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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來時》3章 襲殺
  “青歌,盧赤,壁遊,你們去承龍寺後門那條小路上等著,有一個殺一個。”眾人以扇形排開,阿呈緩步走到中間,微微頜首,點出三人。

  只見隊列中先後走出兩人,一個雙手持實心八棱大銅錘,身材高大威猛,臂膀遒勁,臉膛赤紅,虯髯怒張,活像個守門神。另一個中等身高,神情如霜,面色蒼白,四肢削瘦,入眼一身碧衣,雙目如蛇,左右雙匕首被月光映的寒芒四射,泛著森森冷意。連同青衫男子三人一抱拳,未作言語,就順著圍牆急急而去,一眨眼便在樹林裡沒了行蹤。

  “白面,未免遭遇埋伏,你與其他人先去後院圍牆外準備。”呈轉頭又對黑衣白面漢說道。

  “後院客房不少,如何確定目標位置殺之?”白面低頭回應。

  “無需!他若先死,無主可護,院內一乾人等就會作鳥獸散,難免跑脫幾人。即是不留活口,最後殺便是。”阿呈咧嘴一笑,不勝瀟灑。

  “是!”白面手抱長刀回道,刀身狹長,一拳之寬,略高於其腰,刀背上飾有三環,環上各掛個銀骷髏頭骨。撇頭示意,便與其余人隔著牆向後院而去。

  眾人皆離去,呈神情忽然變得柔和下來,看著站在一旁的阿良,他輕輕一歎氣。

  “阿良。”

  “嗯。”阿良朝前走了幾步,站在了他面前,神思有些恍惚,不知想些什麽。

  “哈,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嘛?”呈一笑,抬頭看著天,似乎有話想說,難得一見模樣有些自嘲。

  “不知,”良搖了搖頭,輕皺起眉頭,“你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哈哈哈哈!”呈驀地狂放大笑出聲,雙眼之中卻無笑意。

  一轉身,他立時又恢復了平靜,背對著良輕聲說道:“走吧,事成,我陪你去故安。”

  “阿呈。”良叫住了他。

  “嗯?”阿呈停下腳步,並未回頭。

  “沒。沒什麽。”良眸中流光閃爍,右手微提欲言又止,最後雙肩一垂,搖頭罷了。

  兩人從正門牆頭一躍而下,夜漸深,已要三更天,前院空無一人,十分清靜。阿呈大跨步在前,如步家中,順著院牆右側石板道繞過前殿,黑燈瞎火之處路過植壇,還順手摸來一朵早放的白山茶。

  大雄寶殿之前,二人並列站在那,阿呈雙指夾著那朵白山茶嗅於鼻下,甚是沉迷。良看了看,深吸了口氣,露出個不知要表達什麽的微笑。

  鏘,阿呈拔劍而出。

  良一愣,不是一把劍?那劍鞘裡的竟是把尺長的匕首?!

  只見阿呈持匕在自己左胸衣領一戳,那朵白山茶就別在了上面,衝著良嘿嘿齜牙,不待其反應,他已踏上台階向殿中那兩個閉著眼念經的小沙彌走去。

  直等阿呈走到金光滿面的佛像面前,兩旁對面而坐小沙彌方察覺到動靜,一睜眼,佛下筆直站立著一年輕男子,右手倒提著一把幽幽泛著青光的匕首,形體質樸,鋒芒不露,不由心中一緊。

  “施主,這麽晚來此….”雖不明,右邊那位還是站起身來,一合什,上前低首詢道。

  誰知不等說完,呈提匕抬手幻影般一刺一收,那小沙彌左頸處便血如泉湧,手捂著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啊!你這是作甚!”左邊小沙彌見狀,大呼出聲,慌忙向前來察看倒地的同門,一時又氣又急,怒淚盈眶。

  噗嗤,又是一刺,阿呈神情冷冽,出手如電,另一個小沙彌嘴裡嗬嗬兩聲也倒了下去。

  “怎麽,不忍心?”轉身來到殿外,見阿良靜立原地低著頭,呈冷冷說道。

  良沒出聲。

  隨著小沙彌一聲怒斥,已有了動靜,二人穿過大殿來到後院,只見十來人手持兵器等在那裡,和尚們退在一旁,並不慌亂,呈眸光一掃,屋頂,牆頭,人影憧憧,皆有高手潛伏。

  “什麽人!夜襲承龍寺!”見二人來到後院,人群中為首一劍眉虎目男子厲聲喝道。

  “殺人的人!”呈眸光一凝,不高不低的回了句。

  “好膽!在雲上仙敢襲殺…..”那人冷聲一笑正說道。

  “廢話!”

  話未說完,從右側牆頭上傳來一音,如雷滾滾,震響在空中,接著便有數道身影飛落在二人身旁,正是以白面為首的那九人。

  “呵,我說怎敢兩人來此,原來藏著呢。”只聽對面有人不緊不慢,從人群中站出來說道。

  良一看,是一齡近六旬的老者,三寸長的花白胡子掛在下巴上,雖已見老,然精神矍鑠,腰杆筆挺,模樣清臒,鼻尖微鉤,身著一身簡練白色練功服,腳踏白底黑布靴,手拿一杆紅椆木銀色長槍,槍高約七尺半。

  “星芒槍連城子,江湖傳聞你閉著眼一槍能將槍尖扎在針眼裡,不知現在如何?”白面一抖長刀,上前嗤道。

  “修羅白面?”白衣連城子仔細看了看,不覺神情一凜,心思如電,向左右一番環顧,大聲問道:“青歌在哪?”

  “連城子前輩,對面什麽來頭?!”見連城子如此,那劍眉虎目的漢子頓感不妙,連忙低聲說道。

  “是樂羅人,白面修羅與那青歌都是狂人榜上化形高手,江湖傳言二人親如兄弟,同出同進,十五年前樂羅吞並蘭斯國,白面一把修羅長刀殺敵無數,人言活劈了半個蘭斯,此話固然誇大,但據我所聞,他當年作為先鋒將軍,隻用一個月便連下蘭斯十座城池,不可小覷!”連城子說著緊了緊自己手中的星芒槍,面色不無擔憂。

  “前輩不必太過憂慮,您和方壽前輩亦都是化形高手,且對面人數不及我等一半,情況對我們比較有利,如若真不妥,我先放出信號,山下鐵甲軍半個時辰便能趕到,您看如何?”一面說著,那漢子朝後方那唯一盞燈的房間看了看。

  “胡凱,準備放信號,白面在狂人榜上被排在三十二位,方壽排二十六,但我看未必能贏,因為這十五年,從未有人見過白面動手,樂羅吞並蘭斯後,他就消失了,若不是那把修羅刀和他的面色,我真不見得能認出他來。”連城子向胡凱沉聲道。

  “好!”抱拳應道,劍眉胡凱從懷裡掏出一隻細竹筒,筒下有一小繩,只見他對準天空,右手將那小繩一拽,便聽“咻”的一聲尖銳響,一道火光衝上了天,離地約十丈時,“啪”,作星星點點炸裂開來。

  都是心竅通透的人精,此時見了信號,更無需多言。白面一馬當先,兩步前衝奮躍而起,凌空一刀,正對著杵槍在首的連城子當頭斬下,重重刀光,勢如奔雷。說時遲,那時快,連城子左腳踢在槍杆末端,閃身右手抓住槍杆,腿帶腰,腰帶肩,一個橫掃砸向身在半空的白面,呼呼破空聲,可謂勢大力沉。

  但那白面是什麽人,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修羅,硬是腳不沾地來了個鷂子翻身,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嗚!槍尖貼著臉膛堪堪掠過,手上修羅刀改劈為撩,白光霍霍,斜著從下而上殺向連城子,此招若中,必將老頭子一分為二,斷不能活命。

  “嘿!”只聽連城子一聲暴喝,不等招式用老,向右一個側翻拉開距離,落定星芒槍一晃,紅纓怒張,朝著白面心窩子直刺而去,即是生死搏殺,就要將眼前這五尺漢子戳上幾個窟窿眼。

  為首二人打將起來,招招要致性命。雙方一乾人等自然也慢不到哪去,抽出兵器便戰成一團,都是習武多年,出去莫不是翹楚好手,不然也不會出現在此地,一時未見傷亡。

  呈匕首一翻,倒握於右,見對面屋頂上仍有七八身影沒有動作,想來是防備這方有後手埋伏,遂嘴角微揚,不管許多,向一旁的阿良叮囑了句,“臨陣廝殺,切莫手軟!”便一縱而起,沿著牆頭先向屋頂殺去。

  到了此刻,良心裡明白,殺人實非說的那樣簡單,劍俠豪客,以一屠百,聽來激情高漲,不盡瀟灑,其一劍一劍的殺下去,是否曾有過外人說的那感覺?殺人有什麽快活,只怕是事到臨頭,不得不做罷了。正如眼下。

  “殺!”良長劍出鞘,既已如此,還有什麽選擇。

  屋頂上,阿呈一把匕首在夜色中神出鬼沒,刀刀詭異莫測,專取要害,而身法也甚是飄逸,三人圍著他卻奈何不得,反被他刁鑽的攻擊逼出一身冷汗,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良疾奔至廊下,雙腳一蹬,攀簷而上,話不多說,雙目一寒,迎著屋簷另一邊四人就殺了過去。

  “毛頭小子,不知死活!”那四人一看良單槍匹馬衝殺而來,不禁怒從心頭起,平日不顯山露水,今倒給這無名小輩輕看,說著,三道刀光左右中分別劈向良,一人欲繞至身後,成包圍之勢,需知打殺多年,便曉製敵為上。

  豈料良根本不懼,腳步急停,一旋身劍鋒所至接連蕩開三刀,剛停罷,面向後方兩腿一送,身如鴻鵠展翅凌空躍起,弦月之下手中精劍長弧一閃,銀光咄咄,揮向原本身後夾擊之人,此一招當真行雲流水,翩若驚鴻,形體之輕盈在這喊殺間竟獨具一份美感。

  “哼!”只見那人兩眼微眯,輕蔑一笑,仰天下腰,單手撐地,形似拱橋,一把秋水雁翎刀宛若遊魚過溪,自下至上劃出個半圓,端也是優雅非常。

  良見招拆招,手腕靈巧一翻,長劍下斬,“叮!”一聲脆響,金花四濺,他借力一翻跟頭落在那人身後,回頭定睛一看,竟是個蛾眉鳳眼面若冷霜,花信年華的盤發女流?良一蹙額,不免牙關緊咬。

  由不得他遲疑,卻看那四人圍之不成,心知不是善茬,眼神互換,頃刻間欺身而上,三男一女呈扇形攻來,“鐺鐺鐺鐺!”良邊打邊退,劍花頻抖,左格右擋,分毫之差裡拿捏自如,刀光劍影間身若遊龍,將四人攻勢一一瓦解,別說傷他,想留也難。

  向前一招虛晃,良忽然腳尖連退,轉頭看了看阿呈,但見這眨眼的功夫,圍住他的三人已有一個伏倒在地,另外兩人也是被他逼的捉襟見肘,步步倒退,怕是不消片刻,就要斃命在那迅如流光的匕下。

  此刻,良不知怎麽突然想起師傅說的一句話來。

  他說,阿良哇,這世上沒什麽道理,如果真有,那是說給活人聽的。

  似有些莫名體會,良隻覺心中憋屈異常,神情便愈發冷漠下來。

  未及多想,眼看身前四人又殺將上來,攻勢更為凌厲迅猛,不留余地。良猛地一聲暴喝,手上招式陡然生變,一改先前輕盈之姿,轉守為攻,長劍一出,寒芒熠熠,招招酷烈霸道,身形更是快上不止一分,一時間竟打的四人頓感壓力倍增,頗有些難以招架。

  “嗯?”呈錯步避開其中一人當頭立劈之式,意外的朝阿良那邊看了眼,手上攻勢倒沒閑著,反腕一刺,青匕如扎豆腐般“噗嗤”一下刺進了那人後腦杓,伴著“額”的一聲喉嚨響,那疲於應付之人終於軟軟倒了下去。抽出匕首,呈緩緩轉身,雙眼微眯,面靜如水。

  僅剩下的一人看到此幕,縱使見慣了生死,也不禁眼角輕顫,背後冷汗涔涔。眼前這瀟灑刺客,年紀看起來不大,出手卻鎮定自若,冷血無情,一把匕首在打鬥中時隱時現,讓人防不勝防。

  “啊!”只見長臉闊鼻的精壯漢子一聲暴吼,刀尖順地一挑,幾片小瓦直飛向呈的面門,他雙腳猛一發力,攔腰怒斬緊跟其後,其勢狂烈又有三分悲意。

  “噗”,側身躲開迎面而來的小瓦,出乎意料,呈一招仙人指路,手中青匕疾馳而出,竟當作暗器打了出去,直直插進那漢子胸口,刀鋒還有三寸及身,呈不動,漢子亦動不得,本想浴血搏殺方飲恨,豈料這般死,柳葉披風刀往下一杵,雙膝磕地,面上驚愕終化為一絲苦笑,須臾間最後一人也斷了氣。

  上前拔匕,呈朝下一覽,院裡九人戰十六,都是招招見生死,片刻中,雙方已有數人伏地。又轉首瞧了瞧那邊一人獨戰四人的阿良,他縱身一躍,落進下方混戰之中。

  “噔噔噔”,良橫空一腳,正中身前一個灰衣方臉大耳的四旬大漢左肩頭,將他踹的連退半丈有余,半跪在地齜牙咧嘴臂膀松垮著,眼看是脫了臼。只看得那邊三人一一倒地,這邊灰褂黑褲年輕人身手又著實了得,四人久攻而不下,反不時被其所傷,直覺心急如焚,再這樣下去,怕不是也要紛紛殞命在他手上。

  “哢嘣!”灰衣漢咬牙,右手一送將左臂正位,遂從腰間取下一把精鐵連射小弩,“咻咻!”兩道破空聲,冷箭穿過間隙奔著良而去。

  雖與另三人纏鬥,那灰衣漢的舉動,良卻都看在眼裡,一劍秋風落葉橫掃下盤逼退三人,他曲臂劍花一挽,叮叮,擋下射向右腰側的兩根短箭,抬眼瞅了瞅那漢子,未作聲響,三人刀影又至。

  偷襲未成,那大漢並不意外,順著打鬥在一起的四人轉起圈來,尋找時機。此法不可說不陰險,但確實能有效壓製良酷烈的攻勢,讓他有所防備,不能大開大合。咻咻又是兩箭,良凌空而起躲閃過去,眸光更冷幾分,頭朝下重重劍光卷向三人頭頂,三人疲於格擋,不能傷他分毫。

  “噗噗”,不曾想躲過了這方冷箭,那盤發女子格擋之際,雙唇一撅,卻從那紅唇中急射出兩枚細小鋼珠,打向半空中良的咽喉處,距離之近,意料之外,良亦躲閃不及,拚著眼疾手快,慌忙之間左手護頸,翻身落地再看時,石榴粒大小般的兩枚鋼珠已是深陷於左手背中。

  一捏拳,用劍尖挑下兩枚鋼珠,鮮血淋漓,流滿手背,良深深吸了口氣,似有些無奈般搖了搖頭,一聲輕歎,長劍斜指在地,靜靜掃視過四人,他邁步向前。

  咻咻,三人圍著良未過幾招,灰衣漢便又順著間隙放出冷箭, 似見傷敵不成,便重在施壓。

  弧光一劍迫開范圍,良雙腳一擰,騰空橫翻,兩支短箭從眼前先後劃過,只見他左手迅若雷霆往前一抓,生生抓住了在後的一支,身在半空臂膀猛甩,便聽空氣中一聲爆響,啪,那短箭魅影般從間隙中又原路射了回去,去勢更急。

  噔,三人回眸一看,那灰衣漢圓瞪著雙眼跪在地,短箭直入眉心,半尺長隻余兩寸在外,已是死的不能再死。

  啊!三人心中大駭!憑空抓住箭矢,又原封不動的徒手扔回去殺人,這等身手實在讓人匪夷所思!便知良先前未盡全力,頓覺鬥志全無,今命休矣。

  果然,又與良纏鬥了二三十招,另兩名中年漢子便被良先後用劍割開了脖頸,倒在屋簷上流血汩汩,沒了氣息。

  “你,叫什麽名字?”到底是個女人,良劍尖頂在她喉嚨上平聲問道,雙眼低垂。

  “與你何乾!賊人快些動手!”那女人性情倒是剛烈,一扭頭斥道,眸中卻已淚水朦朧。

  “你,你自己動手吧。”良牙關緊咬,手中長劍一顫再顫,終是放了下來。

  兩行清淚滑落,蒼白的唇也微微抖動,那女人立在原地直直看著良,忽地粲然一笑,但覺明媚生花,隨即閉上雙眼仰面一聲輕歎。

  “你不殺我,我亦是死。”秋水雁翎刀橫鋒一抹,一道血線呈現在修長的雪頸上。

  呆呆看著倒在身前的四人,良隻覺面龐麻木,四肢冰涼,盈盈月光映照在那女人仍輕微顫動的睫毛上,仿似給她披了層白霜,他想起方才那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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