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是這樣的。

　　一個人搬出家在學校住的這三個月，林菡的心情非常複雜。

　　林菡比林雙小了一歲，但提前上了學，兄妹倆一直都是同班同學，直到高中，父母突然決定要把林菡送進當地的一所女校，華林女校，當時的說辭是為了教學質量，在疑惑為什麽一直偏愛哥哥冷落自己的父母這次願意特別為自己花錢之余，林菡還是不願意和哥哥分開，為此破天荒的和父母吵過一架，但最後還是被強硬的送進了女校。

　　現在林菡想來，之所以特地把她送來女校，純粹為了把她培養成一個合格的童養媳，甚至不想讓她在青春期接觸別的男孩子。

　　她現在總是從最壞的出發點去想自己的養父母。

　　她恨養父母嗎，可能是恨的吧，從小到大，無論再怎麽努力，拿多少滿分，做多少家務，受養父母表揚的永遠都是哥哥，林菡得到的只有冷眼。小時候她總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夠好，現在才知道只是因為她身上流的不是他們的血。

　　但她不應該恨哥哥啊，這些都不怪哥哥啊，林菡心裡明白的，哥哥對自己一直都很好。

　　林菡回家的原因很簡單，妹妹想哥哥了，她想見哥哥，僅此而已。一起長大的兄妹倆，第一次分開這麽久。

　　但看到哥哥的時候，原本的想念說出口卻變成了尖酸刻薄，那些所有對養父母的恨找到了突破口，洶湧的噴薄而出。

　　不該是這樣的啊。林菡以為三個月的時間已經可以撫平一切，她再恨養父母，他們也已經去世了，一切都結束了，她和哥哥可以回到從前，繼續當他們的相親相愛的兄妹。

　　可是回不去了。童養媳三個字無時無刻都在林菡腦海裡盤旋，在每個她睡不著的深夜裡折磨著她直到天亮。

　　林菡低著頭，繞開林雙，去把鍋裡已經熱好的菜端到飯桌上。和林雙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的嘴唇動了動，那是“對不起”三個字的口型，她沒能發出聲音，但她卻聽到另一個聲音的“對不起。”

　　“對不起。”林雙說，“如果我這個當哥哥的有什麽沒做好的地方，對不起。”

　　端著菜的林菡腳步一頓，輕輕搖了搖頭，可林雙沒有看見。

　　桌子上飄起飯菜的熱氣，混雜著煤球爐味道，林雙一個人不停地說著話，林菡只是安靜的悶頭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搖搖頭。

　　但無論如何，這間小房子裡，終於有了一點家的氣息。

　　林雙是開心的。

　　“你們應該也月考了吧，成績怎麽樣?高中還是要好好學習啊。”

　　他一直一個人滔滔不絕的說著，三個多月沒見到妹妹，他有太多話想說，有太多事情想問，妹妹在學校過的好不好，吃的怎麽樣……

　　“新學期交到新朋友了嗎?同桌換了嗎?”

　　“真羨慕你們華林的食堂啊，唉我們那食堂真是一言難盡。”

　　“唉，我們什麽時候回孤兒院那邊看看吧。”

　　看著很久沒見的妹妹，林雙又突然想起了孤兒院。小時候他們一家人住在一家孤兒院旁，他們兄妹倆經常跑去孤兒院玩，也有不少小夥伴，可惜後來搬了家，也都斷了聯系。

　　現在才知道，原來妹妹也是在那家孤兒院領養的。

　　“我想轉學。”

　　林菡突然開口，打斷了林雙。

　　林雙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會，才把雞丁塞進嘴裡，沉吟了片刻，說道，“還是算了吧，都高二了，轉學你還要適應新的環境。

”　　只剩下筷子夾菜的聲音。

　　半晌，林菡又是刻意笑吟吟的聲音，“還是想把我拴在女校?”

　　“不是那個原因。

　　“害怕我和別的男生接觸?”林菡從飯桌上欠過身子，靠向林雙，笑著壓低了聲音。

　　“你又開始了。”看著妹妹靠的越來越近，林雙往後避了避，險些從凳子上掉下去。

　　“沒意思。”林菡挑了挑眉梢，又坐了回去。

　　一瞬間恢復成了林雙最熟悉的那個鬼靈精怪的妹妹的樣子，下一刻又變臉冷了下去，起身從桌子上離開，丟下一句，“去把碗洗了。”便進了臥室。

　　“吃飽了沒啊?”林雙問了一句，看著桌子上剩下的菜，感覺有點可惜。妹妹幾個月沒做飯了，手藝還是很好，林雙一手揉了揉稍稍撐起的肚子，又打了碗飯。

　　還好晚上隻吃了一個燒餅。

　　林雙悶頭乾飯，掃光飯菜，林菡則拿著拖把掃帚進出臥室，在搞掃除。

　　“等會我來掃吧。”林雙嘴裡塞著菜嘟囔道。

　　“算了吧，你是不是就從來沒收拾過房間啊少爺?”林菡用力瞪了一眼哥哥，看見哥哥背對著沒看自己，可愛的皺了皺鼻子。

　　“額……還是偶爾掃過的吧。”林雙語氣弱弱的反駁道，他也想不起上次掃地是什麽時候了。現在回想起來，的確他一直過著少爺一樣的生活，家務上的事情一直都是妹妹在操心。

　　終於收拾好碗筷， 林雙進臥室去拿換洗的內衣，想衝個冷水澡，一推門，看見林菡背對著自己鴨子坐在床上，手裡拿著睡衣，還沒穿上，月光下明晃晃的弧度完美如玉潔白的身體，映在林雙的眼裡。

　　只是驚鴻一瞥，林雙已經背過眼睛退出房間，嘴上抱怨著，“怎麽不鎖門啊，至少把簾子拉上啊。”

　　林菡聽到聲音也沒轉頭看一眼，繼續平靜的穿上了衣服。

　　衝完涼水澡出來，再進臥室，中間的簾子已經拉了起來。

　　小小的臥室被這張掛在天花板上的簾子一分為二，其實還是一張床，哥哥林雙睡在外面這邊，妹妹林菡睡在裡面那邊，房間左邊是一張長桌，兄妹倆共用，還有一個小小的衣櫃也是共用的。

　　這就是兄妹倆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房間。

　　林雙在這邊床上有些輾轉反側，是開心，這間屋子這麽久沒有過第二個人了。

　　其實很多夜裡他都會很難熬，沒有父母，也沒有妹妹。

　　“你在亂動什麽啊?激動了?忍不住了?想對童養媳下手了?”

　　林菡帶著些嘲諷的聲音充滿小小的房間。

　　“你是我妹妹。”林雙側過身，隔著簾子看著妹妹的方向，想象著對方的表情。

　　“原來你喜歡兄妹啊?變態！”

　　簾子這邊，林菡臉上帶著笑意，語氣卻壓的溫度很低。

　　反正他也看不到。林菡這麽想著，也側著身子，看著哥哥的方向。

　　“睡覺！”林雙對這麽說話的妹妹無計可施，按滅了燈。

　　黑暗裡，兄妹倆隔著簾子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