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歲月的痕跡,總有一些亙古不變的真理,值得銘記:寧為刀俎,不為魚肉。
廢墟之上,隨處都是殘垣斷壁。陰森森,夜風嗚咽,呼嘯過耳畔,細聞夾雜著女子的淒訴,也混雜著嬰兒的哭泣聲,聽到之人毛骨悚然,近處不見人影,遠處又影影綽綽,好似有怨魂鬼魅飄蕩。周圍一處處墳塋之上,寒氣凝練如白煙,怨念衝天,好不瘮人。幾聲烏鴉啼鳴,更是要喚醒這人間地獄。
此乃大凶之地,亥興十年,執掌天下一萬零八年的竺氏一族,皇權正當如日中天,卻在一夜之間被土崩瓦解。當朝天子竺皇,身死道消,其魂魄被凝固在皇宮之上,日夜焚燒,整整七天七夜。整個皇宮,更是生靈塗炭,淒慘無比。然而,始作俑者仿佛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如果真要給凶手打個烙印,那就是:凶殘暴虐、神出鬼沒。
然而,世間信奉的:怨有頭,債有主,有仇必報,也淪為空談。竺氏謫親三千余人,包括受命邊彊的親王,轄地成王的皇子,無一例外,在皇宮傾倒的同時,紛紛斃命,香消玉殞。竺氏再無子嗣,何來報仇。
有人說,這天下無人能成此事,成此事者唯鬼神魔而已。也有人言,此乃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竺氏定是受天所嫉,天滅之。
然,世間變數豈是人言天道可定?
此大凶之地,埋葬怨魂英靈無數,怨念積蓄深厚。既使烈日之下,也無人膽敢步入此禁忌之地,那股徹骨寒氣,足以讓壯年大病一場,甚至惡疾纏身,活活丟失半數陽壽。平日裡,好事之人,鄰近此地數裡就止步不前,遠觀而不涉險。
可是今夜,就有人步入這常年烏雲密布的廢墟,涉險此大凶之地。
那是個虛幻的矮小身影,遠觀是個孩童。眼窩深陷,臉頰慘白。行動時,腿膝微頓,手臂平舉,雙足一下一下的跳躍著前進,姿態詭異。
凝重的空氣裡,斷斷續續響起風鈴聲,時而悠長,時而急促。隨著風鈴聲的起起伏伏,幼小的身影時凝時虛,不可捉摸。時而張合著嘴,“哢嚓、哢嚓”發出奇怪的咀嚼聲,尖銳刺耳。時而,有些木訥的臉上抽搐著。他兜兜轉轉,不時停下來,觀察一下周圍的動靜,靈性十足。
但是,一切又那麽的詭異!虛幻的身影,發出切切實實的聲響,不合常理。
突然,憑空冒出一個陰厲的聲音:“孽畜,還不快快感應,若敢遲上一時半刻,定讓你重新化為孤魂野鬼,永不轉生。哼!”
這個聲音尖銳刺耳,男女難辨。
伴隨一聲冷哼,風鈴聲更加急促,幼小身影如遭雷擊,身體莫名冒起青煙,四肢不由控制的開始彎曲,身軀抽搐變形。整個身體更加虛幻,臉上面目變得猙獰可怖,仿佛受到莫大的傷害。滿眼都是痛苦討饒的神情。
“孽畜,人鬼殊途,況且你一個小小陰靈,也敢貪戀人間情歡。”陰厲聲中帶著幾分譏諷。
被呼作“陰靈”的小小身影愈發抽搐起來,僵硬的臉上扭曲變形,身軀更加虛幻三分。
空氣中傳來“桀、桀”的幾聲怪笑,好像有人看見什麽開心過癮的事情。過了一會兒,陰靈的身影都快消散了,鈴聲才停止,陰靈也停止扭動,逐漸恢復原本的樣子。
不等陰靈完全恢復行動能力,風鈴聲再次響起,不過沒有先前的急促,只是保持節奏的響著。
陰靈不敢遲疑片刻,抽動鼻子,慌慌張張向四周轉動腦袋,
然後徑直向一個地方跳去。而那個陰厲的聲音再沒有響起。 陰靈,一跳三五米,看似慢實則快。不一會兒,來到一處積水窪池,水漬烏黑,腥臭撲鼻,讓人聞之欲嘔。周圍零星盤臥著幾塊條石,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個池塘。
“真是好手段!多少人費盡心機,挖地三尺,又何曾能想到,竺皇的秘室竟然建在冷宮的歲池裡。”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孽畜,你怎知是這兒?如果我沒記錯,你根本未曾來過此地。”
陰靈急忙手舞足蹈的搖晃著,好像是在辯解。
“看來,你的記憶恢復不少呀。哼,回去再收拾你。”
“嘿嘿,這皇家的秘辛真是深如淵浩如海。只要留著你,這前朝的遺寶,還不都是我的。幾十年的奉侍之恩,你竺氏也該補償於我。桀、桀……”陰冷的笑聲,鬼哭狼嚎一般。
“歲池”,原本是前朝藏汙納垢的地方,專門用來處置一些深宮廷院見不得光的人,像私會通幽的官員嬪妃,苟合貪樂的太監丫鬟等等,無一例外,都是處以極刑,草草葬於此池,諱莫如深,不足為外人知曉。
即便是這種肮髒殘忍的地方,曾經也是玉台雕琢,方正有度。可惜,如今卻已傾覆倒塌,不複往昔輝煌。
看著依舊可辨的池塘,陰厲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陰柔,心底受到觸動,帶著有了幾絲滄桑,“雪夷,你看到嗎?那個一言可定你我生死的王朝,已經覆滅!如果你還得不到安息,就瞧瞧這個陰靈,是不是很眼熟?桀桀,這下你該滿足了吧?”
這些前朝深宮的款款幽怨,早已埋葬地下,隨著王朝崩塌,塵歸塵,土歸土。
聽命於黑袍男子的小小陰靈,直接跳入池中,僵硬的手臂左右擺動,清理著臭氣熏天的池塘,不時發出石塊撞擊的響聲。
陰靈的動作是挺快的,奈何這個池塘足夠大,有上百個平米。一柱香的時間,池塘的輪廓逐漸顯露出來。透過池底汙水,依稀能辨認出幾塊打磨平整的石塊,鋪在池底,經歷常年雨水衝刷,表面布滿綠苔。
這時,突兀的刮起幾縷清風,池邊岩石上跌跌撞撞的出現了一襲黑袍,全身緊緊包裹,腰間懸掛長劍和古銅色風鈴,頭上帶著紫金陰鬼面具,呲牙咧嘴,醜陋不堪。
然而,黑袍男子裸露在外的雙手,格外顯眼。纖細白皙,美若羊脂玉,只怕春江畫舫上,名貫天大的狄仙子的雙手也不過如此。可是,那寬闊的肩膀,修長的身軀,又展現出其男人身份。
黑袍男子罵罵咧咧,“什麽鬼玩意,每次都搞得這麽狼狽。”
他一邊揭下額頭上的符咒,裝入懷中;一邊觀察著整個池塘,尋找著暗道所在。
既然陰靈認準此地,他自然相信此地絕非空穴。類似挖墳掘墓的事,他又不是沒做過。以陰靈探尋寶藏的事情,他是手到擒來。 只是,這次做的事有些大,大到他無法想象。
最終他下定決心,富貴險中求,萬一成功了呢?
只要這次事成了,他就能真正踏足修行路,一條康莊大道。行事再不必小心翼翼,更無需依附別人,卑躬屈膝;不必靠著一個陰靈,周旋在一群不入流的修行者中,艱辛度日。他厭惡這樣的日子,他也想有君臨天下的一天。見過權貴的人,又有幾人能真正放的下。
黑袍男子慎重的從懷中掏出一張明黃符咒,其上刻畫著怪異符號。
然後雙手舉著符咒,口中念念有詞:“玄君顯靈,開彊破土……”
念完一遍,符咒沒有任何反應,黑袍男子也不氣餒,雙手舉過頭頂,更加虔誠的重新念起口訣。這一次,符咒終於緩慢亮起了光點,好像無數個熒火蟲。
那些光點只是稍一出現,就像飛蛾似的四面八方撲向池塘,光點旋轉不停。一盞茶功夫,在東北角的一個不起眼的石塊上,光點聚集起來,凝實如光蛇,向著看似嚴絲合縫的地面鑽去,堅硬的岩石不能阻擋分毫。
黑袍男子見此,興奮的跑過去,用力的踩了幾腳,難辨虛實。又在懷裡翻找起來,抽出一張攻擊類符咒,準備祭出,又覺得不妥,萬一讓寶物受損就得不償失了,最後,還是看向陰靈,並大聲斥責起來。
陰靈不敢反抗,跳到石塊上,掄開雙臂,斜著身體,砸得石塊四分五裂,拳頭大的石子亂飛。
一個矮小的身影,虛幻的身影,竟然能發出如此大的威力,讓人難以相信眼前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