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情。”賀明走到講台中間，輕輕抹了一下整齊的二八開頭髮，抽抽眼鏡框，雙手按在講桌上掃視了教室一圈:“就是選班幹部，每個同學都可以毛遂自薦。”

　　安靜的教室一下子沸騰了，同學們興奮地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前後左右觀望、交頭接耳議論，滿屋子的陽光仿佛都被攪動起來了，在一張張生機勃勃、意氣風發的臉龐上跳躍。

　　賀明沒有阻止大家，而是雙手插在牛仔褲後包裡，斜靠著黑板饒有興趣地觀察著每個同學的反應。等大家平靜了一些，他抬腕看看手表，雙手往下一按，白淨的臉上露出笑容:“好了，第一堂課的內容就進行完了。還剩幾分鍾，大家聊聊，議議競選班幹部的事情。我們班帥哥美女不少嘛，多了解了解嘛。”賀明向同學們擠擠眼睛，全班又哄笑起來。

　　笑聲中，賀明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小聲點兒，小心隔壁有耳！”轉身走下講台，輕輕把門帶上。

　　啪啪啪，賀明後腳一出門，就有發花癡的女同學鼓起掌來:“賀老師好帥哦！”

　　“賀老師好好玩的啦。”譚永林側過頭，一臉興奮地看著關駿傑:“說話好搞笑！”

　　關駿傑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裡鋼筆帽:“不像高中老師，一臉正經。”

　　“我說，關駿傑，你去競選班長吧。”譚永林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滿眼期望。

　　“我為什麽要去競選班長?”關駿傑機器人一樣緩緩轉過頭，麻木不仁地看著譚永林。

　　“你年齡最大，個子也最高，最適合當班長了啊。”譚永林眨眨桃花眼:“再說了，你當了班長我就跟你混了啊！”

　　“你可拉倒吧，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當什麽班長的。”關駿傑聳聳肩膀，斜眼示意譚永林把狗爪子拿開，翻翻白眼沒好氣地瞪著對方:“你也別跟我混，我是小地方來的，什麽都不懂，比不上你們大城市的。”

　　譚永林尷尬地縮回手，豎指指天:“我可沒看不起你啊！”又可憐兮兮地癟癟嘴:“我想我們是上下鋪，又是同桌，應該團結一致對外，免得被別人欺負嘛。”

　　看著譚永林小鳥依人、惹人憐愛的樣子，關駿傑突然想起一個人，心裡瞬間就柔軟了。他輕輕拍拍譚永林肩膀，柔聲說道:“我倆是應該抱團，咱們寢室也應該抱成團。但是跟當不當官沒關系，如果有誰欺負你，我不當官一樣會幫你。”

　　“好的啦！”譚永林笑得像撿了根棒棒糖，伸手挽住了關駿傑胳膊。

　　賀明摁滅煙頭，把手裡的一摞紙張在桌子上頓整齊夾進藍色文件夾裡，喝了口水，起身鎖好門出了辦公室。

　　他走到樓梯口剛要下樓，無意間瞥見昏暗的過道裡有一束夕陽像一支金箭射在牆上，定睛一看，班級教室的門還開著。

　　賀明返身走到教室門口，看見空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關駿傑一個人。他站在教室後面的黑板旁邊，摸著下巴出神地看著黑板上張貼的幾張紙。他座位的課桌上，放著翻開的書本和筆記本。

　　賀明敲敲門:“關駿傑，你怎麽還不去買飯啊?”

　　全神貫注的關駿傑悚然一驚，好像被人窺見了隱私一樣渾身一僵，定了定神才轉過身來，訕訕笑道:“賀老師您也才走啊?這個點人正多，我晚點去。”

　　“渾然忘我的樣子，琢磨什麽呢?”賀明走到關駿傑座位旁邊，拉開凳子坐下。

　　“呃……”關駿傑不好意思地撓著後腦杓，

走過來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在看高考成績。”　　“哦，你的排名不靠前啊。”賀明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阿詩瑪香煙。

　　“嗯呐，三十四名。”關駿傑從筆記本上拿起鋼筆，旋開筆帽，又套進筆尖，再旋開筆帽，又套進筆尖。

　　“那只能說明過去，往前看。”賀明抽出一支香煙向關駿傑示意:“嗯?”

　　關駿傑遲疑了一下，尷尬地接過香煙:“您知道我抽煙哪?”

　　“不知道。不過，通過嗅覺，我們班抽煙的男生不少。”賀明吸吸鼻子:“你身上沒有煙味兒。”

　　“我抽得少。”關駿傑從書桌裡面拿出一個圓形鐵皮午餐肉罐頭盒，拉開蓋子放到賀明面前。

　　“損人不利己。”賀明往罐頭盒裡彈彈煙灰搖搖頭。

　　“嗯呐，還戒不掉。”關駿傑附和道。

　　“什麽感想?”賀明向教室後面黑板揚揚下巴。

　　“壓力山大，得加倍努力才行！”關駿傑狠狠吸了口煙。

　　賀明修長白淨的手指嘚嘚敲著課桌:“知道我為什麽要把高考成績貼出來嗎?就是為了讓你們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讓你們自己去找學習的動力。不少同學認為考上大學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就等四年後畢業參加工作拿工資了。把高考成績貼在那兒，就是給那些不甘落後、有上進心的同學以鼓勵、以鞭策。”

　　“我記住了，賀老師，我一定不辜負您的希望！”關駿傑自以為把到賀明的脈了，急忙表決心。但是——

　　“好！”賀明身體伏近桌子，面帶微笑滿眼希望看著他的眼睛:“班幹部競選，你作何感想?”

　　關駿傑暗叫不好，掉進賀明的坑裡了！他摸摸鼻尖，瞟了一眼賀明遲疑著答道:“我……還沒想好。”

　　“你是班裡年齡最大的，人也穩重。”賀明拿起課本翻看著封面。

　　關駿傑張開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的左手掌蓋向嘴巴，緊緊包住整個下巴，語氣有些局促:“賀老師，我沒當過班幹部，我想把精力放在學習上，先把學習搞好。”

　　賀明把課本放回原處，目光慢慢從課本上移到關駿傑的眼睛上:“除了班裡，學校團委還有一攤子事。”

　　關駿傑脹紅了臉沒有答話，眯著眼睛轉頭望向窗外令人炫目的夕陽余暉。

　　賀明微微搖搖頭，臉上露出明顯的不快和失望，拿過罐頭盒把煙頭杵進去使勁摁著，看看表，站起身:“再不去菜都賣完了。”

　　關駿傑嗯了一聲，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石英鍾，收拾書包，從課桌下拿出印著紅牡丹的雙耳白瓷大飯缸。

　　穿過嘈雜鬧哄、晾滿衣物、積滿水漬的潮濕過道，關駿傑回到寢室。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室友們一下子安靜了，都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關駿傑摸摸臉，又低頭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放下飯缸，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掏出香煙點燃，好奇地看著大家。

　　“你娃兒跑哪切了哦，吃飯都看不到你。”黃貴友滿臉喜色走過來，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我在……操場邊吃的啊。你嘎哈，神神叨叨的！”關駿傑戒備地看著他:“你小子又搞什麽么蛾子?”

　　“哎呀，你娃兒福氣才好哦！”黃貴友啪啪拍著關駿傑的大腿，牛眼睛裡滿是羨慕。

　　關駿傑打開他的手，一口濃煙噴在他的臉上:“我從頭到腳渾身上下哪點兒跟福氣有半毛錢關系?”

　　黃貴友皺著眉頭掩著嘴，咳咳連咳嗽了幾聲才緩過氣來:“哎呀，剛才有個美女來找你，臥槽，她長得才真漂亮哦！”

　　“滾犢子！你小子少忽悠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關駿傑抬起腳作勢要踹他。

　　趙敬之從頭上取下梳子，噗噗吹著上面的頭髮，慢條斯理走過來，摸著黃貴友的腦袋說:“黃貴友說話呢，是難聽了點，但是，他說的真沒錯，你小子確實好福氣，確實有美女找你，而且，她確實很漂亮，跟曲曼麗不相上下。”關駿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檸檬味。

　　黃貴友側頭打開趙敬之的手反駁道:“瞎扯，她比曲曼麗好看多了！”

　　馬尚榮躺在床上，高舉著《大眾電影》，拍著封面上方舒巧笑嫣然、美目流轉的劇照說:“更不比方舒差。”陸偉坐在他旁邊一直嘿嘿傻笑。

　　關駿傑翹起二郎腿哼哼幾聲:“得得得，你們別吵吵了，說的跟真的一樣。那你們說說，她叫什麽名字?她找我幹嘛?”

　　黃貴友翻翻死魚眼:“你都不曉得她的名字我們怎個曉得喃?我問她叫啥子名字找你爪子，她說你管我叫啥子名字不在拉倒！”

　　關駿傑搖搖頭嘿嘿冷笑，把煙頭扔進破碗裡:“我不認識女生，更不認識漂亮女生。編，編，你們他媽的就編吧！又抱團欺負老子是不是?”

　　黃貴友舉起小胖手豎指發誓:“哪個兒豁你！這回是真的。哎，你想哈認識的女生裡頭哪個長得漂亮噻?”

　　關駿傑踢掉涼鞋翻身往床上倒去:“我不認識曲曼麗，不認識方舒，也不知道漂亮女人長什麽樣。”

　　黃貴友站起來橫眉冷對咬牙切齒:“給老子的，你娃兒是不是地球人哦！”

　　傍晚時分，關駿傑坐在操場邊的欄杆上一邊吃飯一邊在人群中搜尋著譚永林的身影，又看到他了。他正帶球突破，連續晃動過了三個人，抬腳勁射，足球應聲入網。

　　“好！”關駿傑興奮地大叫一聲，身子一晃，差點兒摔下欄杆。

　　“好什麽好！”一個清麗的女聲像一支響箭破空而來，錚的一聲射進關駿傑耳鼓。

　　他回頭一看，就像被按了開關一樣彈身而起，驚喜交加又目瞪口呆:“師……師姐?”

　　姚莉輕笑著站在欄杆外面，夕陽把她從模糊的樹影和樓影裡推送過來，把她烏黑的頭髮、透明的耳朵、光潔的脖子、圓潤的肩膀和豐美的臀部照得白光閃爍、熠熠生輝。她穿著黑紅相間短袖蝙蝠衫、緊身黑色健美褲、白色旅遊鞋，如漆的長發在腦後束成馬尾巴，齊眉劉海在額頭中分兩邊，身材高挑，腿長臀圓。

　　她端著一個上面印著幾叢小草和幾朵蘑菇的淺粉色搪瓷小飯缸，用淺粉色的塑料小杓子舀了一口飯，輕輕放進嘴裡，微仰著頭，美目流盼:“怎麽，不認識我了?”

　　“哦……師姐，你變化也太大了，我都不敢認了。”

　　關駿傑害羞地把目光從她總是帶著一絲疑問又很有骨氣的眼睛上移到她高挺精巧、很想在上面滑滑梯的鼻子上，拿著長柄鐵調羹撓著後腦杓，心裡砰砰直打鼓:怎麽回事兒，那個膽小怯懦、孤立無助，像一頭受驚小鹿一樣的小女孩兒怎麽一下子變得如此神采奕奕、光彩奪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