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我走進這個廠子的第一天,我就認準了老李,不管我們走到哪裡,一個陌生的環境裡,最容易靠近的人就是老實人。老實人讓一個陌生人有依賴感,老實人實在,真誠,友好沒有心眼。所有新來的工人同我一樣都不願意和老工人一起乾活。我看見過老工人赤裸裸的刁難新來的,無所畏懼的挑釁他。然而新來的員工只有一次一次的沉默,一次次的忍氣吞聲。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當然對於我這一位新來的也不例外。只要隊長叫老李,他一走我立馬起身跟著走。
今天車少,隊長給我們這一組多安排了一位老工人,他叫葛老三,老工人這樣叫他,我們新來的就叫他葛師傅。在這裡葛師傅當然要有師傅應該有的樣子,自以為是,高高在上,而且時刻用他那不視一切的眼神鄙視你。他把這用體力吃飯的活,卻自以為是的用他那行為活活的體現成一個新人短時間內很難掌握其內在的技巧。其實大家都一目了然,這就是把貨裝到車上嗎,還不成要計算,要規劃,要測量顯而易見這都不是,他們對新來者的這種不屑一顧,自以為是的謾罵,只是當成他們生活中一個不可缺少的樂趣。他們對新工人那種呼來喚去,為所欲為的感覺倍感欣慰。
“李有峰!”這時葛師傅再一次向大夥展示他那師傅不可取代的領導地位。他向我大聲喊,好像我離他很遠似的。“你去推一個傳送機,給怎們上包,快去!”最後這兩個‘快去’是所有老工人對新來的以慣用詞。
李有峰是我本人,我三十歲,而立之年正是人生的大好年華,我卻來到這個對人生毫無意義的廠子裡上班。我一米七五的個頭,做事向來本本分分,多少年來,我不管走到哪裡,身邊的人都這樣評價我,做事穩重不惹事生非,為人和善,樂於助人,然而就像我這樣一位好好先生,老婆給我生了一個女兒,回到娘家,在沒有回到我的身邊,我就這樣成了一位有家庭,有老婆的單身漢。
“老李!(這裡叫的是李興玲)”閣老三繼續吩咐道:“你上車放繩,快上!”他把對我說的快去和對他說的快上,既然說的都那麽鏗鏘有力,不可小覷。
他同二胖高低差不多,也許是他們個頭都差不多,就這樣以一二三排著順序。我知道還有一個叫老四的,還有老大的老七的。他們就好像是一個不同姓氏的大家庭。他說完向車的另一邊走去。他走路兩條腿向兩邊撇著,兩隻手左擺右擺,好像兩隻手一直提著兩條腿前行。一邊走著一邊還搖頭晃腦。我向傳送機走去,我想在新人面前羞辱他,只是上班剛不久,對新人也不大放心,無奈我只能暗暗的思忖,自娛自樂。我這樣猜想著,他是不是有疝氣,啊!他剛說話那麽大聲,是不是包皮又增大了,掉了下來,以至於他現在這樣走路。他那樣走路是不是很不舒服,他走路的姿勢真好看,就像羊群裡的一隻公羊,農村生活的人都見過,公羊有兩個特大的**,掉在後腿的中間,由於過大,老年人就用一塊布給兜著,可它依舊只能撇著兩條腿走路。我想著不由得笑了。他同二胖一樣也是個光頭,但他頭頂明顯謝了頂,光的鋥亮,也許是常年頂大包磨光的吧!
我推來傳送機,老李拽著繩子爬上了車頂。我從老遠推著一個偌大的傳送機,始終沒有見老工人給我搭把手。走長途的車,貨都要多裝,並且每一排都要捆兩道繩。車裝六米高,而後用壓車機壓到四米,再把原來的繩子收緊。
裝壓車的活,工序繁瑣,效率很低,人反而很輕松。裝這樣的車最少四個人,一位上包的,一位加高的,一位放繩子的,一位綁繩子的,四個人缺一不可。今天多安排了一位,當然好乾的工序,老工人已經自己安排到位,一位加高的,兩位綁繩子的,車兩面一面站一位。他兩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撬杠等待著老李往下放繩。我推來傳送機,上面加高的老工人伸出兩隻手向他面前擺了擺,我會意的把傳送機往他跟前推了推。而後他又舉起一隻手向一邊擺了擺,我下意識的順著他擺手的方向又移了一下傳送機,就這樣擺的絲毫不偏不倚,不遠不近,而後他向我擺了一個上包的手勢,至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然而車底的這位葛師傅就不一樣了,我看見他扯著嗓子喊老李,有點撕心裂肺。 “老-李!”他向後退了幾步,看老李把頭轉向他這面,他拽起車底的繩子向上拋起。“會放繩嗎?繩絞一起了,看不見是不是?”他最後又嘶聲力竭的喊了一聲“啊?”
其實這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問題,站在六米高的車頂,車底的繩子是什麽情形,真是很難左右。就算上面的人把繩子弄開,只要高高的扔下去,任然會絞在一起。老李把繩子重新收了起來,又重新給扔了一回。可無濟於事,我見葛師傅無奈的把繩弄開,嘴裡還不停地喊著:“你能乾個啥?真是我的爺爺。”
這檔口我聽著倒是不由得竊喜,他就是一個小醜,蠢得連自己都罵。他就這樣撕心裂肺的一直罵個不停。我的天哪?你怎回事啊?你真是我的爺爺啊?你會不會放啊?你是我的老祖宗啊?我都快瘋了,你是人才啊!不多時,他實在不知道要罵什麽?爺爺上去是祖宗,他都試著喊了。可是掉在他眼前的繩還是像麻花一樣頑固的絞在一起。他氣急敗壞的扔下撬杠,左晃右晃的提著他那兩條腿向車的另一面走去。不一會兒我看見車頂多了一個人,他是張老四,他有一個堂兄是老六,還有一個排行老七的,都是一個村子的。張老四站在老李的後面,接過繩子耐心的給老李講解,太高,太遠,我是聽不見的。只見張老四收起繩,一圈一圈的盤在手上,而後一隻手抓住繩的一頭,另一隻手把收起的繩順手扔到車底,這時候再彎腰把兩道繩子均勻的擺在包的兩頭。葛老三擰開絞著的繩頭,心平氣和的向上面喊了聲:“就這樣放,學著點嗎?這麽簡單,都幹了兩三個月了還不會!”說著繞到車的另一面綁繩去了。我看的很清楚,老李收繩,放繩,再擺繩,同張老四如同一轍。老李接過張老四手裡的繩,小心翼翼學者他往起收繩,膽戰心驚的學著他往下扔繩,然後彎下腰平平穩穩的把兩道繩擺開。就這樣車底的繩子任然讓我們葛師傅十分的不滿。他搖著頭退後了幾步。聲音沒有先前的那麽撕心裂肺,卻多了一些千絲萬縷的無語。“手把手的教,你都不會放。”
我站在車底看的很清楚,張老四的繩和剛才老李放的繩一樣,兩根繩底下不約而同的絞在一起,到底哪裡不對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張老四看見葛老三喊得嗓子有點沙啞了,他接過繩子讓老李待在後面,就這樣兩道繩從上面扔了下來,在空中很完美的再一次絞在一起,然後落在葛老三的身邊,差點打在他的頭上。他徹底炸了,他遇到這樣的情景快要崩潰了,他扯著嗓子向上面喊:“你沒長眼睛,你放的是個球,你真他媽的就是個**玩意。”當他抬頭向上面看時,畫面突然換成另一面。“兄弟,是你······”至此他再沒有喊過一聲.
當然在這期間我的處境也不樂觀,比老李好不到哪裡去。車上每加高完一排,我都要把機器向後移一點,這樣不偏不倚的擺正。當然稍微的偏差,都會讓他十分的不滿。對我現在的處境,我心裡明白的同鏡子一樣亮。包上的快了,他會說我對他是不是有意見,包上慢了,他會說上這麽慢成心的吧?因此我看著他的眼色時而慢上,時而快上。有時候不留神收頂的時候多上了一個包,他接住會毫不猶豫的扔到車底,或者接都賴得接,直接順手打掉。我心裡很窩火,那又能怎樣,要想在這裡能留下來,這一半個月就得忍著,等能獨當一面的時候,再說。此刻我的無奈,我的憤怒,只能同前面一樣用自言自語來安慰我自己,只能心裡悄悄地罵:“這貨乾個活,好像在造飛機。”我時常這樣憤憤不平,等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今天對我的刁難,明天這就是你們的眼淚,我這樣想著每次心情都會變的舒暢。對他們現在的自以為是,蠻橫無理的行為,我只能默不在乎的去服從。隨著時間,這樣的情景,我們這些新來的人不得不去適應。
時間在這種緊緊張張的環境下,過得飛快。往日的煩惱在這裡突然不見了蹤影。生活的煩惱,空虛,夜不能寐也都隨著我的疲憊消失了。一個月後新進來的十幾位工人就剩下我們四位了。一位是李東,瘦高個子,他下巴留著一簇山羊胡子,挺有個性的一個年輕人。他在這之前是倒賣二手車的,想一想能忍氣吞聲留到這裡,估計也是欠了不少的債。另一位是季小兵,在家鄉交了幾年書,老婆網上被騙子騙了錢,關鍵是她借遍了親戚的錢,同他老公的錢一起打了水漂。他被逼無奈,隻好帶著老婆孩子背井離鄉。之後就是我和胥義紅,他四十三歲,家裡孩子上大學,需要很多錢。我們在這裡第一個月就領了一萬七。至於離開的這些人不外乎三個原因。
第一作業時間長。一般年輕人不會這樣為了金錢,拚命的去幹。在這裡隨著時間只會讓一個小夥子變成大叔,大叔很快變成大爺,讓你的身體永遠走在你年齡的前面。我們每天早晨八點上班,中午活少了可以休息一個小時,下午六點吃飯,飯吃畢了立馬開工。車多了甚至乾到晚上一兩點,如果晚上一兩點裝不完當天的車,就隨機留四五個人加班,這加班可真不好乾,要命,他們幾位是從早晨八點,一直乾到第二天早晨八點,就算這樣超負荷的工作下,他們只能休息一個早晨,而後下午必須無條件的上班。我們一天根本沒有閑暇的時間去做別的事。有閑余時間了這時候已經是夜晚十二點以後了。
第二就是玻璃棉本身的原因了。玻璃棉本身就是玻璃纖維合成的。當然我們對纖維還是會擔心的,我肯定的說這個玻璃棉纖維幾乎不含有毒有害的物質。可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下作業,難免會把這些飄在空氣裡的纖維吸入肺裡,這對我們將來的身體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我們這個國家每年因為吸入纖維患癌的人不計其數。我們每天戴著N95口罩,整個人在上班的時候能看見的就是兩個眼睛,當然還有個別的人戴著墨鏡。就這樣,每天胳膊上,鼻梁上,脖子上,甚至腿上,肚子上,後背上都能扎上玻璃棉。大家體驗過沒,天氣很熱,突然有無數個小刺扎在你油膩身上的那種感覺,當你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脫掉,都不敢用手去摸自己的身體。我看見過一位年輕人剛在這裡幹了一整天,他那身上的皮膚沒有一塊是完整的,我說的是他原來白淨的膚色。密密麻麻的像小孩出天花一樣,他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紅疹子讓人毛骨悚然。我出現過紅疹子,只是胳膊和腳背上出現過,不過幾天后就好了,往後再沒有出現過。
最後就是這,忍受不了老工人的作為, 他們正大光明的刁難你,再者就是看不慣他們那不可一世,盛氣凌人的嘴臉。誰能看慣,就算你向路邊一隻猴子喊一聲,它也會對你發起攻擊,何況我們是人。
前面我說了一個月後就剩四位新工人了,前面三位都說了,在這我也說下我留下的原因。一方面同他們都一樣我也需要這樣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另一方面我在這突然有了精神,一天胃口也好了,超長時間的作業,不但沒有熬跨我,反而讓我的生活空前變的充實,有了精氣神。我的體重在這短短的一個月既然奇跡般增加了。這也許都取決於我身邊出現了這麽多老工人,他們這些人反而讓我在這裡上班不覺得枯燥乏味。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心事重重,整天無所事事,白天想著夜晚如何安心的入睡,夜晚想著白天如何度過。今天對明天生活的渺茫,這些理不清的煩惱,在那個時候,天天纏繞著我,揮也揮不去,像一堆亂麻死死的捆著我。我不知道怎麽辦?生活很糟糕,我不知道如何再向生活邁出步伐,我變賣了房子和車,老婆難以接受清貧如洗的生活,也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再無音訊。我孤生一人,我的人生跌倒了谷底,而現在我看到了生活,我看到了希望,我邁出了生存的步伐,我慢慢的從谷底向上攀爬者,我心情敞亮了,我聽到周圍同事的爭吵聲,嬉戲聲,還有這夜晚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這些都讓我新生活力。有時候就連廠子裡的幾隻髒兮兮的流浪狗,我都覺得可愛。這也許就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我要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生活,它讓我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