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我們彼此和睦相處,客客氣氣。生活變得風平浪靜。然而這沒有爭吵的生活,漫長的工作時間讓我苦不堪言。為了錢我不得不這樣強壓住內心的抑鬱,時間對我來說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就如這每天夜晚清完場地一排一排的玻璃棉,天亮之時又一排排的擺滿在那裡,日複一日天天如此,永遠也清不完。還有這裝好的一輛車又一輛車從大門口離開,緊隨著又一輛車一輛車的開進來。大門口兩邊等候的車,都不知道排了幾天,任然一輛挨著一輛停在路邊。有時我這樣想過:“車間的機器轉了好多年,怎麽壞不了!”
有時候我真想一走了之,到外面看看,外面的紅綠燈,外面夜晚下跳廣場舞的老年人,青年人還有小孩。我走進這個廠子好像再沒有看見過,就算每月休息的那一兩天,筋疲力竭的身體,把所有外出的一切美好幻想都打破了,隻想著這兩天能踏踏實實的躺在這個床上把這一個月來的疲勞都能補回來。有時候我又這樣去想:“怎麽會有這麽多貨主?難道諾大個西北地區就這一個廠子!”
我不停的在意識裡尋找著出路,極力想要打消這漫長而又平靜的生活。我想把這份憂慮轉移到別處,希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心境。我有時候真想一走了之。
“這該死的工作我再也不想幹了!”
我被現實一次又一次無情的拽了回來。我不知該怎樣才能度過這一天又一天的時間,白天在炙熱的大太陽底下,還要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夜晚萬籟俱靜時,我們任然在外面活動者,一切都是這工作所賜。我只能默默地強迫自己去面對這裡的一切。我沉默了,對我來說這裡的生活變得毫無意義,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我已經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大家都彼此相熟,沒必要在互相客氣。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著。
元旦過後,活逐漸的少了許多,隊長也陸陸續續的放掉了一些工人。小魏小田兩夫妻也提前回家等著過年去了,廠子徐玲留下值班。臨近臘月中旬,裝卸工留了我們四位值班,我是主動留下的。
過年在我現在的這種境況下,我希望認識我的人意識裡都沒有過年這兩個字。支離破碎的家,一事無成的人,回家只會讓老人更加傷感,只會讓我更加不快。我也想了,只要再熬一段時間,有了資本我就會離開這,不再四處流浪,我會安安穩穩的找份正常點的工作,然後再回頭平平靜靜的過我的日子,我也希望有一天下班打開房門,能看見我的家人呆在屋子裡打鬧。外面漂泊的日子何時是個頭,何時才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們這些打工人幸幸苦苦掙了一年的錢,就是為了過年能回家一趟,開開心心的能陪伴在家人身邊。
廠子沒有回家的幾位,他們家基本同廠子是一個縣,過年放了兩天假,也都回去了。他們喜氣洋洋,面色紅潤,而我一個人呆在宿舍,孤苦伶仃,整日不得安寧,不由自主的去想許多不愉快的往事,這些不愉快的場景伴隨著我度過了一個新年。
三月初,廠子逐漸有了一點活,十來個工人從老家趕了回來。這階段每天近場的車也不過二十兩。對於我們這十幾位裝卸工來說剛剛合適不過了。我們每天十點前就能下班,生活也變得輕松了起來。這個季節的天也時而下雨時而刮風,白天一半的時間我們都待在宿舍。也就是這個三月份,時常刮風的天氣,讓我開始走進她的生活。這一天是我下意識的和她說話。
我很慶幸在這個生活圈子裡能認識她。事後我也很懊悔在這個即將要離開的地方卻認識了她。我讓她生活也許有過驚喜,有過悲傷,也有過恐懼,當然這一切我都說不清,直至我離開的那一天也無法證實。 這天下午剛上班不久,天像往日又做起了怪。三月的天氣變化無常,剛不久還是晴空萬裡的天空,不一會兒天邊就起了變化。濃濃的一大片從遠處逼來,也看不清是烏雲還是黃風。不多時就迎面撲了過來。黃風驟起,黃風呼呼的刮著,從地面掃過,卷起塵土,又掀起蓋著卷氈大垛的篷布,篷布在空中亂舞。場地一排又一排的玻璃棉順風倒下,玻璃棉瞬間飛得滿院都是。土地上的幾棵小樹拚命的拽著大地,那枝葉颯颯的叫個不停,就像馬上要被拔地而起。我們躲到了宿舍,幾輛沒處躲藏的貨車,這時候車上的玻璃棉被狂風卷起,掉得滿地都是。
不多時,外面逐漸清晰了一點,也聽不到了風聲。我們走出宿舍,眼前狼狽不堪。天空灰蒙蒙的帶著點顏色,像一張牛皮紙,太陽小的如同誰家調皮的小孩,偷偷的用媽媽的繡花針在上面扎了一個洞。幾隻流浪狗這時候也從車間溜了出來,向食堂那面跑去。院牆那一排排的樹也不拚命地搖了,連樹葉也看不見搖擺。這一切來得猛烈,走的卻這麽平靜。大垛上的篷布被風撕開了一大片,篷布斜掛在一邊,露出的卷氈也被揭掉了包裝袋,遠遠望去就像一位受傷的巨人蹲在那裡。我順路挪開腳前的玻璃棉,向我們裝的那個車走去。
“現在能裝嗎?”徐玲騎著電動車,到我跟前停住了。
“可以”我聽著聲音抬起頭。“風不會再來了。”
“天天刮風,這麽多車都白幹了。”他看著場地停著的七八輛平板車。“今天能下個早班!唉!”
“七八個車!”我也很遺憾。“又得大火多乾三個小時。”
她說完。放好了電動車,順手拉起兩個包向大垛走去。
“不用,徐玲?”我上前給他擺手。“你忙你的,這麽多?”我不知道要說什麽?而後拉起兩個包向車那面走去。
我要表達的意思是,玻璃棉很扎,弄到你身上了。可轉念又想她玻璃棉廠待了四五年了,比我知道的要多。他是隨手一拉,也不是在幫我,我好像有點多想,因此我就再沒有和她說話。
她遲疑了一會兒,拍了拍兩下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無趣的騎電動車走了。她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黑色的褲子,白色的上衣,上衣緊緊地貼在她身上,上面顯得有點突出,我沒有正眼一直面對他說話。她帶著一雙只有半截指頭的棉手套,那幾根露出的指頭,一丁點,白白的,那毛茸茸的手像一隻貓咪的爪子。她騎著電動車向辦公室那個方向駛去。她總是停在辦公室門口,坐在電動車上,埋著頭看她的手機。只要她上班一有空閑時間,就待在那裡用她那貓爪子不停的點她的手機。
這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我吃過晚飯,待在宿舍下意識的打開快手,又點開了同城,把范圍縮小到一公裡以內,我開始搜索著。車不算多,這段時間晚飯過後,我們都會休息一個小時。我翻看著手機,本能的想在裡面尋找著希望。我們在這個空間裡都顯得默默無聞,我們沒晝沒夜的工作著,沒有家人的歡笑,沒有朋友的聚會,人類的一切行為舉止,好似都與我們無關。我們有過許多的幻想,在這裡沒有多余的時間,這一切也只能是幻想,沒法去實現,我們好似與世隔絕。這就是我們這裡的裝卸工。我每天極力的去幻想著自己的生活,希望它與眾不同。幻想著自己的人生多彩多樣,充滿激情,讓我覺得在這裡任然活得有聲有色。我要在現有的生活圈子裡給自己尋找生活。我不停的翻看著快手。
我眼前一亮,說出了她的名字,差點被他們聽見。“徐玲!真的是她。”
她此刻也再看快手,要麽我怎麽會搜到她。平時不愛笑的一位女士,怎麽這麽愛臭美。她歪著頭,向臉龐豎起兩根指頭,好像在向未知的世界炫耀她那春風得意的生活。他一邊開著車,頭偏向一邊,抿著她那自以為是的笑容,又好像在向某個人兒顯擺著她那多情的眼神。她又扭動起了身子,跟著節奏點著頭,他應該是沉浸在少女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吧?她披散著頭髮白白淨淨的皮膚,自信的眼神,和藹可親的笑容,和平時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區別。工作中她處事斬釘截鐵,說話大大方方毫不猶豫。快手讓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面。我開始在腦海裡翻閱出有關他的點點滴滴。
她剛調出辦公室的時候。不會點數,小魏小田教過一兩遍,就不會耐心的說給她聽。走長途的車,都要拉鋼卷,然後配上玻璃棉,就這種車,她兩三個月始終不會點數,看不明白,就點不清楚數,每次都是和小田對了數,而後拿別人家點好的數上交辦公室。她請教過裝卸工,也是問上一回也就不好意思再問了。最後我實在看不過去,主動的給她講解,希望她能聽懂。
我說:“你看,”我指著車上裝好的玻璃棉,“鋼卷都在最底下兩排,以上的就正常點數,橫著放的是五個包,朝裡豎著放的是三個包”我又指著底下的兩排講到:“你看這一排,這,這是橫著放的,到這就變了,成這樣放了,說明什麽?說明從變得這開始中間是鋼卷,你再看,到這”我往中間挪著步,一邊走著一邊說著:“這又橫著放了,說明這橫著放的任然是五個包,就是裡面沒有鋼卷(我怕她聽不明白又多此一舉了一句)再往後看,這,這裡又變了過來,那從這裡開始後面的幾個鋼卷就在這裡面,一直到最後這,橫著放的這一個包跟前,就這裡,往後就正常點數了。”(說到這我用手給他圈了兩個區域)然後補充了一句:“鋼卷就在這兩個空間裡,只要沒放鋼卷的地方都正常點數,放鋼卷的地方外面你看到幾個包,就是幾個包。”當我滔滔不絕的給他說完時,我看見她一臉的茫然。我隻好歎了一口氣向她道了聲:“慢慢體會吧!你不是一般的笨,一時難以開竅。”
說完我就走了。過了幾天我回宿舍途中時,經過她身邊,她突然抬起頭看向我,好像還停留在我在給她講解的那個畫面裡,又好像她一直再留意我似的。還有上次辦公室開會,隊長玩笑的說:“徐玲你當時不怕?”
她說:“怕什麽?他打我不成?”
說完掃了我一眼,當時我都想笑了。這些情景既然讓我心血澎湃。我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她的快手,情不自禁的手一抖就給她發了一個表情包。我想給她發三個字——招財貓。可最後還是想了想就此打消了念頭,我意識裡出現了這幾個字:“一位裝卸工,一位白領,就是兩個世界”
當天晚上上班時我留意看著她,她同往常一樣,看我,給我安排活。第二天,第三天過去了,任然沒有異常,好像她根本沒有看見我給她發的表情包。在這天晚上下班時,她騎著電動車走在我前面,於是我大膽的向她喊了聲:“招財貓?”
她刹住電動車,回過了頭看我。
“怎麽了徐玲?”我故作莫名其妙的問她。
她看了我一眼,片刻停留後並沒有說話,轉身就走了。我心裡卻暗暗自得。當天夜裡我暗暗地為此情此景添枝加葉,一時頭腦興奮的既然難以入睡,我就給她寫了一條私信,我是這樣寫的——無意發現你的快手,向你打招呼,你也沒反應,不知你能看到不,剛見你到我們這隊伍時,大家也算有了一點點生活,有的人悄悄的叫你大白鵝(這裡我給她發了一個表情包,捂著一隻眼傻笑的表情包)有的人看你點數點不清,就像剛學會數數的小孩,咬著十根指頭來回的數,數著數著又忘了數到幾,看見你數數也是這枯燥生活的一點樂趣,可現在沒有了,你點數數一遍就走了。這活一般人是難以長久的,把這些年不學好給自己挖的坑填滿了就得遠離這沒晝沒夜的生活。在乾個兩三個月就要離開這。剛看見你無助,無奈,不知所措的時候我是想幫你的,可加你微信你設置了權限我加不上,只能把這份熱心從這就停止了。最後想了想,快要離開了,大叔(我和她應該是同齡)不能把這份生活給帶走,還是留給你。在這個隊伍中大夥都是友好的,你是我在這裡生活唯一的一點樂趣(我覺得樂趣放這有點不妥,但我又不知道用哪一個詞來表達我的心情, 就這樣暫時放下了)我下班向你喊了一聲——招財貓。你也不問問是什麽意思?大叔還是說了吧!你也許根本看不見,我也是今天下了一個早班,給自己消磨一點時間。每次裝完車看見你過來點數,拿起你那爪子,一下又一下的向下劃著點數,就像招財貓的爪子不停的在擺動。只要你的爪子點過的車,這一車的錢就算我們裝卸工到腰包了,所以我叫你招財貓。今天就說這點,哪天下班早了,我會說說怎們隊伍裡你感興趣想知道的事。
第二天早晨我打開快手,我看見她在我寫私信的那個時間段,她既然在快手上發了一個視頻,我們兩是在同一個時間段進行的。我想這應該是心心相印把!
她這幾天是夜班,從下午三點鍾上班,一直到夜晚我們裝完所有車的時候她才能下班。中午快下班時,我下樓去洗手間正好碰見了她。她剛起床,穿著睡衣,拿著臉盆向澡堂走著,我跑到她身後向她小聲的喊了聲:“才起床,徐玲。應該是餓起來的吧?”
她被我這一聲驚到了,她咯噔了一下,臉盆差點掉了下來。她回過頭,然後給我擺了一個誇張的表情,她是故作驚恐。
“嚇死我了!”
“徐玲,我給你發的私信不要忘了看”我緊接著給她說。說完我伸出兩隻手在她前面做了一個嚇唬她的動作。她剛才那個表情應該是看見我這個動作才會有的,我這樣想著。就向洗手間跑去。我看見她笑了,不,也許是幻覺吧!我又多想了。我想確定一下,可我這會兒已經跑進了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