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機再度亮起的來電界面，林菡沒有接，也沒有第一時間掛斷，只是雙手捧著手機，聽著來電鈴聲不停的循環。

　　那是她特意給哥哥設置的專屬鈴聲，當初父母給她買了手機，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存了哥哥的手機，設置好了特別鈴聲。以往只要聽到這鈴聲，她就會樂呵呵的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林菡蜷著雙腿，背靠著大楊樹，影影綽綽的燈火在她臉上徘徊，柔順的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模糊的背景音是老奶奶們跳廣場舞的音樂，那音樂林菡已經聽了很多很多年，印象裡小時候抱著哥哥迷迷糊糊的入睡時，背景音樂總是這首曲子，不知疲倦的跳動著，直到如今，比哥哥林雙隻小了一歲少女，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出落的明眸皓齒，楚楚動人，牽著哥哥的手一起走在路上，兄妹倆總是所有路人視線的焦點。可是上次牽著哥哥的手逛街已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是三個月前了吧。

　　手機鈴聲終於停了，林菡面上昏黃燈火黯淡下來，有人來到她面前，遮住了光，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甚至其實只聽到那陣腳步聲，林菡就已經知道是誰來了，但少女也沒有抬起頭，仍舊低頭看著手機，纖長的睫毛輕輕的顫動著。

　　兄妹倆在廣場舞的背景音樂裡相對無言。

　　“喲，小菡啊，好久沒見啊，吃了沒?”

　　是從江邊散步回來的鄰居，看到許久不見的林菡，笑呵呵的上來打招呼。

　　林菡從陰影裡揚起臉，換上好看的笑容，開口說，“徐奶奶，我吃過啦，最近身體還好啊?”

　　太久沒聽到這個聲音，林雙聽出妹妹原本十分輕快動聽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和憔悴。

　　“好，好得很呐，瞧這女娃兒長的，又變漂亮了。”

　　“啊呀，林雙也在啊，一起上我家坐一會啊！”

　　“徐奶奶晚上好啊。”林雙也笑著打招呼。

　　徐老太太過來拉著林菡的手，一會又拍拍林雙的肩膀，說說這個又念叨那個，開始熟稔的家長裡短，一片其樂融融，一切都和從前似曾相識。

　　過了十幾分鍾，徐老太太笑呵呵的走了，兄妹倆又沉默了下來。

　　廣場舞的音樂還在不知疲倦的循環著，好像永遠都不會變似的。

　　但林雙知道，有些事情已經變了啊。

　　清了清嗓子，林雙伸手去捏妹妹的臉，少女明顯往後仰，想避開，但背靠著大楊樹，避無可避。

　　“瘦了啊。”熟練的揉捏著妹妹的臉蛋，林雙笑嘻嘻的說。

　　少女清麗絕美的臉蛋在哥哥手裡變形，她扯著嘴角上揚，眯起眼睛，帶著笑意開口說:

　　“少爺回來了?”

　　這是三個多月之隔林雙聽到妹妹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但那語氣和笑意，都太過陌生。

　　“有點事耽擱了。”林雙心頭陣陣刺痛，去拉妹妹的手，“走上樓吧，外面冷，坐了這麽久，別著涼了。”

　　林菡往旁邊一閃，避開哥哥的手，也不搭話，站起身自己走了。

　　少女的背影，確實消瘦了許多。

　　跟在妹妹身後回到家，打開門，林雙一眼看見客廳的飯桌上擺著整齊的碗筷飯菜，一盤辣子雞丁，一盤麻婆豆腐，一盆紫菜蛋湯，都是自己喜歡吃的菜。

　　內疚湧上心頭。

　　之前每周五林雙一下課就衝回家裡，盼著妹妹能回來，每次都沒能等到，偏偏這周沒回來，妹妹卻做好了一桌飯菜等著自己。

　　一進家門，林菡翹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一手撐著臉，笑嘻嘻的對著林雙說。

　　“少爺在外面吃了嗎，賞光再嘗嘗賤妾做的菜唄。”

　　“別這麽說自己。”

　　林雙皺著眉頭提高音量。

　　“少爺別不高興呀，隨少爺喜歡，要麽女仆怎麽樣?少爺喜歡這個調調嗎?”

　　林菡微微後仰著身子，輕佻的晃著腳尖，臉上堆滿了笑意。

　　“我還沒吃呢，嘗嘗妹妹的手藝退步了沒有。”

　　無視了妹妹刻意而拙劣的表演，林雙輕輕歎了口氣，坐在妹妹對面。

　　“保準主人滿意，畢竟從小就開始培養，下仆很了解主人的口味呢。”

　　林雙悶頭夾了一塊雞丁入口，菜已經涼透了。

　　“我去熱一下，你餓了吧，稍等一下，很快就好。”

　　“呀，我還以為主人喜歡吃冷的呢，還是我來吧，不要累著主人了。”

　　菜倒進鍋裡，點燃燃氣灶，林雙感覺火苗有些灼眼，眼睛有些酸。

　　“林菡。”

　　“主人你說。”

　　“能不能不要這樣?”

　　“怎麽了主人，你對我這樣的服務不滿意嗎?”

　　“你回來我很開心。”

　　“我很想你。”林雙幾乎啞著嗓子又說了這麽一句，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燃氣灶吐火的聲響和擺鍾的滴答聲。

　　當當當的報時， 擺鍾敲了九下，已經是九點整了。

　　頓了一會，林菡轉身出了廚房，拿著一隻刮胡刀走了進來。

　　“主人怎麽自己連胡子都不會刮啊。”

　　妹妹不在家，林雙確實有些邋裡邋遢。

　　有些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林雙的臉，看著哥哥近在咫尺的臉，林菡有片刻的失神，旋即又堆滿了甜美的假笑，開始為哥哥細心的刮胡子。

　　“我自己來吧。”林雙一手拿過了刮胡刀，仰起了頭，害怕眼睛裡的熱流落下來被妹妹看見。

　　“別不好意思嘛。”林菡一字一頓的說到，“畢竟我是你的童，養，媳嘛”

　　少女笑的眯起了眼睛，滾燙眼淚卻順著臉流了下來。

　　三個多月前，兄妹倆的父母因為意外離開了人世，整理遺物的時候，林菡找到了父母的一些筆記，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是從孤兒院領養的。

　　而根據那些筆記，林雙父母最初領養她的理由，就是給林雙養一個童養媳。

　　林菡的天塌了。

　　以前所有父母對哥哥的偏愛，所有父母對她的冷眼，原來不是因為重男輕女，是因為她只是撿來的童養媳。

　　“你是我妹妹。永遠都是我妹妹。”

　　林雙想去把林菡抱進懷裡，又她被後退一步躲開。

　　“少爺怎麽了?一直動手動腳的，這麽猴急，想現在就娶我進洞房啊?”

　　林菡已經迅速的止住了眼淚，扯著嘴角漏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一陣凜冽的冬風敲打著窗戶，提醒林雙，冬天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