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點58,佟謠睜開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設定好每天叫起床的鬧鍾還有兩分鍾才響,最近她總是在鬧鍾響之前就自然醒來。
在鬧鍾響之前的這幾分鍾時間,或許是她每天最放松的一段時間。
什麽都不用想,只是放空,發呆。
直到刺耳的鬧鍾聲劃破黑暗,佟謠才像是猛然驚醒那樣,抓過手機把鬧鈴按掉,然後一個翻身起床。
懷城的冬天很冷,佟謠只有一床不算厚的被子,被子上蓋了兩件大衣,勉強保暖。
但還是偶爾會凍醒。
佟謠利落的穿上衣服,拉了拉床邊的一根繩子點亮燈泡,下床開始準備早飯。
黃昏的燈光充滿這間小小的隔間,一張翻個身就會不小心掉下去的小床,床旁邊就是灶台,上面堆放著各式各樣的廚房用具,燃氣灶,洗碗池,水龍頭還在一滴一滴的滴水,下面放了個水盆已經差不多要接滿了,佟謠聽說這樣滴水,水表不會走。
地上放著幾隻紙箱子,當作是衣櫃,還有收納櫃,整齊的疊放著佟謠的衣服,以及其他的一些雜物,房間的角落還有一張小桌子,一隻電競椅,桌子上放著各種書本,還有一盞小台燈。桌子椅子都是很久以前在路邊撿來的,這椅子有些佔地方,但洗出來以後乾乾淨淨的,只是坐墊的棉花漏出來了一些,沒其他壞的地方。
這套不大的房子被房東用隔板隔成了很多小房間出租,原本這間廚房隔出來的房間很難出租,但被佟謠一眼看中了,她需要廚房。幸運的是這套房子每個隔間裡住的都是女性,佟謠覺得還算安全。
像每個清晨一樣,佟謠開始躡手躡腳的做飯,為她母親準備中午和晚上的飯菜,煮好米飯,炒兩個菜,都放在保溫盒裡,到時候在醫院準備的微波爐裡轉一下就好。
她的動作很輕,因為之前弄出大的聲響和其他隔間裡的住戶起過矛盾。
米和菜前一天都已經做過處理,很快就能弄好。四點半左右,佟謠帶著保溫盒,背著書包,去樓下的早餐店應卯,她每天早上在這裡打工,除了工錢以外,好心的老板娘還會送給佟謠和她母親一份早餐,粥和饅頭。她很感激,這免去了她準備早餐的麻煩。
早餐店的生意特別好,忙到幾乎連喝一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從不到五點忙到七點多,佟謠把飯送去醫院,伺候母親洗漱,喂她吃完早餐,然後一路跑去學校,運氣好的話能趕上早讀,被什麽事情耽擱一下的話,第一節課的上課鈴已經打過了。
中午則去醫院伺候母親午飯,下午放學喂母親吃完晚飯後,再去另一家夜市店打工,直到十一點半左右才回到出租屋裡。
其實打工的錢對於母親的癌症完全是杯水車薪。
按現在治病的花錢速度,所剩不多的錢堅持不了多久的,打工掙的錢根本追不上花錢的速度。
她只是覺得作為女兒,應該這麽做而已。
因為,她生了她。
又或者,因為她還記得,小時候在母親懷裡的溫暖。
佟謠曾經也有過非常幸福美滿家庭,但那記憶太過久遠模糊,以至於有些虛幻。
那些記憶真的存在過嗎,佟謠不太確定。或許是她幻想出來的,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劃亮最後一根火柴時看到的幻境。
微弱的光亮結束,她身處冰天雪地的現實。
父親和其他女人跑了。從那以後,母親痛恨所有男人,
順便也痛恨她。 她是在打罵中長大的,打得渾身是傷那種,她覺得自己能長這麽大真是運氣好。
初三的一個夜裡,佟謠在睡夢中,感到呼吸困難而醒來。
她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打牌到半夜歸來的親生母親,正用雙手掐著她的脖子。
母親的表情十分猙獰,佟謠的表情,大概是在笑吧,笑的很困難,因為被掐的很難受。
可惜母親大概是掐的累了,松開了雙手倒頭打起呼嚕來。
再後來,母親被確診癌症,父親離婚留下的一半財產很快花完,只能賣了房子車子,搬進出租屋,一開始,母親那邊的親戚,也會資助不少錢,但後來所有親戚也都斷了聯系,佟謠就自己出去打工,直到現在。
錢像是丟進了一個無底洞,但所幸母親的病情還算穩定,看樣子還能支持一段時間。
她應該是恨她母親的,她想。
但她為什麽要這麽拚命賺錢為她治病呢?
大概是因為她生了她吧。
她的成長和大多數孩子不一樣。所以她自卑,她一直戴著厚厚的老土的大眼鏡不敢讓別人發現自己的漂亮,她一直用清冷疏遠的外殼保護自己。
像每個成長中的孩子一樣,她也有夢,她喜歡唱歌啊。
可是她想,她不配。
也像每個成長中的孩子一樣,她也有喜歡的他。
很奇怪啊,她想,她本來也像母親一樣,討厭所有男人的。
但從見到他的第一次起,在那個影影綽綽的樓道裡,她就喜歡上了他,到後來他們居然是一個班,還坐了同桌。
甚至有一天,他為她寫了一首歌,在所有人面前唱給她聽, 他和她表白了。
天知道她有多高興。她是在做夢嗎。不對,比她做夢夢到的還要美好。
她拚命的掐著自己的大腿才阻止了要脫口而出的我願意。
她不配啊。
她只能默默的看著他。她沒資格答應他啊。
做朋友就好,每天都能看著坐同桌的他就好。這樣就足夠幸福了。
直到那個夜裡,抄近路去醫院的她被兩個初中混混打劫,沒想到她從小為了保護自己,學了不少防身術,兩個初中生被她反殺。
回過頭,她看見了他微微睜大的眼睛。
他好像在等她的解釋。但她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解釋出口。
就這樣吧,反正本來就沒資格喜歡他啊。
可惜好像朋友都沒得做了。
她找了更多的兼職,讓自己沒時間想其他事情,盡力掙錢,盡力讓母親多活幾天。
可是昨天。
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時日恐怕不多了。醫生說要盡快進行手術,才能多撐一兩年。
走進醫院前,佟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林雙。
她剛剛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帶他來看看母親。
林雙咧嘴衝她一笑。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這一天應該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一天吧。
到此為止吧。
林雙看見佟謠突然轉過身來,對他彎著眼睛笑了,她一邊的酒窩抿著,像是在和他炫耀。
霎那間像是漫天的煙火盛放,點亮漆黑的夜空。
那是他見過最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