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裝卸活步入了正常的狀態,早晨八點開工,中午半小時吃飯時間,晚飯飯畢就開工。天天又是乾到晚上十二點以後。上班時間突然又長了起來,這一個星期的過渡期難免讓人吃不消。請假從月初就開始排了起來。我幹了不到五天,就覺得體力跟不上了,隻好也向隊長寫了請假條,抱著快能休息的這點希望倒提了一點精神。剛到我休假的日子,隊長又給我發了一條信息——明天你不能休息,還有兩個沒來,說後天就來了,在堅持兩天,來了你就休息。
我鬱悶啊!眼看著到來的希望,轉眼沒了,誰還能提起精神,心情低落,愁眉苦臉的只能咬咬牙繼續往下熬,可這一天真不好熬,誰知再過兩天,又出個什麽鳥事又得往後推,每月提前請假沒有準時放過。煩躁,精神萎靡不振,這樣的狀態下乾活,難免會分神。我拖著再堅持兩天的步伐向車跟前走去。
這天我們早晨第一輛車安排的是大活,半掛平板車,裝小卷氈,卷氈是長一米二,直徑二十公分的小卷子,整車兩千四百個。我們裝這樣的車,是要大師上車的,向我們這些來了不滿一年的裝卸工,隊長是不敢讓我們上車的,這車我只能待在車底給他們上包,或者綁繩也可以。
兩個卷子對著放,中間橫著放兩個,底子碼兩米高,在上面加高一人高,然後再在上面加高一人高,這樣從地面到貨頂也就六米過點。六米四是壓車機的最高限位點。如果這個高度裝不完貨,我們只能先壓一次車,再在上面繼續裝,直至貨裝完為止。早晨接上這樣的大活,這一白天就裝上第二個車了。
由於卷子小,數多,裝到車上的卷子從車兩面看是沒有層次感的,雜亂無章。如果個別的卷子稍微往車外出兩公分或者向裡收兩公分,裝到六米高,最終慢慢的都會變形,不是這面鼓一個大肚子,就是那面凹一大片,或者兩面都向外突出一個大肚子。碼不到一個平面,說倒就倒。把方形積木壘六米高不倒,是相當要有技術的,一般人真做不到。我剛進廠裡的時候,嘲笑老工人,說這活是小朋友玩的積木,大人卻自以為是的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像個工程師。這裡我只能把這句話悄悄的收回來,希望隊長已經忘了我對他說的這句話。
卷子小,雜亂無章,點數只能一邊從傳送帶上放,一邊計數。徐玲今天專門負責點這一車貨。平時裝這樣的車,她是站在車頭旁,坐下看我們一邊上,一邊計數。可今天,他站在我的身後,撐著太陽傘,默默的在計數。我這人讓他有了隔閡。這樣一整天讓她站在我的身後,這無疑對她來說,就是一個漫長而又思想不安的一天。
兩個小時後,我們停下休息。這時我向她走去,她有點慌張,眼睛想避開我,可我已經走到她的面前,來不及躲藏的眼睛只能看著我。
“徐玲?”我若無其事的走到她跟前,希望這聲平靜的問候能打消她對我的戒律。我摘掉口罩,這樣她能聽得更清楚,我說:“我們休息十分鍾,如果渴了,回辦公室喝點水,我們等你來了再開工。”
“嗯!”
她轉身不緊不慢的離開,步態有點失落,電動車也沒有往日騎得瀟灑了,她那旋即一轉的動作今天卻慢慢的畫了一個大半圓,隨後停下擺正車頭才直直的向辦公室駛去。在工作中我給她帶來了悲傷,在裝卸工面前我無情的打擊到了她。
每年到這個繁忙的季節貨場的同伴們,除了領工資這一天上班能看見笑容,
其它天,精神著實繃得緊,面如死灰,埋著頭安安靜靜的做事連多余的話也不想說,總而言之一個字——累。說一句多余的話好像都會消耗我們的體力。沒完沒了的活,笑容早都被埋在每月十五號發工資那一天了。 她到辦公室拿了兩瓶水,一去一來三兩分鍾。短暫的休息我們又開始不緊不慢的乾起來,就這速度趕太陽落山能裝完也是個問題。在沒開始裝車時隊長說了——不急,慢慢裝,別像上次一個車裝了兩天。
上次車剛裝好,準備過去壓車,司機發著車正要起步,整個就倒了,大晚上的十幾個工人把貨歸類好,就弄了三四個小時,晚上光線不好,只能放到第二天裝了,一個車來來回回折騰了兩天。今天還是他們兩個在車上碼,所以隊長就說了這句話。他兩一人碼一面,每放一個卷子,都會探出頭看看在不在一個平面,不免再伸手上下比對一下,我看就剩買個吊線錘再掉一下了。我一邊看著他兩接卷子的快慢,一邊留意看著徐玲。兩面的人我都要照顧,我可不想跟著他兩再裝一回,時間長,太慢,心急。不壓車的平板車,一個半小時裝完,回宿舍走一趟,一天裝五六個車,回宿舍五六趟,時間倒覺得快點,這個小卷子壓車的活,一整天除了吃飯可以回宿舍,再就被固定在這個車跟前了,站一天慢悠悠的上卷子,腰酸背疼,關鍵腳掌疼的站不住。還有這剛不久讓許玲對我有了看法,這一天無意就是在折磨我嗎?
我看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傳送帶,我一個卷子一個卷子的往傳送帶上扔,生怕她盯不住我扔在上面的卷子,有時扔著扔著不由得扔在傳送帶的邊緣,卷子沒送到車上就掉了下來,這時候我停下看她一眼,她轉過頭回我一眼,我確定她的眼神後再繼續往上扔包。不一會兒我跟前的卷子扔完了,我只能停下機器,把大垛跟前的卷子往傳送機跟前扔,這間隙我看見她想找一個坐的地方,我順手給她拿過去一個乾淨的大卷子,她猶豫了一下,而後坐了下來,我轉身時看見她目光呆滯,好像一直想著什麽?主動關心她,這出戲我做的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我盡量不去看她,她也不會說——你一直不定時的看我,看我,這豈不是讓我挖出那天不愉快的事嗎?其實我早就忘了。
我不會讓她有這樣的想法。可現實不會讓你想象的那麽天真,那天的事只要我還在這個廠子一天,他和我都不會忘。
他兩放好卷子停下端詳平整的時候,這許多停頓的間隙,我都會把目光看向貨場其它的車。貨場一輛又一輛的車蓋好篷布,一個又接著一個的開出大門。一輛又一輛的空車緊接著從大門口開進。我們這門口的車何時停止過,夜晚收工了,也能聽見往貨場開車的聲音,這個季節每天都這樣,白天夜晚在這門口穿梭不息。就連貨場的大垛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我們清理著,到了下班這大垛好像蟻巢被雨水衝刷掉似得,轉眼沒了,可天亮之時這大垛一個又一個的出現在貨場。活多的讓人沒法喘息,哪怕停兩個小時也行,那都是異想天開。
除了吃飯時間她起過身,她坐在那裡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連一點起身活動的跡象我也發現不了,她好像被我那一個卷子給定住了。這麽長時間她都能坐住,我想她心神不寧一定想著什麽?和我一樣面對這樣的工作如果不學會一心二用很難一個動作堅持長久的。要麽她真的累了。
一直到傍晚貨場打開燈的時候,我們才給這輛車蓋好篷布。我們幾位終於裝好了這車貨,全程小心翼翼,提著個心這會兒才放了下來。過了磅是二十二噸貨,算算一噸貨五十五元,加上蓋篷布的四百元錢,總共一千六百元裝卸費。四個人大半天完事,今天給大家把錢掙了。今天這一天我內心很不是滋味,不多說了兩個字––活該!
不要去招惹少婦,動了情,不會合理的去處理,就如我這種狀況是有非有,理不清道不明,最後把自己生活弄的一團糟。
在這裡我要為我自己懺悔,因為昨天我心情鬱悶,突然向老顧發了無名火,所以今天才跟他兩裝這個車的。老顧話多我已經習慣了,我們無話不說,可我說變臉就變臉。讓他當時一時接受不了,只能悄悄的遠離我,也許他認為我性格怪異,易怒,少和我這樣的人接觸,是最好的選擇。上面我說今天乾上這樣的活心情不是個滋味,純屬自己活該。
昨天的事是這樣的。老顧站在車間門口朝我們這個方向大喊:“快點,下班了,站下幹什麽?”
我們沒有聽見,他喊第一聲我們真的沒有聽見,於是他又喊了聲,我們任然沒有去理睬,這是故意的。他就向我們跟前走來,一邊走一邊氣衝衝的任然在喊,我看見他到我們跟前,氣勢不減的要吃了我們似的,平時他就這樣,已經習慣了,我們要麽不去理睬他,跟著走就是了,要麽我們幾位學著他的氣勢互懟一下就笑著一同走了。這是常有的事。可今天我沒有學他的氣勢。一反常態的變了臉。
“喊什麽喊?一天煩死人,你是不是有病,天天這樣?”我不耐煩的說,緊蹙著眉頭。“如果是我們聽見,不搭理你,是我們的問題,如果是我們根本沒有聽見,那是你的問題,你為什麽不到跟前喊一聲——唉!兄弟,乾活了,不就行了。你說對不,發什麽火,真壞人的心情。”
他是走到我們跟前,而後又同往常一樣喊了聲,平時都是這樣。可我今天這突如其來的情景,他聽著瞬間沉下了臉,我想他這時心裡的滋味同她那天一樣難以理解我吧?我是不是變化無常。
他看見我的火是真的火,也就悄聲了,一個人先走了。老李拉了我一下說:“走,你們兩關系不至於這樣?”
“你忘了剛來的時候,他們怎麽為難你,欺負你,時機到了,要好好還給他們。”我既然說了這句話,這多麽小氣而又有心機的話。聽到這句話誰還敢和我共事。這句話當時我是沒話說隨便一說的,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意,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裝卸隊的人都知道了吧?最近我感覺大家盡量避免和我說話,我以往的種種行為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我都懷疑我的精神是不是有問題。有什麽事了用一個平常心來解決,大家豈不是都有台階下。可這道理我知道,結果做出的事都是向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就如上個月我們宿舍安排進了一位年輕人,我按捺不住煩躁的心情,說了句這位年輕人。那天過後我就覺得在這個集體裡我把我自己給孤立起來了。有必要這裡說說,這些事對我以後離開這裡都有很大的關聯。我總把我自己表現的不同他們,自命清高,在這裡只是我人生的過渡期。在和他們說話前他們都不值得我多去思考。我是不是活該被孤立!
上月活不算多,中午飯吃畢。同宿舍的人總是拿手機擺弄個十幾分鍾,才放下安心的去休息。有給家人打電話的,有安靜的看電子小說的,有隨意打開快手看會兒視頻的。我中午沒什麽愛好,只能悄悄的閉目假裝睡覺,可最近這一個月宿舍就安排進了我上面說的那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精力充沛,說話狂妄自大,關鍵是沒有眼色,大夥都安靜下來,閉目休息的時候,他仍然拿著手機,有時候和一少婦開著免提,對著視頻打情罵腔,生拍別人不知道他聊著別人老婆。聲音之大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又有時候打開快手看著一些挑逗妖嬈的男女視屏,好像這個空間就是他一個人似的。
當時我的心情和大夥是一樣的,可他們不會開口製止的,這都是面子在作祟。一旦說話不當,一個宿舍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出出進進怪不自然的,傷了年輕人的面子,也是不會讓人看好的,這人做事不留情面。
這年輕人到這裡也給大夥帶來不少樂趣,大夥叫他刀疤臉,有的人還叫他四個菜,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刀疤臉是他走過南闖過北,臉上留了幾道經過風雨的痕跡。他說他去過內蒙,一女的給他一百萬讓他留下,他果斷的拒絕了。他又說他開過裝潢公司,生意出了一點問題,欠了幾百萬,最後沒法只能和老婆假離婚,把房子車都給了老婆,自己就開個破皮卡車,誰要就開走。他說這破皮卡車沒人要,乾到月底就換掉,誰知沒乾到月底不知哪來的錢竟真的給換掉了,真是年輕人,有氣魄,萬事想得開,灑脫。也讓我打心底佩服。
可這過去半個月了,中午這點時間多麽的寶貴,已經被他肆無忌憚的剝削了十來天,這往後難不成一直讓他這樣下去。年輕人總是心血來潮,覺得生活讓別人羨慕,讓大家都去崇拜他。他卻不知道,這裡的人比他經歷的要多,什麽事沒見過,在這裡沒晝沒夜的乾,掙點錢多不容易,如果把錢再花在這些不良的少婦身上,真是可笑至極,荒唐。
我很鬱悶,我們都很鬱悶,中午不能清靜,難以休息好。疲勞困倦最終一次一次得打敗了這讓人不得清淨的聲音。最後實在太累,還是短嶄的眯了一會兒。
有幾次開工的時候,我們都要走出宿舍門口了,他卻還仰在床上,半張著嘴打呼嚕。最後出的那位就踹一下床腳。
“開工了,一中午不好好休息”
他猛地驚醒還自鳴得意的笑,好像大家一直在聽他挑逗女人的場景。遇到這樣的人真是無可理喻,永遠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裡是公共宿舍,休息的地方需要的是安靜,不是娛樂室,太糟糕了。這麽長時間了還覺擦不到大家的反應。 我越想越氣憤。我閉著眼睛實在睡不著,心中的鬱悶一股腦的往外竄,壓也壓不住,宿舍安靜的就他哪個方向有不可入耳的聲音,除了女人就是女人,太讓人反感了,我隨即就喊了聲:“手機聲音小點,大家都在休息,多累,以後看手機聲音小點,要麽就到外面看去。你看老胥每次打電話都到外面,生怕打擾到大家休息”
說這話時我沒睜眼,聽沒聽進去無所謂了,說出來就行了,今天我說了,明天就不是我說了,他們也是等我這個開頭人。話畢手機聲果真沒了,我眨了一下眼,出乎我的預料,關手機的是他床底下的老胥。今天也許是老胥實在一天吵得難以入睡,應該是有意打開視頻以其人之道懟其人之身吧?我卻沒睜眼看是誰就說了這番話。真是弄了個大烏龍,後來我一想,這樣反倒好了,老胥知道我說的是誰?那年輕人也不傻,這不就無形中打了個圓場,把這糟糕的午休往後不就給鬧安靜了嗎?可事實不是我想的這樣,他們逐漸的避免和我說話,怕有一天我又要犯病,這天后我發現上鋪的幾位上來喝水,寧蹲在地下也不再坐我的床邊來歇腳。
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不好相處,一點小事,我總會小題大做,對身邊的女士,在公共場合極力表現的對她不屑一顧,可內心的狂熱他們如何能比得了,幻想讓我變得比他們動蕩不安。我不知道這種狂熱的幻想能這樣一直封存在意識裡多久,就像這一次一次的衝動,總有一天又要變得躁動,一時按捺不住蹦了出來,那又要尷尬了,又是一個不可收拾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