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一陣緊過一陣,天空有些陰沉,樹上的黃葉剩下不到一半了。
姚莉急匆匆來到大禮堂時,看見關駿傑背著書包豎起軍大衣領子圍住脖子,同譚永林還有其他三個乾事一起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你在這兒幹嘛?我們是組織活動,你又不是我們宣傳部的人。”姚莉微蹙眉頭看著譚永林。
“反正我沒事嘛,就過來幫你……們看看場子囉。哎姚師……部長,你就讓我參加宣傳部唄,加入了我參加組織活動就順理成章嘛!”
“我給你說過多少回了,你的特長不適合我們宣傳部……”
姚莉很不耐煩的話猛然打住了,因為譚永林又開始癟嘴唇了。她搖搖頭歎息一聲:“唉!好吧好吧,你既然來了就幫幫忙吧,但是我給你說清楚,沒有你的補助哦。”
譚永林撇撇眉毛聳聳肩:“無所謂囉,反正我又不是衝著補助來的!”還衝她眨眨眼睛。
姚莉裝著沒看見,掏出鑰匙打開大門,轉頭對其他三個吃吃竊笑的乾事說:“不錯,都挺守時。”
今天是元旦師生書畫展第一天。禮堂裡的長條靠背椅都堆在了主席台上,中間全部騰空,布置了圍成一圈的展板,禮堂南面進口和北面主席台下面也布置了展板。東、西兩面牆上,南面、北面和禮堂中間的展板上掛滿了師生們的書畫作品。
姚莉圍著作品轉了一圈,回到門口桌子前,看見四個乾事和譚永林都坐在那兒眼巴巴望著自己。她無奈苦笑道:“都看我幹嘛,去呀,自個兒端椅子去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看著啊!眼睛可利索點兒,別讓人把作品弄壞了,隻準看不準摸!”
四個乾事端著鋼管椅走了。譚永林撅著屁股趴在桌子上目不轉睛盯著姚莉:“姚師姐,我去哪個方向?”
姚莉倒轉鋼筆戳著他的腦門兒:“你就在中間給我轉悠、巡視!”
“得令!”譚永林行了個軍禮,興高采烈地去了。
關駿傑在東面的區域魂不守舍坐了一會兒,拎著書包走到姚莉面前,討好地媚笑。姚莉在值班筆記本上寫著什麽,抬起頭看著他:“笑什麽?鬼鬼祟祟的!”
關駿傑從鼓鼓囊囊的書包裡掏出一堆明信片放在她眼前,姚莉拿起來一看:“天/安/門、故宮、長城、香山、圓明園、盧溝橋……你哪來這麽多明信片?”
“嘿嘿,星期天買的。”
“給我幹嘛?”
關駿傑摳摳鼻梁:“我想把這些放在這裡賣,可不可以?”
姚莉吃驚瞪圓了眼睛:“這是書畫展,不是地攤兒,虧你想得出!”
關駿傑雙手合一、打躬作揖:“求你了師姐!”
“唉!”姚莉搖搖頭,歎了口氣:“我看你啊真的鑽錢眼兒裡了!”
“謝謝師姐!”關駿傑歡快地向姚莉鞠了一躬,轉身欲走。
“哎等一下!”
姚莉叫住了他,起身轉到他面前:“上次喝酒你買的單?”
“樂劍戈告訴你了?這小子不守信用!”關駿傑笑著搖搖頭。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都說了他請客你還充什麽大款?就是買單也讓譚永林買啊,你哪來的錢?”姚莉一陣機關槍掃過來,伸出手指戳著他的胸口。
“不是怕師姐擔心嗎。”關駿傑後退一步捂著胸口:“人家出了兩瓶好酒,又是我請師姐約他的,咱不能太小氣了吧!”
“花了多少錢?回頭我把錢給你。”
“別別師姐,
你這不是要打我臉嗎?”關駿傑像被火燙了一樣又後退了一步,雙手亂搖。 “唉!”姚莉歎了口氣嗔怪道:“早知道你要買單我就少點肉多點素菜啊!”
“好了師姐,別糾結這個了,我明白師姐的心意!”關駿傑注視著姚莉的眼睛:“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你夠爺們兒、夠哥們兒。”姚莉翹起拇指使勁在關駿傑眼前晃著,然後又抄著雙手問道:“我還想問你呢,你都給他說了什麽?”
“怎啦?”
“他說以後不再糾纏我了,不再干涉我和誰交往,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努力提高自己,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追我,一直到我……接受他為止……你到底給他說了些什麽?”姚莉的手指又指向了關駿傑的胸口。
關駿傑後退半步,長長地舒了口氣:“原諒我不能告訴你師姐,我答應過他,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情。”
“那就滾蛋!”姚莉抬腿踢了關駿傑一腳。
今天是展覽的最後一天,展會的評委們將在下午四點評出獲獎作品。
因為有學校領導參加,據說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也要來,禮堂中間的展板已經拆了不少,雖然還是圍成一圈,但向南萎縮了三分之二。主席台下面的展板也拆除了,擺放了十排長條靠背木椅。主席台上的會議桌、靠背椅已恢復原樣,話筒等設施已就位。
還不到三點,以前不多不少剛剛好的大禮堂突然湧進了很多喜歡書法熱愛繪畫的人,這讓姚莉等組織者、管理者措手不及。
展板和牆之間、展板和椅子之間只有三四米寬的窄窄過道擠滿了人,人潮擁擠著緩慢移動。小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大呼小叫,在長條椅上蹦來蹦去,在長條椅下藏貓貓……一些展板擠歪了、擠倒了,一些作品被扯下來了……
姚莉站在門口的桌子前,皺著眉頭搓著雙手,看著混亂的局面不知所措。
關駿傑尋思了一會兒,湊近她耳朵嘀咕了幾句。姚莉立即把宣傳部所有乾事都叫到一塊兒,分配了任務:“你你你你,你們四個任組長,分別帶九個人到四個方向去,兩三米一個兩三米一個站崗,不要讓人太靠近展板,不要讓人摸展品,特別注意小孩,注意安全!快去!”
四個組長帶著人執行任務去了,姚莉稍稍松了口氣。突然,她仿佛想起了什麽,看看四周又皺緊了眉頭。
“怎麽,愁眉不展,遇到了什麽難事兒啊?”
王東升帶著一夥人走了進來,圓圓胖胖的臉上掛滿笑意。
“哎呀討厭,你怎麽也來湊熱鬧!昨天不來前天不來,上午不來偏偏下午來,你不成心來添亂嘛!”姚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哦,嘶……我尋思今天下午指定來的人多,特地帶兄弟姐妹們前來看能不能幫您什麽忙,看來這忙沒幫上還添亂了!得,兄弟們、姐妹們,咱回吧……”王東升轉過身子卻沒動步。
“哎哎哎,既來之則安之。”
姚莉眼睛一亮,拍拍他肩膀:“這樣,你帶你的兄弟姐妹們幫我到主席台前面維持秩序。前四排騰空給領導和記者,小孩子別亂蹦亂跳,椅子剛擦過又弄髒了。有勞您呐!”
“得咧!”王東升向自己的人揮揮手:“按姚部長的布置,去!”又湊近她耳朵低聲說道:“關鍵時候還是只有我惦記你吧?”
姚莉推了他一把:“滾蛋!”
關駿傑的責任田還是在東面區域。他叫組員們每隔四米站成一排,把人流和展板隔開,他自己來來往往巡視,哪人多就到哪疏導,扶扶展板,正正展品,拉一下小孩,攙一下老人……
人群一陣騷動,他抬眼一看,十幾個校、系領導和十幾個評委到了,相互寒暄著、打著招呼走向前排……又一陣騷動,幾個扛著攝像機、掛著照相機、拿著采訪本的記者也到了……人們紛紛湧向主席台。
大禮堂南半部幾乎空了,只有寥寥數人。關駿傑沒有像其他組員一樣擠到前面去,而是走到門口,和姚莉站在一起。
“後面沒什麽事兒了,你到前邊去吧,說不定你真能得獎呢。”姚莉捅捅他胳膊。
“現在上去湊熱鬧有啥用,能得獎我就是現在上廁所也能得,不能得獎我就是現在跪在主席台上哭死也得不到。”關駿傑淡定地笑著。
“呸!”姚莉啐了一口:“惡心不?說話這麽不衛生!呃……不過,你那副鋼筆字《七律·長征》和毛筆字《沁園春·雪》寫得還真不錯!哎,你怎麽不寫其他的都寫*****的詩詞啊?”
關駿傑驚訝得目瞪口呆:“師姐怎麽知道那兩副是我寫的?那上面只有編號呢嘛!”
姚莉撇撇嘴:“小樣兒!看你寫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字還認不出來?你就是鴕鳥把腦袋扎進沙子裡只看屁股我都能認出哪只是你,哼!那西邊牆上學生組硬筆書法148號、軟筆書法59號就是你寫的!”
關駿傑下意思摸摸屁股,嘿嘿一笑,卷掌成筒對著她耳朵說:“師姐你真行,火眼金睛!呃,都是李蘭軒老師的高招。她說,這種書畫展評獎,除了作者實力和作品質量,作品內容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比如你寫柳永的詞和嶽飛的詞、你寫乾隆爺的詩和寫*****的詩,那種更有幾率得獎?”
姚莉歪著頭想了想:“還真是!看來你沒白認師傅,她不僅教你技藝,還教你其他更深、更高層面的……”
“等等!”關駿傑突然打斷了姚莉的話,主席台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59號……”
“哪個組別?繪畫組還是書法組?”關駿傑轉頭問旁邊的一個女同學。她說:“學生組,軟筆書法。”
“啊?幾等獎?”
“二等獎。”
“耶!”關駿傑單手握拳使勁往下一拉:“師姐,我得獎了!”
姚莉笑意盈盈拍拍他的腰杆:“臭小子!”又側頭問那個女生:“學生組硬筆書法宣布沒有?”
“還沒有。”
“別說話別說話!”關駿傑朝姚莉搖搖手。姚莉睥了他一眼:“嘚瑟!”也滿懷希望地側耳傾聽。
“下面宣布硬筆書法得獎名單……學生組……”關駿傑的心臟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一等獎,148號,二等獎……”
關駿傑呆呆地看向姚莉:“師姐?”
姚莉漂亮的眼睛裡閃著激動的淚花,使勁拍著他的腰杆:“是你臭小子!”
關駿傑雙手握拳:“耶耶!”張開手臂想要擁抱姚莉,卻在半途停住了,揮手啪——抽了自己一耳光。
“樂傻了都!”姚莉推了他一把:“快上去領獎啊!”
展覽的作品都運往檔案館了,禮堂的設施都已物歸原位了,禮堂裡空無一人了。姚莉最後掃視了一圈大禮堂,關門上鎖。
她一轉身,關駿傑滿面春風眉開眼笑站在面前。
“你幹嘛?怎麽還沒走?嚇我一跳!”
關駿傑從紅紙包裡抽出十塊錢:“給!”
姚莉嘩啦嘩啦晃著手裡的一串鑰匙:“幹嘛?”
“洗照片的錢,不知道夠不夠?”
“都說了不要你掏一分錢!”
關駿傑搖搖頭,一臉認真和執拗:“我也沒答應你不給錢啊,你不收錢我總覺得你在施舍我,我總矮你一頭。”
姚莉目不轉睛看了他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接過錢:“沒想到你是這種感覺,我從來都是平視你的。”
關駿傑輕松地舒了口氣:“那我請你吃飯,一直都是你請我我還沒請過你,我現在有錢了!”
“算了,等會兒要開會,上次就當請我了。”
姚莉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紅紙包,邊走邊說:“春節回家給你爸媽帶點兒特產吧,剩下的存起來,別亂用了,你要讀四年哪,等你有很多錢了再請我吧!”
“等我有錢了請師姐吃全北京最貴最好吃的東西!”關駿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姚莉笑了:“幹嘛最貴,好吃就行。”
關駿傑看著姚莉羽絨服帽子外面隨著她腳步左一晃右一擺的長發說:“師姐你就應該吃北京最貴的東西住北京最好的房子。”
“為什麽?”
“因為你是師姐!”
姚莉本來匆匆忙忙的腳步猛地停住了,她慢慢轉過身,神色異樣地看著關駿傑……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盡瞎說!北京最貴的飯菜在釣魚台,最貴的房子在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