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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來時》2章 阿呈
  見阿呈這般姿態,良嘿嘿一樂,往後斜撐著身子,隻覺愜意。二人似乎都挺享受這樣的靜默。

  舉目環顧,月上西樓,皇皇燈火映射銀河,清歌曲遠引來蟲鳴秋欄,竟有些許醉意。

  “你一上來,我當你是賊。”呈仰面躺倒,雙手交錯疊在腦後,淡淡說道。

  “現在?”這麽說,良倒也不奇怪。

  “沒有這麽憨的賊。”

  “憨嘛?”

  “相貌。”

  雖然老實不客氣,良喜歡這種談話。

  “阿良,多大?”

  “二十,你?”

  “二十….”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搭著,神遊天外,直至下方行人漸稀,夜色黯澹。那壺杏花釀竟也被喝了乾淨。

  “阿良,打一架吧。”

  “一定要打嘛?”

  “不打睡不著。”

  兩個黑色人影赤手空拳起起落落鬥在一起,似狼似虎,似仙如魅。月華流銀,靜謐若水,偶有破空聲傳出,驚起枝頭閑雀一二。

  第二天起的稍晚,下樓時,住客都已食過早點,背著包袱與布條包裹的鐵棍,出了客棧,良又去了那家餛飩攤。正埋頭吃著,一柄黑鞘長劍“咣當”落在木桌上。

  “夥計,上碗餛飩!”來者可不就是昨夜醉酒的阿呈。

  良不吱聲,自顧自地包了個滿嘴,眼睛眯成了縫。

  “阿良,你不厚道。”呈一撩外袍,坐在了對面。

  “怎麽?”良頗為納悶。

  “你能尋到我住處?”

  “不能。”良恍然,又說,“可以上屋頂等你一天。”

  “要讓我真個瞧見,你猜我會如何。”呈眉梢微抬,右手擱在桌上托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容。

  “找個清爽地兒吃喝。”

  眼中精光一閃,上身緩緩離了桌,他蹙著眉細細打量著低首的阿良,又眯眼道:“哦?何以見得。”

  “猜的。”良吃罷一抹嘴說道。

  呈齜齜牙,沒再接這個話茬,他今早在煙雲樓上聽了好幾首曲,只等阿良出來。可從一入門,煙雲樓歌伶的眉眼就沒離開過呈的身上,神色跟開了桃花似的,直把他看的坐也不好站站不是,心裡可有些憋屈。

  “阿良,準備去哪?”呈神色平淡的說道,看不出在想什麽。

  “沒想好,也許該找個差事,賺些銀錢。”良若有所思,目光越過阿呈投向遠方。

  “幫我殺個人。”

  呈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緊要之事,只是盯著桌面,靜靜坐著。良心中猛地一提,驚駭的看向他,此時阿呈面容很冷,與昨夜全然不同,戲謔瀟灑的神態已蕩然無存,看起來十分沉穩,冷靜,仿佛是一尊雕像,但你一伸手他可能就會暴起傷人。

  事出突然,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兩人都沉默下來。

  呈在等。

  “殺誰?”良悄聲問道。

  落草山十五年,良每日跟師傅習武,除了師傅,他從沒有與其他人交過手,外出也甚少。就算是昨夜,與阿呈也僅切磋罷了,並未短兵相接,更非生死搏殺。而今阿呈拜托自己幫他殺人,實在難到他,死人他都不曾見過。

  “仇人。”呈唇角略微扯了扯。

  “什麽仇?”良很好奇,又追問道。

  “殺父大仇。”阿呈說著,將視線移向了別處,眼中眸光流轉。

  啊?良一聲驚呼,頓覺愧疚,不知作何言語,隻好又沉默下來,他不免想起了自己。

  這時夥計上了碗餛飩,阿呈不慌不慢先喝了幾口湯,便伏在桌上開吃,也一聲不吭。

  “我沒有殺過人。”

  “總會殺。”呈似笑非笑,又說,“我知道你不怕。”

  聽阿呈這麽說,良忽然在腦海中脫離出了殺人這件事,他深感奇怪,不禁捫心自問,我不怕嘛?他怎麽知道我不怕,而我自己又不知道?

  “不殺本人,殺其子。”阿呈繼續說道。

  “這又是為何?”良回神道。

  “他兒子活的更久,況且,既然復仇,就應該解恨。”阿呈眼神冷冽。

  幫是不幫,良心思電轉,相識不過一日,阿呈此舉稍顯草率,殺父大仇直言相告,卻又讓他覺得受用。

  “阿呈,你是我朋友。”又是一番沉默後,良忽然說道。

  呈聞言一愣,抬頭只見阿良直直凝視自己,本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上,雙眼顯得如此深不可測,漆黑的瞳孔中,一種不知名的情感似乎溢眸而出,渲染的整個人真誠,光明,還有那一絲不可捉摸的傲意。

  嗯?呈神色不變,心中卻大震。這是,化形之氣?!正欲細細感知,再看時又不複存了。

  “是。”他沉聲說道,右手握著劍鞘,不由的緊了緊。

  “什麽時候,在哪?”聽到這句,良便直接奔了主題。

  “今夜,三十裡外承龍寺!”

  “怎麽殺?”

  “據我所知,其子之母乃繁縣本土人,早年病死,後因生前夙願要求魂歸故裡,便葬於樸牙山承龍寺下。我多方探聽,於半月前知悉其子要來此地祭祀亡母,就暗裡跟著他從京都一路南下,以便待機而動。因那人位高權重,其子出行慣來亦是戒備森嚴,高手林立,此番來樸牙山要夜宿承龍寺,正是下手的大好時機。”

  “多少人?”

  “加上目標,二十五人。”

  “我們倆?”雖決定幫這個忙,良仍不免一問。

  “除你我,還有十二人。”

  “什麽人?”

  “幫手。”

  阿呈站起身來,向夥計結了帳,又說道,“此事若成,一千兩白銀相謝,你跟我走。此事若不成,你我都會死,你想清楚。”

  “你早知道我會去,是嘛?”到了這時,良總算看出些端倪,從長劍放到桌上,一直到現在自己默認前去,阿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至於為什麽,這生死攸關的差事,自己要搭上一腳,良說不清,隻覺對於阿呈來說,此事非同小可。

  “我沒這麽想,”阿呈直面看過來,頓了頓又道:“只是你雖江湖經驗尚淺,身手卻是很不賴,多一個人便多一分把握。”

  “嗯”,良神情複雜微微點頭,示意現下該往何處。

  “不急,”呈指了指阿良背後用布條包裹著的鐵棍,“你得有件兵器。”

  良聞言,便卸下布條打了開,入眼一根黑不溜秋大鐵棍橫躺在木桌上,表面坑坑窪窪,像是用鐵錘敲打過,阿呈見了,拿在手裡掂了掂,略沉,較之一般同等量鐵器更重一點。

  “此物倒不像是鐵器。”呈眉頭輕皺,分辨不出是個什麽製料。

  “一位前輩贈予我的。什麽東西,我也不知。”

  “此物以你膂力倒不至於施展不開,只是作為兵器,實在不合適。臨陣廝殺,一分一毫都要人性命,更別說這一把沒有刃的鐵棍了。”

  說著,阿呈將那棍往地上一杵,砸在青石板上,鐺的一聲響,余音清脆悅耳,竟如屋簷上的雨水滴進水罐一般,惹的他拿起來又左右細看了罷,不由嘖嘖稱奇。

  “好生奇怪!”,阿呈將那棍重放回桌上,轉身說道:“現在找鐵匠拿去煉肯定來不及了,日後再尋時間打個趁手兵器吧,現在跟我走。”說著背對著良一招手,離開了攤鋪。

  事關生死,寧濫勿缺,良卷起桌上布條,便大步跟了上去。

  二人悶聲並肩行了不多會兒,過了煙雲樓,又穿幾道彎拐曲折的小巷,來到一戶圍牆高建的住宅門前,阿呈推門走了進去,門未鎖,良緊隨其後。

  進了院門,只看到一群人圍聚在庭院中間,吵吵嚷嚷,仔細一看,原來中間有二人坐那下棋,見了阿呈,眾人紛紛點頭示意。良站在阿呈身側,略感局促,四下環顧了一番,又心中默數十二,看來就是這些人了。

  “他叫良,今晚會和我們一起前往承龍寺。”阿呈緩步向前,拍了拍手,向眾人說了句,簡明扼要。

  “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幸會!”眾人間走出一個黑衣白面中年漢子,抬手對良喧道。有幾位跟著抱拳歡迎,其余未動,眼中卻也帶著善意,顯出習武之人不拘一格的風度。

  帶著微笑一一還禮,良並未多言,實在也不知說些什麽,此類江湖交際他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

  呈一旁看眼裡,不由竊樂,又在眾人棋桌旁停留了會兒,便帶著他穿過小院來到屋內大堂,令其稍坐,自己則回內屋取來了一柄長劍。良舞了兩下,頗覺順手。

  “送你了,名刀聖劍比不上,與普通製式兵器比起來倒也還行,你湊合用著吧。”阿呈說著,給自己倒了杯茶。良趕忙把杯子也遞了過去,阿呈卻一伸手把茶壺遞了過來。

  良嘿嘿笑了笑,問道:“今晚幾時動手?”

  “真是皇上不急急太監。晚間要關城門時再出去也不遲,現在去埋伏,不免打草驚蛇,要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一邊說著,阿呈搖頭晃腦吹了吹茶,神態做派甚為悠閑。

  “阿良,你這剛下山,就被我拉來作這等腦袋別腰間的凶險事,萬一事敗,你想過嗎?”見沒說話,呈忽然問道。

  “想過,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要做的事還是決定做。”看了看這個瀟灑的男人,良又道,“總還會遇到這種事。”

  “哈,覺悟還挺高。放心,英年早逝輪不上你。”阿呈齜牙,略帶哂笑。

  良一摸鼻梁,不置可否。

  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關於行動時的事項,便覺沒話好說了,都是悶貨,倒也談不上尷尬。閑著無事,就一起去圍看對弈。眾人你一盤,我一盤,直到了正午,一十四人分成三波,各自找了地午食,良見著有好幾人回來時醉的踉蹌,不由撓撓頭。阿呈一聳肩,覺得並無不妥,反而甚好。

  良實在無聊,便出門從地攤上尋了本軼事雜文來消磨時間。

  終於熬到傍晚,那黑衣白面的中年漢子將那十一人齊聚在院內,什麽也沒說,一點頭,眾人便作三波紛紛出了門,良自然與阿呈一組,另外還有兩人,一位是那中年白面漢,一位是形體清瘦外罩青長衫的男子,眉目秀氣,神態翛然,不拘一格。手拿一把白柄長劍,一頭神禽盤繞於劍鞘之上,似凰似鸞。

  四人不疾不徐出了城門,未騎一馬,一路上寡言少語,來到江畔。

  沿江而行,落日余暉,逐浪滾滾,長風獵獵,這般勝景,隻覺山河勢大,人世流光之感,令人平靜。

  習武之人心思敏銳,幾人在心中都生出別樣的情感。呈發縷飛揚,一揮手索性將齊肩黑發解了開。

  “真不錯!”,江上秋風吹得整個人當真是出塵脫俗,狂放不羈。

  “是啊!真不錯!”那青衫男子也不由讚歎道。

  三人在原地站了會兒,良一一掃過他們的神情,阿呈那模樣氣韻,不免讓他心潮澎湃,從腦後脊椎往下冷冷的打了個哆嗦,仙人莫不過這般。

  順著江畔又行十來裡,便見山脈起伏,樸牙山如兩顆相連的犬齒倒置在祖江邊,頂上彌雲漫漫,霧氣迷蒙,官道自山麓蜿蜒盤旋於山腰,似黃龍閃爍其間,承龍寺就坐落在樸牙山谷。

  阿呈雙臂環抱,劍夾其中,悠悠走在前面,左右四顧,只是天色已晚,不然倒像個登山遊客。良右手提著那把帶鞘精鋼劍跟在後面,開始微微緊張起來,此次算得上復仇伏殺,到時候打起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面對素未謀面的生面孔,真要一劍置其於死地,他有些猶豫。

  從山腳繞著樸牙山左山走了半圈來到山谷之間,承龍寺在一塊平緩的地勢之上,或者說為了建造承龍寺,他們曾花去大量人力開辟出這樣一塊地,站山腳仰首看去,寺中長明燈在幽暗的山林中格外輝煌,寶刹雄宇,簷鈴宏鍾,颯颯谷風裡夾雜著一縷香火氣,這般氛圍,頗讓人有柳暗花明之感。

  到了這裡,阿呈停了下來,朝著白面中年漢點了點頭,那黑衣人便一曲指,在口中響了聲一長兩短的哨,仿如鳥鳴。等了不多會兒,另外十人便陸續趕來,應是早已先到,便散布周圍觀察情況。

  “此事,務必成!若不成,各位都明白。”借著明月清輝,白面漢見人已俱齊,雙目精光燦燦,邁步走到眾人前沉聲說道。

  “明白!”眾人一聲應道,此刻卻與白日裡的態度氣派迥然不同,皆神情肅穆,棱角剛毅,良看在眼裡,心中暗自一怔,這些人看似雜亂,實則韜光韞玉,很不簡單。

  “如不出所察,寺內現有七十七人,除去目標和他身邊的二十四名高手外,寺內五十二名和尚僧徒,也一個別放過!”白面冷冷說著,右手一抹脖子,臉上殺氣四溢。

  “明白!”眾人再次應道。

  聽到這,良不由大駭,連同那寺中僧侶也一個不留?

  “阿呈?”良將一旁靠著樹的阿呈拉過幾步,悄聲問, “為什麽?”

  “嘿,不殺?你可想過,但有一人逃出,即便咱們蒙面,也是莫大隱患。抓住咱其中一個,你能保證他死不松口?我那仇人要是有了線索,咱可下地無門。”阿呈一眯眼,幽幽道。

  “可是,他們與你並無大仇,為何而死?”良直言不解。

  呈一歪頭,直盯著阿良的眼睛猛瞧,好像看見了什麽驚奇之事,隨後又拍了拍他肩頭。

  “沒有為什麽。阿良,你不必殺,但他們要死。”

  良聞言,便不再言語。他知道確實如此,他不動手,那些人依然會被殺,這很不公平。

  然而,忽有另一事使他不明,為何聽到阿呈說自己不必殺時,他心裡好像過的去了。

  想必該商議的早已交代,白面漢隻寥寥幾句便帶著眾人向承龍寺而去,呈此刻倒像個旁觀者,和良並肩吊在最尾,左搖右晃甩膀子,不時還哼兩句二胡小調,似毫不關心此事如何。

  約莫沿著小路向上行了大半個時辰,過了山門,承龍寺碧瓦朱甍,瓊樓玉樹已近在眼前,眾人止步,那青衫男子踩著樹乾身形一提,便上了丈高有余的牆頭,只見圍牆內的大殿燭火通明,寶鼎中香煙嫋嫋,此時近月上中天,殿內只有兩個小沙彌在蒲團上敲經念佛,後院燈盞已是全息。

  承龍寺佔地不算大,建築陳設卻十分精美,後院裡一十三層寶刹,飛簷翹角,門戶窗牖,無不精雕細琢,極盡巧匠妙手之能事,鏤刻羅漢千百,或怒目,或杵杖作勢。看的青衫男子不禁暗自驚歎,縱下身來,將所見告與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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