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冰冷。
明晃晃的白色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曾經林雙挺喜歡醫院裡的這種特殊的味道,就像有的人喜歡聞汽油的味道一樣,醫院裡這種消毒水味道也算是林雙的特殊喜好。
小時候林雙一家人住在小縣城裡,家的斜對面就是一家孤兒院,再往前走就是一家醫院。
林雙經常和孤兒院的小夥伴們跑到醫院裡去玩,他慢慢喜歡上了那種消毒水的味道。
直到三個多月前,他在這種刺鼻的味道裡,看見了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的父母。
現在回想起來,他已經記不得當時他在想什麽,他是什麽反應。
模糊的印象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懷裡妹妹林菡的哭聲。
林菡的淚水穿透他單薄的衣服,滲進他的胸口,讓他的心口感覺冰冷。
好冷啊。
林雙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和佟瑤走進了一間病房。
如佟瑤所料,這個時間,母親還躺在床上休息。
病房裡一片漆黑,隻留了一盞小夜燈,緩緩推開的房門,讓一束光趁虛而入,在地面上劃出一條線,也將病房一分為二。
光束裡有塵埃在飛舞。
林雙站在光亮裡,看向陰影裡躺著的女人。
女人披頭散發的躺著,但看起來挺乾淨,應該被人照顧的挺好,她臉上爬滿了闌乾縱橫的皺紋,讓人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即使是這樣,從五官上也能想見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十分漂亮,她在睡夢中,卻也緊皺著眉頭,呼吸的十分用力,乾裂的嘴巴一張一合,讓林雙想到魚的鰓。
她就像是一條乾涸河床裡的魚,拚命掙扎,卻也無濟於事。生命在肉眼可見的流逝。
“我媽。”佟謠輕輕的打破沉默,又補充道,“癌症,沒有多久了。”
語氣平淡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林雙張了張嘴,但沒能說出話來。
說什麽都是無力的,林雙經歷過,明白那種感覺。這種時候,只要陪著她就好。
兩個人又在沉默中站了一會,安靜的幾乎能聽得到心跳聲。
她轉過頭來看向林雙,用力抿著酒窩,大概是想對他笑一下,但沒能笑出來,將病房一分為二的光束從她的臉上劃過,她一張臉半明半暗,眼睛裡盈盈的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我就不送你了。”佟瑤的聲音很輕,但林雙感覺她的語氣仿佛是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似的。
“都會好起來的,路還長。”林雙的聲音有些啞,聽著佟瑤的話,他突然莫名的感到心悸。
“童叟無欺?”佟瑤抿著酒窩,一歪頭,整個人都陷進了陰影裡。
“相信我。“林雙深深地看著佟瑤,”我賣唱養你啊。”
“不要你養。”佟瑤的聲音更輕了,喉嚨到心口都感到一陣酸楚,她害怕哽咽的聲音被林雙聽出來。
她感覺到滾燙的淚水一顆顆的漫出眼眶,劃過她臉頰的時候就已經變得冰涼,她不動聲色的後退一步,退向更黑暗處,讓淚水落在林雙看不見的地方。
又看了她一眼,林雙輕輕的關上門,走了出去。
隨著門的閉合,那束光也一點點的變小,直到消失。
整個病房徹底暗下來。
佟瑤仍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她仿佛能透過門看見林雙在門口停留了一會,才下樓,在離開醫院前,他也會在再抬頭看向她的方向吧。
眼淚停了,
佟瑤轉過身來,看見母親趙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來,半躺在床上,一雙幾乎被皺紋吞沒的眼睛盯著她。 “媽。”佟瑤走過去開燈。
“他是誰?”趙琴的聲音嘶啞低沉,像窗外深冬裡的寒風。
佟瑤從床頭找到蘋果和小水果刀,又拉過一張椅子坐在病床前,才開口說,“男朋友。”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像這個年齡的少女一樣。
半躺在床上,聽到佟瑤的話,趙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抬手打飛了佟瑤手裡的蘋果。
“我不是一直教育你男人都是賤骨頭不能讓男人接近你嗎?啊?啊?”
趙琴一邊叫喊著,一邊像是觸電了一樣整個人都在抖。
佟瑤低頭去撿起被打飛在地上的蘋果,才看向自己的親生母親,笑的很溫柔,“我當然記得您說的話,但他對我很好。”
“你懂什麽!”趙琴手舞足蹈的大喊,“他隻想把你騙上床,讓你給他生孩子,然後就可以一腳把你踹了,你就沒用了,你懂嗎?你懂嗎?”她兩隻手用力的捶著床,披散的頭髮和床腳的床單一起飛舞著。
“我懂。媽,她帥嗎。”佟瑤低著頭害羞,像是第一次把男朋友帶回家介紹給母親似的語氣。
”你賤不賤啊?啊?”趙琴前傾著身子雙手掐著佟瑤的肩膀,“你才多大就學會鉤引男人了?”
被趙琴搖晃著身子,佟瑤艱難的繼續削著蘋果,笑著說,“媽媽,您會祝我們幸福的吧?“
佟瑤繼續幸福的描繪著,“我們會結婚,生一個大胖娃娃,您幫我帶娃娃好不好,您不是最喜歡小孩了嗎,我還記得我小時候您對我最好了。”
趙琴終於徹底崩潰了,她捂著臉,歇斯底裡的大叫一聲,一把搶過女兒手裡的小水果刀向前刺過去。
佟瑤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樣,安靜的揚起白淨瘦弱的臉,沒躲。
臉上帶著笑意。
但看見女兒沒躲, 趙琴卻猛地用力向下拉了一把刀,佟瑤閉著眼,隻感覺到臉上有一陣風刮過。
刀刃向下,劃過佟瑤的小拇指,立刻出現一道血痕。
一聲驚呼,是趙琴的。
“你怎麽不躲啊?你傻啊?”趙琴扔開了小水果刀,想去看女兒的傷,被佟瑤側身讓開了。
“沒事,媽媽。”佟瑤仍帶著笑意,小指上銳利的疼痛感讓她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她站起身,走向病房裡的洗手間。
確認了女兒沒事,趙琴也縮回了手,頹然的躺倒在床上。
她仿佛一下子又蒼老了許多。
洗水間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佟瑤打開水龍頭,冬天冰冷刺骨的水衝洗著還在流血的傷口。
“他是哪裡的?多大了?是你們學校的嗎?父母做什麽的?學習怎麽樣?”
趙琴絮絮叨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整隻手已經被冰到麻木,佟謠才關上水龍頭,靠在衛生間的門上,和趙琴講起林雙的事情。
“長得太帥了,不可靠。”趙琴歎了口氣。
“我也夠漂亮啊,配得上他。”佟謠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
“也不看看是誰生的你?”
病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沉默了一會,趙琴用十分確認的語氣,喃喃的說,“你是恨我的吧。”
佟瑤沒說話。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那個最喜歡黏在母親懷裡的小女孩,母親總是一臉溺愛的蹭著她的臉蛋,聽她像唱歌一樣的說,
“我愛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