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莉松鼠一樣輕盈跨過欄杆就要坐下——

　　“等等！”關駿傑輕喝一聲把調羹扔進飯缸裡，一把拉住她胳膊，伸手在欄杆上擦了一下，看看手掌上的黑灰，又使勁擦了擦欄杆才說:“可以了。”

　　姚莉眨眨眼睛，抿嘴一笑，輕輕靠著欄杆:“你可真不好找啊，找你幾次才找到。”

　　關駿傑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前天是你到寢室找我?”

　　“是啊。”

　　關駿傑嘿嘿傻笑道:“那幫小子說有個美女找我，沒想到是你，還以為是他們忽悠我的。”

　　聞言，姚莉臉色一沉，美目圓瞪:“我很醜嗎?”

　　關駿傑抽筋一樣連連搖手:“不醜不醜，當然不醜！”

　　“哼！”姚莉很不滿意地噘噘小嘴，責備道:“打你幾次電話都不在，你都幹嘛去了?”

　　“除了睡覺我都在教室裡或者圖書館啊。”關駿傑囫圇吞下一口飯菜，恨著地下咬牙切齒罵道:“癟犢子！”

　　“你罵誰?”姚莉愕然張著嘴，湊近嘴邊的杓子停住了。

　　“哦哦……”一看姚莉臉色又變了，關駿傑連忙陪笑道:“沒罵你沒罵你，我罵寢室那幫小子啊，也不告訴我有人打電話找。那，昨天你怎沒去找我啊?你怎知道我在這兒啊?你怎也這麽晚才吃飯啊?”

　　“你怎那麽多問題啊?”姚莉嘟嘟嘴:“我沒事兒天天就找你玩兒嗎?剛才又去了你們寢室唄，那個白胖小子說看見你往大操場來了。今天開會晚了，讓室友幫買的飯。”

　　關駿傑哦了一聲，小心翼翼問道:“師姐找我，有啥事嗎?”

　　姚莉一杓子飯菜倒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道:“沒啥事，就看看你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姚莉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眼睛裡有一種攝人心魄、直視人心的深度感，一對視她的眼睛，就能感受到她靈魂的溫度。此刻，她就用那雙開滿鮮花的眼睛看著關駿傑。

　　“謝謝師姐，還能對付。”關駿傑頓時掉進了一片氤氳而浩瀚的湖水之中，他無力地答道，心裡充滿溫馨和甜蜜。

　　“那就好，有什麽難處給我說。”

　　“嗯呐。”關駿傑低下頭吃飯，在那片湖水裡恣意暢快地游泳……

　　“難處……”關駿傑眨著眼睛尋思了一會兒，抽抽眼鏡框試探著說:“師姐，有件事兒，我還真有點兒犯難。”

　　“啥事兒啊?不是能對付嗎?”姚莉取笑道。

　　“嘿嘿，是這樣的，班主任要我參選班幹部，我不想為繁雜事情所擾，隻想一心一意先把學習搞好。我的高考成績在班上數中下水平，黃貴友，哦就是那個白胖小子，他數前幾名。”

　　“哦，沒想到，看起來傻裡吧唧的成績倒很好。”姚莉眉毛飛了起來:“你們班主任是賀明吧?那你給他說清楚就行了唄。”

　　“嗯呐，我找時間給他解釋解釋，只是……我擔心他會不會怪我，給我小鞋穿啊?”

　　“小鞋?”姚莉看看關駿傑的腳噗嗤笑了:“多大的鞋對你的腳來說都是小鞋！”

　　關駿傑尷尬地把被褐色塑料涼鞋緊緊勒住的兩隻黑黃色大腳往後收了收。

　　姚莉斂住了笑容，撩撩眉心的劉海說道:“不會吧，我覺得賀師兄人挺好，通情達理。”

　　“那我就放心了！”關駿傑如釋重任，舀了一大口飯倒進嘴裡。

　　“其實吧，就算要當幹部也要當系級的，最好是校級的。”

　　“為啥?”

　　“班幹部太小了。

”　　迎著關駿傑驚訝的目光，姚莉解釋道:“我不是說班幹部職位小，我是說班幹部管理的人太少，管理的范圍太小。”

　　“四五十個人呢，還少?”

　　“那四五百個人呢?四五千個人呢?”姚莉側頭睨視著關駿傑。

　　“這……可從來沒想過。”關駿傑搖搖頭。

　　姚莉轉頭望向遠處熱火朝天的足球場，看了一會兒，指著球門說:“螞蟻的活動范圍就幾米十幾米，喏，就那麽大一塊地兒。你看那個守門員，就像一隻螞蟻，隻管眼前屁大塊地兒。”

　　關駿傑出神地看著禁區裡上躥下跳的守門員，又看看球場上往來奔突、橫衝直撞的譚永林，耳邊繼續響著姚莉的話語:“蝴蝶的活動范圍是多大?鳥的飛翔范圍是多大?還有天上的蒼鷹呢?更別說靖哥哥的白雕和楊過的大雕了。”

　　“大雕……”關駿傑抬起頭望向榆樹葉間漂浮著朵朵白雲的高遠藍天，喃喃自語:“我連一隻螞蟻都不是……”他搖頭苦笑:“校級幹部?系級幹部我都沒戲！”

　　姚莉當地敲了一下飯缸:“過幾天我要競選部長。”

　　“什麽?”關駿傑一頭霧水。

　　“瞧你那傻樣兒！”姚莉笑了，得意地晃晃馬尾巴:“我現在是學校學生會宣傳部副部長。”

　　“啊?師姐是當官的?”關駿傑眼裡寫滿了問號。

　　“怎的，不像嗎?”

　　“像像像！太像了！”關駿傑眼裡的問號變成了感歎號:“師姐和當官的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雕出來的啊！”

　　“得了，你也別吹捧了。”姚莉臉上笑開了花:“你參加宣傳部招新吧。”

　　“幹嘛?”

　　“你傻呀，我競選上部長你在我手下我可以罩著你啊！”姚莉一邊嚼飯一邊把一塊半個手掌大的肥肉舀出來扔到地上。

　　一隻白貓不知從哪裡嗖地一聲竄出來，叼起肉轉身就跑。

　　“那我指定參加啊……”關駿傑突兀的喉頭在長脖子上滾動了一下:“師姐……你經常喂貓嗎?”

　　“也不是，我怕長胖。”

　　關駿傑扭頭呆呆看著草叢邊白貓豎著耳朵津津有味地吃著肥肉，姚莉瞟了一眼他的大飯缸，噗嗤又笑了。

　　關駿傑回頭看看自己一缸子炒白菜燒冬瓜，臉上一陣發燙，他羞惱地翻過墊在缸底的蓋子蓋住飯缸。

　　姚莉收住笑容，咬咬嘴唇:“我沒笑你飯菜。喏，我覺得這個好笑！”淺粉色小飯杓戳戳關駿傑的大飯缸。

　　關駿傑拿起大飯缸一看，也笑了——紅牡丹花旁邊用*****的狂草寫著:“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姚莉把自己小飯缸裡的肉都擀到一邊:“不嫌棄我吃過的話，幫幫忙，幫我把肥肉都解決掉?”

　　姚莉的眼睛像頭頂上的藍天一樣清澈明亮，關駿傑不由自主揭開蓋子伸過大飯缸:“不嫌棄不嫌棄！”

　　姚莉把小飯缸裡的肉都擀進大飯缸，她的手指又白又細又長。

　　“謝謝師姐！”關駿傑咽咽口水，害羞地低下了頭。

　　“謝啥呀。”姚莉把被風吹到嘴邊的頭髮捋到耳後，眼裡滿是關切:“有啥事兒開口啊。”

　　“嗯呐！”關駿傑低聲答道，舀了一片肉倒進嘴裡。

　　姚莉抿嘴一笑，又伸過手:“這個送給你。”一隻銀灰色鋼筆躺在她白嫩柔滑的手掌裡，英雄牌的。

　　看著她腦袋中間那條潔白、整齊、細細的發髻線像一條筆直的海岸線，把漆黑的頭髮海浪般從中分開，關駿傑覺得美妙至極，一串串音符像雪白的海鷗從心底飛起……

　　譚永林光著上半身，左肩膀上搭著衣服，右胳膊下夾著足球，滿頭是汗全身是水走進喧鬧的寢室。

　　黃貴友坐在關駿傑床上，鼓著眼睛手舞足蹈:“該是哈，老子們沒有豁你噻，是不是有美女找你嘛?”

　　關駿傑把課本和筆記本裝進軍挎包，有點不耐煩了:“是是是，都說了好幾十遍了，你怎這麽囉嗦！”

　　黃貴友繼續涎著臉問道:“哎我問你，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哦?”

　　關駿傑猛地一下漲/紅了臉，睜大了眼睛分辨道:“你瞎說！她是我師姐，我們只是師姐師弟關系，你們可不要誤會！”

　　黃貴友嘻哈打笑道:“切！如果我有啷個漂亮的師姐，老子巴醒不得你幾爺子誤會是我女朋友！哎我說，才來幾天你娃兒怎個就認到師姐了哦?傳授點兒經驗噻。”

　　關駿傑哼了一聲:“這個你就別管了唄。”

　　譚永林坐在地上脫了球鞋，扯掉襪子，又把襪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很享受地吸吸鼻翼，抬起右腳丫摳著:“他們都說這幾天有個天仙級的美女找你，有機會我倒要好好鑒賞鑒賞，你這個老師姐能美到哪去，還能比林青霞、汪明荃美?”

　　“老師姐?滾犢子！”關駿傑一腳踢在譚永林屁股上。

　　楓葉已紅，松柏長青。

　　出了宿舍，過了小橋右拐一百米，就是通向學校大門的水泥大路。道路兩旁，是與道路垂直的一排排三四人高的塔松，塔松之間種著高大的楓樹或銀杏樹、楊樹。

　　208室的小夥伴們結伴走在鋪滿紅色楓葉、金黃色銀杏葉和楊樹葉的路上，腳底下傳來簌簌的脆響，秋高氣爽，心情舒暢。

　　關駿傑和譚永林走在最後，前面是陸偉和馬尚榮，走在最前面的是黃貴友和趙敬之。

　　剛開始，關駿傑沒有什麽異樣感覺，但他無意間看看身邊的譚永林和前面的室友時，心裡又湧出一陣自卑，漸漸彌漫了全身。

　　關駿傑內穿那件洗得發黃的白背心，外穿米黃色襯衣。這是他考上大學後，媽媽在街頭那間裁縫店為他量身定做的。商店裡成衣很貴，自己買布料到裁縫店做要便宜不少。雖然沒有商標銘牌，但是關駿傑很喜歡這件襯衣。媽媽特別讓裁縫給襯衣加了一副塑料領襯，塑料領很挺刮，像軍人的領章，不用經常整理兩邊都很對稱，看起來很威風，摸起來也很光滑、板正，不像以前他穿的那種軟踏踏、不是上翹就是下彎、反正不管怎麽弄就是不對稱的布領子。

　　除了自己喜歡的自製襯衣，關駿傑還穿了一條時下老家古城市最流行的寬大的藍色警便褲(他的帆布箱子裡還有藍色警便衣、一套綠色軍便服)、褐色塑料涼鞋。

　　陸偉上穿一件紅白相間的格子襯衣，上面的三顆扣子沒扣，露出細細的黑黑的脖子和很突出的黑黑的鎖骨，下著緊緊包住小屁股小腿兒的卡其色長褲，腳穿黑色塑料拖鞋。馬尚榮穿著紅色背心，露出強健的棕褐色的肌肉，藍色長褲，棕紅色塑料軍腰帶，拖鞋。

　　如果說這二位的穿著給了關駿傑一些安慰，那另外三位的打扮又給了他一番打擊。

　　黃貴友雖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短短的雪白的大腿和鼓鼓的圓圓的肚皮，但據他說身上那件寬大的、完全遮住了他肥胖屁股的橘黃色圓領汗衫，以及那條灰短褲，以及腳上的黑色皮涼鞋外加肉色短絲襪都是牌子貨。

　　趙敬之還是穿著那件上部左右都有口袋、肩上有兩條帶紐扣肩章拌帶的淡黃色大翻領短袖獵裝，領口露出淺藍色像毛巾布料做的圓領汗衫，藍色喇叭褲、黑襪子、棕色皮鞋。

　　而走在身邊、一直挽著自己胳膊不放的譚永林，穿的是一件V型紅領、袖口鑲兩條黃邊的白色T恤衫， 水磨藍蘿卜牛仔褲，白色襪子，白色旅遊鞋，完全一副港星打扮。

　　這一刻，關駿傑真想抽身回去:媽了個巴子，照什麽相啊，還要照全寢室合影，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他媽不是丟人現眼嘛！

　　但是關駿傑還是忍住了:既然是集體活動，答應了、也參加了，不管怎樣都不能半途而廢啊，就算是一坨狗屎也得吞下去，丟人就丟吧。

　　學校大門外四棵高大銀杏樹下，四個照相攤子後面都排著長長的隊列，一兩個人或站或坐在桌子邊吆喝同學們排隊、登記、交錢。四個挎著照相機的師傅按約定好的順序，緊張有序地指揮自己攤位的人輪流到學校大門前照相。

　　208室的室友們一番商量之後，以五毛錢飯票的代價委派長相粗魯、體格健壯的馬尚榮代表大家排在那個四十來歲、精瘦、梳著大背頭的師傅隊列裡，其余的人一哄而散看熱鬧去了，到處東瞧瞧西望望。

　　關駿傑走到第四棵銀杏樹下，靠著樹乾一邊抽煙一邊等待。

　　秋天午後微涼的陽光穿過薄薄雲層照著鵝黃色的大地，四處彌漫著沁人心脾的恬靜和溫馨。

　　趁著大背頭師傅換膠卷的空檔，關駿傑快步走到他身邊，掏出大生產香煙遞過去，湊近他耳朵悄聲說道:“師傅，求您件事兒，給咱們照的時候麻煩您不照鞋子行不?”

　　大背頭師傅把煙夾在耳後，看了一眼關駿傑一雙黑黃大腳上的褐色塑料涼鞋，咧著烏黑的嘴唇笑得像一隻猴子:“得咧，我隻照您脖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