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閃電劃過天際,霎時間點亮眼眸,緊接著便是一陣驚雷。
走在前面的男人似乎被嚇到了,頓了頓腳步,又加快走向那片工廠,“別怕,快進屋裡去,要下大雨了。”
下一刻豆大的雨點便密集的砸落,天邊像是被剛剛的電閃雷鳴撕開了一個洞一樣,大雨傾盆而至。
佟瑤還有幾個一起來的少年少女們跟在男人後面已經走進了屋簷下面,暴雨如注沿著屋簷順流而下,拉開了一道雨簾,隔開了兩個世界。
被雨淋濕的發絲黏成幾根搭在眼前,有些遮擋了視線,佟瑤模模糊糊的看見眼前的男人背對著自己,正推開著廠房的大門。
又是一道閃電,整個人間頓時像一張過曝的蒼白底片。
走進廠房之前,佟瑤開始回想她十六年的人生。
小時候,佟瑤生活在被所有人羨慕的幸福家庭裡,漂亮的知書達理的媽媽,帥氣的頂天立地的爸爸,他們視她為掌上明珠,她是他們的小公主。
他們傾其所有去愛她,給她能給的一切。
幸福的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佟瑤有時候會覺得那些是不是都是她做夢夢見的。
她總夢見那天,小學放學回來的她趴在媽媽的背上,聽著媽媽講故事聽到迷迷糊糊,媽媽就用寵溺的聲音,開始哼起童謠,她貼著媽媽溫暖的背,安心的睡著了。
她多想就那樣趴在媽媽背上,永遠永遠的走下去。
但一夢醒來,一切都結束了,爸爸不要她了,媽媽不愛她了。
佟瑤抱緊了自己,腦海中的回想像是有了斷層,除了小時候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中間是一片空白,她怎麽樣都想不起來經歷了什麽,自己就突然長大了。
再到後來,能想起來的畫面裡竟然全都是林雙。
她在上課的時候用余光偷偷觀察著他有沒有好好聽課,她在課間滿足的貪看他趴在桌上小憩的側臉,她在操場上遠遠地注視著又有哪個女孩給他送情書……
踏進廠房的時候,佟瑤想著,昨天應該好好和他道別。
也許再也見不到了。從此,天各一方。
他一定會恨自己的決定吧。那就好,恨她才能記得她吧,她自私的想著。
最後一個走進廠房,大門即將閉合的那一刻,她聽到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又是一道驚天動地的閃電,刺眼的光亮從那大門要合上的最後一絲縫隙之間湧了進來,她轉過身去,一刹那定格的畫面裡,她恍惚間看見林雙推開那扇門,像是一顆璀璨的星向她飛奔而來,照亮她的世界。
電光落幕,她被擁進他溫暖的懷抱裡,他握住了她冰冷的雙手。
她聽見他用咬牙切齒的語氣說了什麽,於是她便安心的在他懷裡閉著眼睛睡著了。
佟瑤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她好像趴在了溫暖寬闊的背上,就像小時候趴在媽媽背上一樣令她十分安心,模模糊糊的似乎聽到有人在給她哼著歌,但那聲音似乎又不是媽媽的。
悠悠醒轉過來的時候,佟瑤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玉一樣材質的天花板上有繁縟優雅的花紋雕刻,一盞華麗的水晶燈垂落下來如星海般璀璨。
“醒了?喝水嗎?”
是母親的聲音,佟瑤被她呆呆的扶起來半躺著,下意識的接過她遞過來的一杯水,一飲而盡。
放下水杯的時候,她余光看見母親抬起手。
她習慣性的閉上眼睛,
但隻感到一陣微風從臉前拂過,想象中的一記耳光並沒有落下。 意料之外的,母親的手輕輕柔柔的撫上她的臉,還有滾燙的水滴落在她臉上,那是母親的眼淚。
“傻孩子。”母親的聲音強撐著想表現的嚴厲,但仍能聽出有些哽咽。
佟瑤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母親,她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過這樣正常母女之間的交流了。
她感到母親的手在細細的摩挲著她的臉,她能感受她母親手上厚厚的繭子。就是這雙手帶著她長大。
“手術不做了。”拿開了手,趙琴聲音又恢復了正常,帶著平日裡對於女兒冷淡的命令語氣。“我也不住院了。”
“媽。”
“說。”
“給我唱首歌吧。”
房間裡沉默了下來,佟瑤閉上眼睛,過了一會,趙琴的歌聲輕輕在她的耳邊響起。
佟瑤已經不記得上次聽母親唱歌時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母親唱的是一首很老的童謠,佟瑤小時候時常聽母親唱起,那時候母親很喜歡唱歌,也唱的特別好聽,佟瑤好聽的歌聲就遺傳自母親。
母親的嗓子早就大不如前,十分的沙啞,像一台生了鏽的搖籃床費力的吱吱呀呀。
但佟瑤很快就呼吸平穩下來,嘴角帶著笑意,又睡著了。
一曲唱罷,趙琴輕輕擦去女兒眼邊的淚水,轉身出了房間。
佟瑤並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因為長期過度的勞累加上幾天來一直緊繃著精神,暫時暈過去了,夏語家的醫生反覆叮囑說一定要好好休息。
趙琴還要回醫院輸液吃藥,拜托林雙幫忙照看一下佟謠後,她便由夏語的保鏢送回了醫院。
“謝謝。”林雙再次真誠的向夏語道謝。
先前飛奔而至要把佟瑤從廠裡帶走的時候,工廠的老板一眼看出夏語一身服飾昂貴到誇張,他又看向夏語身後兩個仿佛從電影裡走出來的黑衣人保鏢,最終也沒有過多的阻撓,只是要林雙把提前預支了的工資還給他。
工廠老板以這種提前預支工資的方式招攬為他賣命的員工,三年十萬,完全是白菜價賣身合同,且各種款項規定也十分的喪心病狂,幾乎把壓榨做到極致,根本不把員工當人,但因為種種原因,前來應聘的年輕人卻是前赴後繼。
林雙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夏語,還沒開口,夏語便朝身邊的黑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後者立刻會意,上前轉了帳,換回了佟瑤的合同。
“合作,請和我。”夏語直勾勾看著林雙。
林雙不知怎麽的總有種在吃富婆軟飯的感覺。
“那,合作愉快。”林雙再一次向對方伸出了手。
但這次夏語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說了句“愉快”,便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