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裡無雲的洗淨天空裡俯瞰下去，懷城四中的校園光禿禿的，幾乎沒有什麽綠化，前庭裡只有一樹扎眼的臘梅，在灰頭土臉的背景色裡拔地而起，盛放著的黃色花骨朵有些格格不入的突兀，那些在冬風裡輕輕搖晃著的枝丫，像是在冷風裡瑟瑟發抖，又像是在乘風起舞。

　　這株臘梅背後就是懷城四中的教學樓，凹字形狀的三層樓，水泥外殼在歲月的侵蝕之下有些許剝落，露出裡面橘紅的磚塊，年代感十足。

　　破舊教學樓的翻新和加固工作做了一半，又因為什麽原因停止了施工，大概要等到學生放了寒假才會繼續，而教室的門窗都因為施工拆除了，北方冬日裡的寒風拂過那株臘梅，從教室穿堂而過，學生們便從昏昏欲睡的課堂中驚醒過來。

　　“所以，的名詞形式，誰能拚出來?”

　　坐了三十個學生的高二五班的教室裡，無人應答。

　　“佟瑤。”

　　大概三十多歲，身型有些富態的英語老師，晃了晃手裡的半截粉筆，皺著眉頭開始點名。

　　上午九點過一刻的朝陽溜過走廊，穿過沒有玻璃的窗台，斜斜的打進教室裡，丁達爾效應的氤氳光束裡，林雙有些茫然的睜開眼，就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色棉外衣的小隻小隻的背影在黑板上一絲不苟拚寫出“”。

　　英語老師皺了皺眉頭，點了下一個學生。

　　那大紅色的身影便自覺的下了講台，她的外套有些不合身的臃腫，碼數明顯大了幾個號，以至於手都藏進了袖子裡露不出來，只有一張小臉從那件外套上面長出來，她帶著很老土的大號黑框眼鏡，一頭短發，露出頎長白淨的脖頸，在北方動輒零下十幾度的冬天裡，看起來很不保暖，一張小臉被凍得有些發紅。

　　那道大紅色迎著林雙呆呆的目光一路走到他身旁坐下，看著他發呆的樣子，疑惑的歪歪腦袋，對著他笑了笑，右邊的臉頰上現出一顆好看的酒窩，而後便轉過頭去看向黑板，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林雙就這麽看著這個名叫佟瑤的同桌的側臉發呆，直到一支粉筆破風而至，精準的命中了他的腦門。

　　“看啥呢?沒睡醒擱那夢遊呢?給我上來！”

　　英語老師中氣十足的聲音被一陣冬風吹散，林雙慢吞吞的拖開凳子，弄出巨大的聲響，這間隻坐了三十個人的小小的教室裡，從座位到講台短到只有幾步路，但林雙此時卻覺得有些漫長，他仿佛還在夢裡，沒能走出來。

　　三個月前，林雙的父母死於意外，留下林雙和妹妹林菡相依為命，那之後的每個夜裡，林雙都會入夢。甚至在學校的課間閉目小憩，他都會做一個漫長的夢。

　　每次夢結束，他都會忘記夢裡的一切，只知道自己做了夢，但完全不記得夢見了什麽，現在這漫長的連續夢終於結束了，他恍然記起來了一切。

　　在一個月的連續的夢境裡，他經歷了另一場人生，而就在剛剛課間的夢裡，夢裡的那個他猝死了。

　　林雙還記得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像是深海一樣的壓力撲面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一把揪住他的心臟，仿佛是要把靈魂從他的身體裡扯出來，下一刻睜開眼，他就又回到這間教室裡了。

　　林雙走近黑板前，輕輕撫摸了一下堆了厚厚一層粉筆灰的破舊黑板，用他在夢裡慣用的漂亮花體寫下了，還沒來得及轉頭，就被英語老師熟練的一腳踢在小腿上。

　　“寫的什麽玩意花裡胡哨的?你試卷上這麽寫能得分嗎?”

　　“說過多少次了！高考老師閱卷很累的沒心情去仔細分辨你們到底寫了什麽！讓你們練的印刷體呢?這寫的什麽玩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寫的很好看?啊?”

　　“我遲早給你們氣死！你們真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學生了！”

　　教室裡靜若無人，

英語老師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小小教室裡，幾乎有回聲。　　林雙表情麻木的走回座位上。

　　莊周夢蝶，他現在幾乎有些分不清哪面是真實，哪面才是夢境了。

　　在那個夢裡，他還是林雙，但卻經歷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和世界，身邊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從出生到剛剛猝死，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在夢裡他經歷了二十六年的日日夜夜，大部分細節他還能清晰的回想起來，但他能感覺到，在這次夢醒的一瞬間，有些記憶似乎被硬生生的從他腦海中刪除掉了，他也無法再次進入那個夢，體驗那不一樣的人生。

　　此刻，坐在北方冬天不閉門窗的教室裡，他有些悵然若失。

　　講台上老師越來越激昂的話語終於被下課鈴聲打斷，她留下一句經典的“你們這點分數對得起誰?啊?對得起老師嗎?對得起父母嗎?對得起你自己嗎”作為結尾，氣勢洶洶的大步走出了教室，如果再加上用力一摔門，這場表演就完美了，可惜門被拆掉了，隻留下水泥門框，沒得摔，氣的老師在門口用力跺了跺腳，林雙也終於醒轉過來，他使勁晃了晃腦子，想讓自己能清醒一些。

　　林雙坐在座位上用力的伸了個懶腰，望著佟瑤走出教室的背影，穿著那件不合身的大紅襖子，更顯得她的身形有些瘦弱，像一隻企鵝似的微微有些搖搖晃晃。

　　“別看了！”

　　一下課，林雙的兩個好哥們安志琪和呂行就圍了過來。

　　呂行抓著林雙的肩膀晃個不停，“你這家夥，我可看見了，你盯著佟瑤看了半節課！”

　　“那意思是你盯著林雙看了半節課唄?你該不會暗戀林雙吧?”安志琪看見怪物似的退後了半步。

　　“這你就不懂了吧，異性之間只有後代！”林雙對著兩個損友眯了迷眼睛，想做出女生嫵媚的媚眼如絲的樣子，但可惜效果不太理想，活像有什麽大病似的，被呂行一拳錘在了胸口。

　　“去你的！除非你長出大歐派來，我還可以考慮考慮！”

　　小胖子安志琪聞言努力擠了擠胸前的兩坨肥肉，神情頗有些驕傲的說:“這比班上不少妹子都要大了吧！”

　　話音剛落，三個人就感覺到教室裡仿佛被套了個沉默似的安靜下來，溫度都降低了不少，余光一看，果然，周圍的妹子看他們的表情像是看三個不太聰明的變態。

　　林雙感覺有些躺槍，趕忙拉起衣服的拉鏈，低頭把半張臉藏在衣領裡，裝作不認識兩個損友的樣子逃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