面的景色顯得格外單調,但沒想到一群無聊而又自戀的少年,竟用拍照的方式豐富了這次遊玩的記憶。
當我們到達指柏軒的時候,雷雷突然在我耳旁輕輕地喊了一聲,“周董,我們學著拍支MV吧!”因為我是周傑倫粉絲的緣故,從高中時雷雷就喜歡用“周董”來稱呼我。沒想到已經拍了幾十張照片的雷雷,拍攝的興趣絲毫沒有縮減,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不過當他提到要拍MV時,還真的一下子引起了我的興趣。“你的意思是給我們錄段視頻,然後配上我喜歡的音樂嗎?”
雷雷十分肯定地回復了我,“是的。你想以你偶像的哪一首歌為背景?”
這是我第一次到蘇州玩,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到江南來。作為北方人的我,在讀過很多關於江南的詩詞歌賦後,便開始對江南有了深深的向往之情。如果以江南為主題,映入我腦海中的第一句歌詞便是“而我路過那江南小鎮惹了你。”
“如果可以的話,那就選擇周傑倫的《青花瓷》吧?”自從雷雷勾起我的江南情結後,我的腦海裡便開始不停地播放起《青花瓷》的旋律。
“好啊!我也挺喜歡這首歌的。”這時雷雷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指柏軒大廳,滿臉得意得說道:“趁著現在大廳人少,我們就在這取景吧!你就拿著你的扇子,學著古人的樣子,一會兒散步至桌子旁,俯身欣賞一會兒茶幾上的盆栽,然後再走到窗戶前輕輕地打開窗戶,做出一副深情眺望的樣子。”
雷雷講話時的動作表情,就像一個正在現場指導拍戲的導演。反而內斂害羞的我,僅僅為了實現自己內心文藝青年的一個小小的夢想,結果卻像一個很不專業的演員一樣,拙劣地展現著自己的表演。結果,我內心渴望表達的東西,全都沒有展現出來。
那一天,雖然我沒有被獅子林裡面的景致所吸引,但我仍是很開心地度過了那一天。這完全要感謝雷雷,因為在他的幫助下,使我在鍾靈毓秀的江南,過了一次文藝青年的癮。其余的小夥伴也是滿心愉悅地度過了那一天,因為在雷雷幫助下,將他們美好的瞬間永恆地記錄了下來,同時也將我們之間的友誼牢牢地刻畫在了那一天。我想雷雷也應該是很開心地度過了那一天,為了友情而極力配合他出演,甘心做他鏡頭下面的演員,極力配合他完成他想要的攝影素材,最為關鍵的是,作為“演員”的我們,最後我們都沒有找他要盒飯。
春節假期轉眼間就過完了,我們又回到往日的枯燥生活。每天站在車間的機床邊,機械地將鋼材模板放到機床的模具內,然後迅速地按下綠色按鈕。每天準時的上班,努力地追趕每天下發的工作量。難得的午休時間,又為了充饑而呆板地進餐。雖然年後的生活規律幾乎和年前的一樣,但是可能由於大家一時難以將在春節假期野慣的心迅速收回;也可能由於再過一個多星期我們就能脫離苦海回到自己溫暖的學校;反正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們每個人都漸漸地放飛了自我,每個人的心情也不像過年前那般壓抑沉重。
果然沒過幾天,龍龍便拿著一把笤帚開始在車間裡面來回溜達。作為一名機床操作工的他,竟然一下子變成了車間的保潔大哥,毗鄰的幾個車間的地面衛生,都成了他每日需要巡回打掃的對象。因為公司文件的要求,每天上班時,我們都需要穿一件背面印著“蘇州汽車”四個黑色大字的橙色馬甲,現在看著拿著笤帚來回轉悠的龍龍,讓我頓時腦補到每天清晨在大街上打掃衛生的環衛大爺。每當有人問我是否認識這個特立獨行的大學生時,我都想矢口否認與他相識。畢竟在我看來,本來能好好工作的他,卻偏偏在眾目睽睽之下,乾起了打醬油的工作。
由於公司的領導要求,每天下班後我們都需要將自己的周圍的衛生打掃乾淨,所以留給龍龍需要清掃的地方並不多。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他已經將車間內的所有地面都清掃了一遍。又過了半個小時,在車間溜達了三四圈的龍龍最後走到了我的身旁和我攀談起來。
我看了一眼笑逐顏開的龍龍,“你怎麽回事?怎麽開始乾這個了?”
龍龍一臉自豪地回復我了一句:“怎麽樣?羨慕吧!”
我不屑的回了一句,“呵呵,你現在乾的這個有什麽可羨慕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這個工作比你的輕松,比你的自由,關鍵的是工資和你一模一樣。”講到最後,龍龍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表情。
大吃一驚的我立馬扼腕感歎道:“厲害了,兄弟,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放下了手頭的工作的我,開始仔細打量隱藏在龍龍身上的秘密。
當龍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後,我才知道原來是他不小心毀壞了機床的模具,如果讓他在他的機床繼續工作下去,生產出來的都將會是殘次品。一時幫他找不到合適崗位的車間主任,隻好讓他打掃車間的衛生了。
就在我出神地望地聽著龍龍的故事時,他突然輕聲地咳嗽了幾下,“兄弟,你是不是受到了什麽啟示?”當我看向他時,他故意的挑動了幾下自己的眉毛。
我立馬拒絕了他,“不,不,我還是好好乾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吧!”因為我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如果我想像龍龍一樣的話,就需要故意毀壞模具,然後拎著笤帚在車間裡面瞎晃悠,偶爾還要故意裝出一副清潔地面衛生的樣子,雖然工資沒變,人也會自由很多,但我根本學不會違拗自己的內心,投機取巧地去謀取這份工資。
龍龍見我拒絕後,也沒再說什麽。而是找了幾個老生常談的話題,與我侃侃而談起來。就在我倆聊得火熱的時候,我們的組長——王姐從一旁走了過來。看見我們組長的冰冷表情後,龍龍就像老鼠突然見了貓一樣,拖著笤帚趕緊溜走了。王姐本來想批評我幾句,但是看到我的工作量後,也隻好轉身離開了。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站在車間門口的龍龍探頭探腦地看了我一眼,當他發現我們組長不在時,又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身旁與我攀談起來。就在我倆聊得盡興的時候,王姐突然從我們背後冷不丁地殺了過來,“同學,你是不用乾活的嗎?我已經發現你好幾次,在上班的時間過來找我的組員聊天。”
王姐的突然出現,嚇了我倆一跳。聽著王姐的質問,我倆的臉一下子紅的像兩個猴屁股似的。我調整好站姿後,趕緊加快了手中的工作速度。龍龍的表情就像一個霜打的茄子似的,有氣無力地回復著王姐的問話,“不是的,是因為我的模板壞了,車間主任就安排我在車間打掃衛生了。”
“哦,那我們這是不是特別髒,需要你經常過來打掃啊?”這時王姐故意在我的機床周圍轉了一圈,“我發現我們這也不髒啊!”
“我,我知道錯了。”詞窮的龍龍最後拿著笤帚悻悻地離開了。
本來認為王姐這次說什麽也會批評我幾句,沒想到她丟下了一句,“厲害啊!一邊聊天一邊還能將工作量趕上來,看來你的工作不夠飽和啊!”沒容我辯駁,她便轉身離開了。本以為接下來的幾天王姐會給我增加工作量,但是她好像忘了說過的這句話,仍像以前一樣,嘻嘻哈哈地與我們打招呼。
那天下午,在還有兩個小時才是正常下班的時候,帥帥和雷雷扛著兩把掃帚從我面前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就在我抬頭的瞬間,雷雷突然大叫了一聲,“敏鎬,別幹了,和我們一塊去食堂打掃衛生走!”
我滿臉疑惑地看著帥帥與雷雷,不會是在中午我們坐在一塊吃飯的時候,了解到龍龍的英雄事跡後,他倆也從中受到了啟發吧?趁著王姐不在,我急忙對他倆揮了揮手,“不,我走不了,我還有很多工作沒完成呢!”
等晚上下班回到宿舍閑談的時候,我才發現由於帥帥和雷雷他們車間分配的工作量少,他倆在很早便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最後他們的組長看著他倆閑著無事,便安排他們去食堂打掃衛生了。看著帥帥、雷雷、龍龍三個成功偷懶的案例,冬冬與東東也開始打起了歪心思。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三天,當第四天上午上班的時候,龍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拎著笤帚不停地在我面前晃悠。大概過了兩個小時,當我確定平時無處不在的龍龍沒再出現時,我決定放下手頭工作,打算趁著上廁所的間隙,順便到龍龍車間觀察一下情況。當我經過龍龍車間外面的過道時,我發現他已經調到了同一個車間的另一個小組,開始了與之前崗位相同的工作。得知龍龍的情況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崗位,開始安心的工作。
剛過了一個多小時,當我正專心工作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敏鎬,別忙了,咱倆嘮會嗑來。”我的心頭突然一顫,“不會是龍龍過來了吧!”當我抬頭觀看時,穿著橙色馬甲,扭捏著豐腴身體的龍龍已經走到了我跟前。我大吃一驚,“龍龍,你怎麽又來了?”
“敏鎬,我們組長不要我了。我一不小心又把其他組機床的模具給弄壞了,我們組長一怒之下又讓我來打掃衛生了。”雖然龍龍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但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尷尬。“要不你和你們組長說說,讓我來你們這幫忙吧?”
“兄弟,你是知道的,自從上次你過來和我嘮嗑被我們組長發現,咱倆就已經給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平時有人主動過來幫忙,我們組長肯定會答應的,但是,如果換成是你的話……”就在這時我看見我們組長在車間的另一頭,正急匆匆地向我這邊走來,“龍龍,我們組長來了,你先趕緊躲下。”
垂頭喪氣的龍龍在回頭看見我們組長的時候,立馬來了活力,“兄弟,我先撤了,等有空再聊。”說完之後,龍龍便立馬走開了。
看著龍龍失落的表情,我決定等會和王姐說下,讓她幫忙把龍龍調到我們組。
王姐果然是奔著我來的,雖然我努力使自己表現得像平時一樣,但自己的內心就像一個劇烈跳動的乒乓球一樣,當王姐在我身後停住腳步時,我的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你剛才是不是在和你朋友聊天?”雖然王姐的語氣很是平靜,但我知道她的這句話就像丟進水裡的一顆魚雷,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炸響。
“沒,沒有啊!我一直都在認真工作,沒有注意到周圍情況。”我沒有看向王姐,我怕她發現我在說謊時臉上泛起的滾燙。
王姐也沒有和我糾結這個問題,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就前幾天和你一塊聊天的那個同學,今天又把另一個組的機床模具弄壞了。人家本來是指望他過去幫忙的,他可倒好,幫的全是倒忙。最後,全組的其他員工反過來還要分擔他的工作量。結果,整個車間聽說他的事後,都不敢叫他過去幫忙了。”說到最後,王姐的語氣也越來越憤怒,“對了,他們組的一個機床模具好像都被他弄壞兩次了,那一個模具都要幾十萬塊錢呢!老板聽到後氣得不行,隻好讓他去打掃衛生了。”
之前還想著幫龍龍和我王姐說下,讓龍龍先到我們組來幫忙,但是當我了解到王姐對龍龍的態度後,我果斷的放棄了這個念想。
雖然最後龍龍又幹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保潔工作,他們組長實在因為人手不夠,最後又萬不得已地把他叫了回去。經過再三叮囑,又減少了龍龍每天的工作量後,他們組長才最終答應讓他繼續操作機床。
一晃眼的時間,我們就要離開這個令我們曾經感到“水深火熱”的地方;告別這個令我們曾經想一直逃離的地方;但就在離開前的兩天,我們每個人的心裡卻灌滿了沉重的不舍之情。人,有時人就是很奇怪,喜歡一個人,卻總是表現出一副討厭的樣子;討厭一個令自己飽受折磨的地方,最後,腦海裡縈繞最多的卻是關於那個地方的回憶。
就在我們即將離別的前一周,在我們這些打寒假工的大學生之間,流傳起了有的同學要在離別之前請組長吃放、有的同學要送點小禮物給組長的各種小道消息。經我確認核實後,這些消息的確是真的,因為那些請客送禮的人,是想在離開之前,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在這個假期,在一個之前從未涉足的地方,對之前從未謀面的異鄉人對自己照顧的感激之情。
但是當我知道這些人的打算後,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想法。“這些人真傻,為什麽不在剛來的時候就請人吃飯,這樣達到拜托別人照顧自己的目的,不是在剛開始的時候就很容易達到了嗎?為什麽要等不確定的幫助到來之後,再去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因為在生活之中,我很少見事成之後再去請客吃飯的。這樣的疑惑,也許會在接下來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件事情中找到答案。
在我得知其他同學要請自己的同事和組長吃飯時,我突然想起了上次我被魚刺卡住時,給予我幫助的王姐與肖超,還有在平時生活中給予我幫助的幾位同事。特別是王姐,在平時的工作中,對於我這個笨手笨腳、敏感內向,連普通話都講不利索的大學生,更是予以了充足的耐心與友善;在生活中,當她得知我沒有錢過年的時候,甚至主動提出要借錢給我,在我拒絕之後,還多次邀請我過年去他家吃飯。我可以連再見都不說,一聲不響地悄悄離開,但我知道等我踏上離開的征途後,我的心裡必定會懷著巨大的愧疚感。以後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每當我想起這段往事時,那份雋永的愧疚感也會隨影而至。當我想到這裡時,我已經知道我內心的真實想法了。
又到了一個正常下班的時間,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飛速地奔往餐廳。在離下班前的還有五分鍾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注意到王姐的一舉一動。下班之後,就在王姐走出車間的瞬間,我也急忙從後面跑了過去,笑著和王姐打了聲招呼,“王姐,你好。”就在我鼓起的勇氣好不容易衝出胸膛湧到喉嚨的那一刻,卻突然消失不見了,後面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都說不出口了。
“你好。”王姐回頭看了我一眼,也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之後便將視線轉移到了前面的道路上。
我再次鼓足了勇氣,將胸中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縮減成了一句話,“王姐,最近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頓飯?”
“為什麽要請我吃飯啊?”這次王姐沒有回頭看我,反倒給了我將心中的話講完的勇氣。“王姐,為了感謝這個假期你在工作上對我的照顧,還有上次我被魚刺卡住時,還是你幫我請的假、找的車。”
這時王姐回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這都沒啥的,真的不用了,再說你們這些出來打寒假工的大學生也挺不容易的,就把賺來的錢都用到學習上吧!”
我沒想到王姐會果斷拒絕我,於是我就像分手情侶中不斷挽留感情的那一方,不停地在王姐耳邊說著各種要請她吃飯的理由。大概是忍受不了我的聒噪,王姐的態度不再像之前那麽強硬了,“那我們就在食堂吃一頓吧!你請我。”
這時,我的態度卻突然變得很堅決,“不行,食堂的夥食太差了,這不能代表我的感激之情。”
在車間到食堂的五分鍾路程上,我倆就像拔河選手一樣,都試著將繩子的中心拉向自己,結果卻仍如比賽剛開始一樣焦灼。等我倆一起走進餐廳,王姐見我還沒有打算放棄的意思,她最終總算松口答應了。“行吧!時間就定在你們離開的倒數第二天,地點嘛!你對這塊也不熟,就讓我來選吧!”
只要王姐能答應我的邀請,怎麽樣都行。“行,王姐,那就麻煩你了。對了,到時候你幫我叫下肖超,我沒他的聯系方式。”
王姐向我做出了一個好的手勢便直接去打飯了,等我吃過午飯後,我又約好了我們小組的其他幾個同事。
到了我們約定好的那一天,卻突然找不到王姐的身影,而且之前約好的幾個同事也都在那一天休班了。我偷偷溜進了廁所,試著撥打王姐的電話時,電話那頭卻總是提示她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我給她發了幾條消息,她也一直沒回我。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向同事打聽了一下王姐的情況,才知道她好像生病了,今天請假了一天。
我突然想起前天王姐站在我面前有說有笑的樣子,還有在餐廳吃飯時胃口大開的樣子,生龍活虎的她怎麽突然在這一天就生病了?而且還只是就請了一天的病假?關鍵是她的這個請假的理由,偏偏和我約好的其他幾位同事的請假理由一模一樣。一種她們一塊編造了一個騙局來騙我的預感猛然襲上心頭,這種感覺很真實,但對我來說也很無奈,我無法拆穿這個騙局。
等到最後一天上班的時候,我拿了一大包糖果來到了公司。那一天,王姐也精神奕奕地來到了公司。在車間的門口,我倆剛好遇見,沒等我開口,王姐滿臉歉意地說道:“敏鎬,對不起啊!前天晚上我洗了個澡後就發燒了,於是就和主任就請了一天假,那晚恰巧手機也忘記充電了,所以就一直沒接到你的電話。”
“沒事的,王姐。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等王姐用力地地點過頭後,我又故意問了一句:“姐,今天有時間嗎?今天請你吃飯也行。”
王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略帶為難地回了句,“今天下班後還有事,真的沒空啊!”
我突然釋懷了,因為我知道她們的心思,君子之交淡如水,在我當時默默接受她幫助的同時,也就默默地尊重她現在的決定吧!“好吧!王姐,明天我就要走了,送你幾顆糖當做最後告別的禮物吧!”我從袋子裡掏出了一把糖果遞了上去,王姐看了一下卻沒有接。“姐,這個不值錢的,你就收下我這份心意吧!”
最後,她從我手裡隻拿了一顆糖,說了聲“謝謝”後便轉身匆匆離開了。
看著王姐漸漸遠去的背景,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的惆悵。在此之前與我素未謀面的王姐,在這個假期給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當我說著一口濃重口音重複著不標準的普通話時,只有她認真而又有耐心地聽完了我的訴求;當我深夜被魚刺卡住時,也是她主動想辦法幫我解決問題;後來當我不經意間說出自己過年期間拮據的生活狀態時,也是她主動提出借錢給我幫我度過春節。當我剛剛轉過頭打算離開時,有一種很確定的感覺湧上了我的心頭。此地一別,從此以後在茫茫人海裡,我再也不可能與這個陌生人擦肩而過了。
以後我能非常肯定的事,是每當我吃到魚肉時,總會在莫不經意間想起那個深夜帶我去找領導請假的人,想起半夜吹著冷風騎車帶我去醫院的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生活中就是多了這些人性中存在的善良美好,才使平淡的生活在記憶的長河裡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