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隊長看見他抬起了頭:“過來我給你安排個活?”
老李起身,拿起屁股底下墊著的一雙手套,站到隊長面前嗯了一聲。
“我還沒有說讓你幹啥?你嗯啥?”
大夥聽著都朝老李笑。
“傻帽一個。”這時候人群裡有人朝他喊了聲。
他站在原地看著隊長一時不知所措,隊長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去,把掃帚拿上,把外面能看見的垃圾都收拾了。”隊長說著,指了指車間外所有能看見的地方。“弄快點。”
他一邊聽著,一邊戴著帽子和手套,話音剛落,他一隻手捏住牆邊的一把掃帚和一把鐵鍬,另一隻手拉起垃圾桶就走了。他今天早晨好像很高興,在叫他名字起到走時他一直在笑,我想應該是隊長在所有人面前叫了他,他很榮幸。
他看見院子裡有一個小小的塑料片,他放下鐵鍬和掃帚,又放開另一隻手拉的垃圾桶,跑了過去。他剛彎下腰,這時塑料片已經被他帶來的風,掃離原來的地方,他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這是我走進廠子上班的第一天早晨。
從他們隨後的議論中,我聽到他的名字叫李興玲。如果我們單聽這個名字一定會認為他是個女的。可他已經是一位四十歲的中年男士。他上面有三位哥哥,也許是老人家在他沒有出生前就給他起好了名字,誰知現實中老人只能把這個名字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就這樣被老人家糊裡糊塗的養大。他不會說話,也不會主動和別人說話,他的舉動和他的名字一樣像個女人。他穿著一身迷彩服,腳上穿著一雙牛皮鞋,鞋底加固了一層膠皮,鞋頭和鞋底各打了一個鐵釘。他們說他這雙鞋穿了四五年了,是古董。事後我問他的時候,他說他的褲帶比他的鞋子時間還要長,這都是真皮的。
他頭頂掉了一簇頭髮,沒戴帽子的時候,他時不時用右手把一旁的頭髮向上拋,生怕大家看見他的光頂。
他沒有抓住塑料片,抬頭看向我們,這時候帽子卻掉了,光頂露了出來。就這個情景,工人們看著都大笑了起來,我是被他沒有抓住塑料片那一個滑稽的動作惹笑的。笑著笑著人群裡歡快的笑聲多了一點抱怨。
“啥也乾不了?”有的人責備他。“撿個垃圾都撿不到手。”
“老李你會乾個啥?”有人甚至朝他大聲的喊。還有人也向他喊了幾聲。這是我第一天上班,我也聽不出是他們在同他開玩笑,還是真的在責備他。總而言之他們因為他的舉動,氣氛開始活躍起來。
不多時從辦公室走出一位胖子。他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短褲,拉著一雙拖鞋,挺著個大肚皮向隊長走來。他的眼睛和他的肚臍眼一樣小,他眯了一下眼,而後開口說:“沒貨,下午出,你看。”他說得很快,手裡拿著兩張出貨單,在隊長面前晃了兩下,而並沒有讓隊長看,隨即轉身進了自己的宿舍,我們早晨集合就在他的宿舍門口,宿舍門一直開著。
“回去吧。”這是他走進宿舍前給大夥留的最後一句。“出貨了叫你們。”
這個胖子是小魏,他是庫管。在我後來離開這個廠子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庫管還有一位是他老婆,大夥叫她小田,他同她老公個頭差不多,她稍微比她老公瘦點。小魏總是在大夥面前叫他老婆:“領導。”當然他偶爾也會向工人說:“領導怎安排,怎們就怎乾。”他們兩一個白班,一個夜班,但我發現大多數白班和夜班都是他老守著。
他走進宿舍,門口旁邊窗子底下擺著一張桌子,他把單子放在桌子上,開始擺弄他的小寵物。窗子打開著,我看見旁邊有一個小魚缸,裡面有七八個熱帶魚,那小魚就像剛產下的魚卵,小的有模有樣,五顏六色。巴掌大的魚缸旁擺著一個同魚缸大小的保鮮盒,裡面放著一隻小娃娃魚。他就是用手專注的擺弄著這隻小娃娃魚。
小魏走進宿舍。原本七嘴八舌聊的不亦樂乎的人群,突然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這時候都看向隊長。
“上去吧,”隊長沒有讓大家失望。“好好休息,車來了群裡面叫你們。”
我們回到了宿舍,然而老李一個人任然在院子裡打掃著衛生。我看見他一會兒拿著掃帚劃著圈的掃,一會兒放下掃帚,拉著垃圾桶撿垃圾。他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尋找到這頭。如果隊長不叫他停,直至整個院子一塵不染他才肯罷休。宿舍窗台下是我的床鋪,院子裡的一切我都能一覽無余。
我卷起被褥,躺在木板床上,兩隻腳搭在床邊。宿舍靠牆一圈擺了五個高低床。每個床底都放滿了雜物。有不穿的鞋子,以前工人留下的被褥,有一捆一捆的電線繩,有用壞的電風扇,有空酒瓶子。
在我給隊長打的第一個電話。隊長明確的向我強調,只要你能熬,能吃苦,不怕你沒錢掙。我問一天工作多長時間?他只是向我保證,每天晚上十二點前下班。我看著眼前的桌子,漬滿了一層油垢,桌子上放著幾個發黃的水杯,還有一個同樣的玻璃燒水壺。兩個沒有清洗的飯缸子。這些人的時間多麽寶貴,就連地上放著的四個鐵桶,垃圾填得滿滿的,就這他們任然還往上面倒著吃剩的方便麵。
宿舍關著門窗,整個空間布滿了散不出去的煙。我閉上了眼睛。
許久手機響了,是幾個手機同時響的。隊長在群裡發語音,隊長說:“下來一組人,七五黃條,不壓車,整車,快點。打個頭子吃飯。”
我抬起了頭,宿舍幾個聽著手機卻紋絲不動,我只能聽明白下來一組人,後面說的什麽我一頭霧水。我慢慢起了身,拿起手套和帽子,我下不下去,下去了找誰,我猶豫不定,同不久前的老李一樣不知所措。
“誰走?”這時候宿舍外有人喊:“出來兩個新人。”
我走了出去,其他幾個宿舍隨後也走出幾個人。喊人的是一位矮個子青年,剃光了頭,戴一副墨鏡,穿著一身灰色的工作服。他見我先走出宿舍,向我招了一下手。“走。”隨後又向他們幾個擺了擺手。“你們等下一輛車。”
我們走到小魏宿舍門口,隊長走了出來。
“二胖,”隊長向剛才戴著墨鏡的那個光頭青年囑咐:“你們過去叫上老李,把這個車裝了······”他指著前面一個紅頭的半掛平板車。“看好,是七五黃條,不壓車,整車,正常裝,沒數。”
他叫二胖,可他只是個子矮,長的精神,並不胖,隊長叫他二胖。我一邊走著一邊這樣想著。他走的很快,昂首挺胸。我戴上隊長剛給我發的N95口罩,我緊隨其後。
今天是八月的第一天,我是為了能上個整月,才選擇這一天上班的。今天天很熱,我是這個廠子的裝卸工,是玻璃棉裝卸工。玻璃棉很扎,天越熱棉越扎。院子整個空間漂浮著玻璃棉渣子,我看著落在身上的玻璃棉渣子,不由得伸手捏了捏口罩上的金屬條。
七五黃條,就是長一米,高十五公分,寬七點五公分的黃色條子。這裡面有灰色的和黃色的兩種顏色。遠遠望去這包裝成一包一包的玻璃棉像火柴盒,又像積木,每一個規格壘得特別高,佔地面積特別大,像一座山,更確切的一點說像一座金字塔,高不可攀。
我們向前走著,司機開著車後面慢悠悠的跟著。我看見司機很無奈。因為剛不久司機朋友友好的向這位戴墨鏡的年輕人問道:“兄弟裝哪個貨?我先把車開過去?”然而我們這位年輕人只是向他擺了一下手,頭也沒回一下,說了聲:“跟這我就是了。”司機見我看了他一眼,無奈的向我笑了笑,苦不堪言。
我想,他剛才給司機擺手的時候,應該看了司機一眼,只是他戴著墨鏡,外面人看不見他的眼睛而已。他任然昂首挺胸,不遠處的老李離他越來越近時,他開口喊了聲:“老李放下怎們裝車。”他大步流星,當要喊這句話時,是他兩相遇距離最近的兩個點,可話音剛落,我又見他兩相去甚遠。我聽著又向老李喊了聲,老李向我點了點頭。
老李不緊不慢的拉著垃圾桶向辦公室那個方向走去,走到辦公室門口旁,放下掃帚和鐵鍬,又把垃圾桶端端正正的擺到原來的位置。轉身才慢悠悠的向我們走來,他的步伐始終如一。
車頭車尾我們各打一個頭子,司機用繩子牢牢地勒緊,並在頭子上面交叉向車兩面拉了兩道繩子。這時候我們才開始動起了手。我們緊挨著頭子開始擺,橫放著三個包,中間在豎一個包。從上面看就是一個左右長短不一樣的T字形。我們這樣加高四層,再這樣一排一排的擺滿車底,這就算打好了底子。以中間豎著的這一包為界限,一面是單排,另一面就不言而喻了。我們打好底子,再用輸送機上面加高兩層,這一車就算裝完了。他們常常為了加高時,人站在上面穩一點,總是在打底的時候,把雙排的這一麵包出車板多一點,單排的那一面往裡收點,可依我看來,這只是多此一舉,一點作用也起不到,如果雙排的這兩個包是一個長長的整包,那倒可以。
這一個車我們打好了兩個頭子。老李才走到跟前,他向車上嗖嗖的往上扔包,很快,同他慢悠悠的性格一點也不相配。二胖喊了聲:“好了吃飯了,以後走快一點,我們兩個頭子都打好了,你才過來。”說完氣衝衝的就走了。他向辦公室那個方向走去,辦公室在大門口的右邊,一樓是辦公室,二樓是宿舍,庫管的宿舍在辦公室的側面。
老李沒有吱聲,繼續往車上扔包。我跳下了車,他才停下。車上一位老工人帶著我,二胖走時,他也隨著下車走了,我是看他兩走了才跳下車的。我走在他兩的後面,老李卻還在我的後面走著。一邊走著一邊還撿著身邊能看見的垃圾,我後退了幾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吃飯了還撿啥?”
他嗯了一聲, 向我笑了笑。“沒事,習慣了,無所謂。”他這樣說著又彎腰撿起了一根煙頭。
我問他來多長時間?他說兩個月。我問他以前幹什麽?他說他幹了八年保安,一個月工資兩千多,這裡工資高,一個月一萬多。他走路慢,說話慢,可乾活一點也不慢,說乾就乾,而老工人就不一樣了。我們這裡裝卸工是一個集體,有活了大家一起乾,有錢大家一起分。並不是隊長招工時給我說的,只要你能乾,乾得多拿得多,乾的少拿的少,這得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可在我後來幾天的工作中,我才領悟到他說的話,是車多了大家掙得多,車少了大家掙得少,與自己能力大小毫無關聯。我們每天根據車輛的大小,多少,隨機安排人員。哪一組先乾完,就給安排下一輛車。這樣隨機的分配,沒有規律的乾法,大夥嘴裡不說,心裡都知道,誰乾的快,誰今天就乾的多一點,乾快的人就是給乾慢的人無條件的掙錢。而在我們這個裝卸隊裡就有這麽一位不這麽想的的人,他就是他們開頭說他是個傻帽,什麽都不會乾,並且漫步騰騰的總是裝不好車,他們會把同他毫不沾邊的錯誤都會有理的強加在他身上。總而言之他們很討厭他,不想和他一起乾活。我此時才恍然大悟,當隊長在群裡喊下來一組人的時候,他們卻始終紋絲不動,我此刻才知道,整個早晨,大夥都在宿舍休息,而只有他一個在打掃衛生,就因為走的慢一點,二胖還是責備了他。他每天乾的比每一個人都多,他們還是百般的說他的不是,就因為他是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