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下山了。
他不得不下山,師傅趕他走。
他說,兩個男人相依為命,著實惡心。
臨行那天大早,師傅叫良去山腰的小湖泊一起釣魚,二人隔的遠遠的坐著,水叮叮咚咚從山石的間隙中流下來,又從他們中間流過,沒人說話。
“阿良哇,出了這個山,你就不是我徒弟了!”
“為什麽師傅!?”
“丟人呐!”
兩人對著水面目不斜視端坐著,許是喊得用力,氣息略顯紊亂。
“噢!”約莫過去了一刻鍾,良才回了一句。期間,他默默托著下巴,盯著湖波出神,不知在作何想。
這樣又靜待了半個時辰。
“丟人呐!你到底懂不懂啊!”老頭兒猛站起,一把抓住墊在屁股下的氈布向前扔出老遠,“釣!釣!釣!”,嘴上叫著,手裡竹竿更是不斷拍打著水面,珠花四濺,勁頭可謂是十足的氣急敗壞。
良望了望,又回轉過頭。
末了平靜了,又對良扯著嗓子道,“真的,你非要坐那麽遠說話?魚!人都被震閉塞了!”
此時,良心裡的五味雜陳竟趨於了平靜。放下竹竿,良朝師傅走了過去。
“這位小兄弟,你認識禾老前輩我,也有些年頭了。這番你要遠行,我也沒什麽錢財相贈,呐,這湖底呢,有根鐵棍,你去撈來,就當老前輩送你份薄禮。”待良走近了,老頭兒撣著灰白衣褂上的水言道。
褪了長袍,無二話,良噗通一聲就鑽進湖底。
不說大海尋針,這邊擱樹蔭裡頭的青石上交叉著雙腿睡到正午,那水裡的才掛著白蒼蒼的臉提著棍子上了岸,中途也不知換了多少回氣。
說來也奇,那鐵棍倒不難找,就直直的插在湖心處,然而陷的極深,若不是從小練把子力氣,還真不定能取上來。現在拿手裡,良抹了臉仔細瞅了瞅。這玩意兒怪沉,粗約莫孩童之腕,長及成人之腰,黑不溜秋一直棍,並無鏽跡,但難說有什麽用處。
“師傅?”
“拿著走吧~”老頭子仍舊仰著臉眯眼躺著,悠悠說了句,“不準磕頭!”,就無動靜了。
良站立在原地,頭往下一沉,緊了緊手中鐵棍,低眉說道:“良自五歲被師傅收入山門,逾今已有十五個年頭,此恩不知何以為報,我走,是否他日還能相見?”
聽了這話,老頭子翻身坐了起來,雙手一拍大腿,指著良嘖嘖搖頭,“我說你啊!就是婆婆媽媽,磨磨蹭蹭,沒個血性氣子!就什麽恩啊情啊的!我高興我才收你,與你有多少乾系!早知道你是這樣,鬼才帶你上山….”
“師傅…”
“回來幹什麽?!奔喪啊!又無遺產留予你,怎麽,就缺你敲鑼打鼓?趕緊走!”
“這鐵棍?”
“是落草為寇作悶棍,還是行走世間當聖器,僅憑你意。”說完,禾老頭雙手往後一背,筆挺著腰就朝著山頂走去。
兩間茅草小屋,一圈籬笆樁,幾梗菜園地,這十五年的山門。
師傅走了。
良並未急著下山,在原地佇立了許久。後來看見山頂升起炊煙,他轉了身面向小湖泊。
微風吹拂,落葉初秋,良茫然四顧,不知道該去哪。師傅貫來言語不多,但他明白。
走罷。
從落草山一路疾行而下,再越過山麓,半個時辰奔了二十余裡,一息未停,待見了田野間的幾戶零散人家時,良才放緩了腳。
再看他,面容不改,端是練就一副好身子骨,輕功了得。 平日雖少下山,城鎮卻一年要去幾次,置辦些衣物用品。此地距繁縣已不遠,良估摸著以他腳力,入夜前即可達。他不急。
橘黃秋日,黃土小道沿著水田蜿蜒向前,路上不見人影。幾隻鷺鷥從空中扇著翅膀落下來,停在一隻臥水窪裡的老牛不遠處,老牛一甩尾巴,打了個響鼻。良嘿嘿一笑。
十四歲那年春天,他想見父母。
師傅說,死了,帶他走的第二天就死了。
西國七萬精甲僅兩日便破了安下國京都備居。城內遊戰卻打了半個月。因為從國君至乞兒,無一人願降。據說當時統兵攻城的西國“血將”雷柄,氣的一刀斬斷了自己戰馬的頭顱不算,還割下了自己的左臂,然後下令屠城,一個不留。
師傅問想不想復仇,良沒說話。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夾了根醋蘿卜放在嘴裡問師傅,為什麽他並沒有很難過,而是好像輕松了許多。
嘿,師傅搖搖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淡淡說了句,你還沒有感情。
因為還小嘛?
不是。
良剛剛忽然想起件事,備居如今叫什麽?他想去走一趟。
入了繁縣,街市尚未盞燈,青石板道上熙來攘往,叫賣聲不絕。街頭貿易,群聚,散客,人聲鼎沸。良緩緩走著,不時側身讓過幾位行色匆忙的青年漢子。以往進城,都有事可做,此番卻是空落落地。一時間竟沒了去處。
沿街八文錢就著兩塊燒餅吃了碗餛飩,沒走幾步,便在雲來客棧歇了腳。
師傅說,錢,實在是好東西。阿良,人可以不愛錢,但要是餓死街頭可誰也幫不了。然後扔過來一錢袋,就兀自劈柴去了。良看了,裡面有三兩碎銀。
雲來客棧的店小二倚在門口瞅了半天,一看吃餛飩那小夥子就是生面孔,這會兒見他走來,一咧嘴就迎了上去。
“小爺,留步!我看您這架勢,是找人呐還是住店呐?”
良先是一驚,不由後退了一步,望向店小二有些發窘道:“我想住店。”
“得嘞,那您可算是找著了,來,小爺,您這邊請,咱還有間好客房,剛好配的上您。”
見店小二一面說著,擦桌布朝肩一搭,已是在前引路。良便撓著頭訕訕地跟在其後。
“我說爺,別怪我冒犯,您別看繁縣它不大,擱雲上仙就像擱燒餅裡的芝麻粒那麽點,但咱這挨著祖江,人來人往行船做買賣的人可真不少,您要是再晚點,怕是隻好在樓下打地鋪了。來,您請進!”
樓下七八張桌子在堂食,坐的是長條板凳,經年累月,黑黝黝泛著油光。店小二麻溜的帶著良穿過兩張桌子,徑直上了二樓,來到左邊走廊最後一間。
“小爺,您看,這間房如何,可得您意?”
“請問,這,什麽價?”
“最後一間,給您個便宜,一百二十文。”
屋內陳設已頗有些年頭,床鋪被衾倒還整潔。究竟多少文方能住一宿,良不知道,但他覺得以後自然會明白。
樓外華燈初上,推開窗,良翻身坐了上去。
城內河畫著圓弧流經整個繁縣,通往城外不遠處的祖江。
有時到了梅雨季江水泛濫,水流洶湧,故諸多商船需停內港避難,而此地因地勢較高,罕有澇災波及,所以頗得走船行商之旅偏愛。
且澇災泛起時,祖江裡的大批魚群溯流而上,江上捕魚的船隻紛紛下了河,垂釣,撒網,那段日子城內可謂熱鬧非凡,來往陡增。各式江魚被送上了桌,由於個別幾樣魚類味道極為鮮美,一度供不應求。
常見有些商賈小富為圖口腹,專門差了隨從在岸邊等待。偶有平日裡不得見的魚被捕上船,漁夫曲指一個響哨,不待他上岸,一眾小廝們便圍將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吵出了高價。
此時城內河兩旁的粼波上燈火蕩漾,秋意素揚,良靜坐久了,便縱身向前一躍,左手茶壺,右手扣住屋簷,垂掛在空腹部收力,雙腳往上猛一提,月華鋪灑,一道幽暗而敏捷的身影穩當當落在了房頂上。
“好身手!”
剛落腳,忽聽身後傳來一道讚聲。
良回頭,只見一人直直的立在屋脊上,雙臂環於胸前,右手中一把帶鞘長劍。
“過獎。”良摸著鼻子向前走了幾步,借著光細細朝對方看了眼。
那人年紀與他相仿,高約五尺三,及肩黑發亂束腦後,鼻如箭簇翼比鋒薄,頸似長橋耳若遺雲,額角若清朗之夜空,頰線若斷崖之懸壁,兩眼輕眯似流星之尾,雙唇微開仿柳葉之形,體態削瘦,寬肩細腰,想是內骨精煉。貼身金絲溜邊白綢衫,外套青魚墜底細麻袍,垂至腳踝,一雙銀線勾雲紋黑靴,不見束腰,正是涼風拂過。
這派模樣生的真是好瀟灑!良心中暗道。抱拳低首,“不知高名?”
“月下閑人,呈。”
“在下,良。”
良剛從屋簷邊陰暗處走出來,呈便快速打量了一番這位身輕如燕的年輕人。
此人模樣約莫弱冠,身高不過五尺二,濃發披背,自耳後束起,眉間開闊,睫毛略密,圓圓的眼睛,內雙眼皮下一對黑多白少的瞳孔,鼻身稍小,鼻翼微張,口也不大,下唇比之上唇偏厚,嘴角上勾,一張瓜子臉略黃,卻也棱角分明,額頭飽滿,雙耳有垂。身著灰白粗布褂,黑褲黑鞋,不胖不瘦,身材勻稱,上寬下窄,雙腿長而直,臂膀有力。那一抱拳,看上去有幾分沉靜,又在形體之外憑空生出一絲?
嗯?呈左食指磨磨下巴。
好像是傲氣?
呈無聲一樂,抬腳從屋脊上輕輕點落在良身側,帶鞘長劍戳了戳茶壺,問:“有酒?”
“不會飲酒。”
“噢,不飲酒啊。不好不好。”叉開腿面朝城河坐了下來,白袍子蓋在殘枝腐葉上,他毫不在意,長劍拄在中間,衝著良擺擺食指,表示遺憾。
“一個人?”
“嗯,你…?”良頜首應道,腳下簡單拂了拂雜物,也並排坐了下來,左手茶壺擱在了二人中間。
“從哪來?去哪?”呈又繼續問道。
“從落草山來,還沒想好去哪。”對方不回答,良也不再問。
“哦,落草山。離這遠嗎?”
“不遠,五六十裡地,是座大山。”
“你習武多年,怎麽不見兵器?”呈頓了頓,伸手挑了兩片碎瓦粒,臂膀一振,先後朝前扔去,咻咻兩聲,接連打在了那支正欲巡江夜遊的花船頭上,兩個油紙燈籠飄落在水裡。
看著近十丈遠的船頭人影亂做了團,良心中一驚,繼而哈哈笑出聲來,偏過頭望向這月下閑人。
“呈兄,這可不太好。不過很有意思。”
“可以叫我阿呈。”雛鷹開翅的雙眉,末梢一抬,呈無所謂聳了聳肩。
“可以叫我阿良。我只有一根鐵棍。”
“鐵棍?用來打架很醜,殺人更醜,欲念化形醜上加醜。你審美低下。”
“欲念化形?”良聽師傅提過,但師傅說,那玩意兒,變化多端,他懶得說那麽多,以後自己去試。
“你師從何處?”呈小臉一垮。
“沒有師傅。”
“嘿,行吧!你買壺酒,就告訴你。”
良也沒二話,爬起來一拍褲腿,三步並作兩步,就縱身從屋簷上跳將下去。還沒著地,倏然想起沒問啥酒,就聽上面悠悠傳來:“不挑~”
來到一樓大堂,食客嘈雜,良找店小二拿了壺名叫杏花釀的,付了一百五十文。又急急上了二樓,仍從自己房內那扇窗翻了上去。
“呵,挺快嘛。”
“你自己嘗。”
“其實我也不會喝。”呈打開瓶塞聞了聞,眉頭微皺。
“那為什麽?”
“你怎麽隻買酒,沒個下酒菜?”
又轉過頭直愣愣盯著良,看的他臉上一熱。
“沒多想。我下去拿。”說著,良就準備起身,結果呈一揮手把他壓下了。
“據我所知,馭兵閣統計的狂人榜上,當今四國,能欲念化形者不足百位!而榜上卻有千人!其原因並非實力欠缺,單憑硬功夫都是絕頂!只是欲念化形並非輕功練體,而是一種內在精神上的信念,化形者的攻擊招式,一舉一動,說話甚或眼神,都與其人心性息息相關,使得周身之氣之勢渾然天成,壓製對手,使其不可招架。且一旦達到這種內外貫通的境界,出招則如行雲流水,連綿不絕,外人很難破開這種狀態。”
“兩年前東來國‘鬼將’囚虎以殺問道,在邊境被樂羅國三千輕騎夜襲,營中將士全部戰死,最後剩余敵軍四百騎被他一人斬盡,便是入了化形。所以如果真要給個看法,我覺得那算是化形者他本人行走世間的道理,是行事之道,也是他的人道。”
呈淡淡說著,手中酒壺一個勁兒的轉,盯著壺口仿佛自說自話。言罷,雙眼一睜,猛地將那杏花釀舉過頂,一仰頭,咕嚕咕嚕倒入口中,月輝斜映,涼風款款,兩縷清泉順著脖頸浸濕了衣領。良在一旁看著此幕,不由心中讚歎,好狂放!牙也真白!
直灌了近半,呈一抹身,忙用袖口堵住嘴,背對著不停咳嗽起來,再回轉時,白皙的臉已是紅彤彤一片,胸膛起伏,不知是嗆的還是辣的。
“馭兵閣在哪?”良見此脫口而出。
“就在雲上仙境內的白虹城,一茶樓,在江湖上屬於公認的中立自由組織,由於搜集消息靈通準確,故而權威性很高,聖兵錄,狂人榜,則是人盡皆知。聽說,幾百年來網羅天下各樣消息,不為圖利,就一癖好,全憑自願。主事人眾多,卻互不相識,因為入茶樓的規矩,就是不能示以真容。以消息換消息,你想得到的消息,你帶來的消息,茶樓覺得值,就會告訴你。一個很規矩的地方,富人很多。”
良搔了搔頭:“你知道的也很多。”
“那你知道安下國都備居?”
“備居?”呈平複了下氣息,一歪腦袋說道
“被西國滅掉的那個?”
良點了點頭。
“西國故安,改名了。”呈嘿嘿笑了兩聲,眼中精光狡黠一閃。
良又點了點頭,接過遞來的杏花釀,略作猶豫,也給自己猛灌了一口,隻覺喉嚨一陣辛辣,他趕緊閉上了嘴,一句不吭,把酒壺擱在了茶壺邊,伸手想喝茶,想想又收了回去。
呈自然看在眼裡,忽然覺得眼前這人還真不賴,於是甩手一巴掌,將茶壺拍出去老遠,啪嗒一聲碎在街頭,惹得下方傳來陣陣怒斥驚呼。
如此風度,良低頭無奈一笑,心裡卻油然生出一種親切感來,眼前這人行事作為雖有些肆無忌憚,卻讓他感到快意,真實。剛剛那一巴掌,良甚至想呼喝一句,好!!
“阿呈。”
“說。”
“酒好喝?”
呈一轉首,眼中眸光似湖,繼而鼻口朝天。
“管的著嘛你。”
(此處一尺為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