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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棺》朋友
  過往是痛苦的,過往過後,回憶也是痛苦的,對於我而言,是這樣的。我獨自走過被燒焦了的那片土地,再次到來了。

  小學四年級以前,我在鄰村西村的小學裡上學,記憶中的小學很大,同學們也都很好,只是老師十分嚴厲,直到五年級的時候轉到魚莊的小學,一切都變了。

  初來乍到之時,是末夏,剛到的那天我就因圍觀別人捅馬蜂窩而被蜜蜂蟄了兩口。班上有兩個人跟我同村,我剛到班裡,隻認識他倆,所以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就只和他倆玩,慢慢地,我也結識了班上其它一些人,同時同村的小賈還告誡我不要與班上幾個人交朋友,因為那幾個人很壞。

  其實在他告訴我之前,我就已經發現了。那幾個人總會在中午上課前去圍堵班上的幾個同學,其中就包括小賈跟小王。

  後來我就知道了,圍堵他們是為了“借錢”,而那幾個人向來是有借無還的。經過我的觀察還發現,那幾個人上課睡覺下課玩,放學也從來不帶書本,後來才知道,我的幾個夥伴承擔了雙份甚至更多份的作業。

  直到那一天,那幾個人像往常一樣在教室門外堵住了小王,小王低著頭手交叉著說沒錢了,那幾個人表情十分猙獰,領頭那個暴躁地說:我不管,你今天必須給,要不然放學後打死你。小王一下子被震懾住了,滿臉恐懼的說道:小天有錢,你們去找他要,我真沒有了。由此我的噩夢便真正開始了。

  我看著他們向我走來,圍在我的課桌旁邊,笑嘻嘻地說道:聽說你有錢,借點唄。我內心忐忑不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們其中一個人看我磨磨唧唧的,便直接威脅我:趕緊的,要不然今天放學你就別想走了。對一切還很陌生的我一下子被嚇到了,掏出了口袋裡的一元錢,他們一把搶過錢立刻散了。

  我看著小王的背影,他正在座位上寫著作業。放學後,我們三人照常像以往一樣一起回家,路過商店時,我望著那玻璃門後本該屬於我的小吃而心懷憤概。

  走著走著,小王突然拐進一個死胡同,他搬開胡同口的一塊石頭,下面壓著一塊錢,他得意地看了看我和小賈,他看我時,眼裡閃現了一絲愧疚,轉而消逝了,一路上,他都在為自己的聰明得意不已,我心裡五味陳雜,看著他高興的樣子微微笑著。

  自始,逃避和恐懼成為了我年少時在學校的忠實夥伴。

  我每天都想方設法地繞開那幾個人走路,然而那幾個人陰魂不散,總是會鬼魅一般找到我,給我分配“工作”。一段時間後,我和另外幾個和我一樣的同學便總是在一起,我們無意間發現了逃避的方法。

  在學校後方有一個小土坡,土坡後是一片樹林,樹林中有一座廢棄的農院,那個土坡就像是一道屏障把學校和我們分隔開來,同時分隔的還有那群欺凌我們的人。

  自這以後,我們一行人總會在那片樹林中玩到上課鈴響再趕往學校,相對於遲到後老師的訓斥,我們更怕那些人威脅的話語。那片樹林承載了我小學的大部分記憶,它為我們遮擋火一般的夏日,我們在其中抓著各種蟲子,玩著幼稚的人抓人的遊戲。但這樣快樂的日子並不長久,那些人在中午接連幾個星期都沒在學校等到我們後,便在一次放學時又圍堵了最為瘦弱的小王,小王剛開始並沒有說,在十分響亮的威脅話語下,小王才吞吞吐吐地說在家玩。一個人朝著小王的腦袋扇了一下,發出的聲響使在教室門外等他的我心驚膽戰,

那人繼續威脅說:“那你明天以後都他媽早點來,聽到沒有?”小王點了點頭。“滾吧。”小王逃離地獄似的逃離了教室。  我們仍像以往一樣遲到,心裡暗自慶幸著。那天下午放學後,我在教室外聽見裡面傳來咚咚的聲音,我很清楚,那是掃把打在人背上發出的聲響,威脅和暴躁的話語不停的從窗戶中飄出灌進我的耳朵。我和小賈就這樣躲在窗戶旁聽著小王如何哽咽著把我們的秘密基地說了出來。

  回家路上,燦爛的夕陽照在我們背上,凝固了我們的身體,我們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小王像往常一樣在石頭下取走他藏的一塊錢,這時,他滿是淚痕的臉上才浮現了一股詭異的笑容。

  此後,那幾個人便會在我們玩耍時突然到來,他們的笑容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然後便是一個接一個地“借錢”,我心中嫉妒著小王的聰明,一邊把自己的錢拿了出來,這時小賈做出了令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的舉動。

  在小王面帶無辜的說自己沒錢後,小賈立即說:“他帶錢了,他把錢藏起來了。”隨後還帶眾人到那條胡同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沾滿塵土的一塊錢從土地和石頭之間撕扯了出來,小王像一尊木樁一樣呆若木雞地站在我後面,臉色在正午的烈陽下顯得煞白。

  那幾人拿到錢後並沒有毆打小王,只是撂下了一句威脅的話:“這就是沒錢?以後再騙我就打死你。”轉而向得意的小賈要錢,小賈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和話語震懾住了,他露出討好似的笑容說:“你看我都這樣了。”

  “別說那麽多廢話,趕緊拿錢來。”

  小賈臉色突得變了,暴怒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頭見了紅色的西班牙公牛,“我今天就不給了,你們能把我怎麽了。”說罷轉身便走。那幾個人沒想到小賈會突然間變得氣勢洶洶,直接楞住了,其中一個人撿起了地上的半截磚頭隨手向小賈的背後扔了過去。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放慢了,我眼睜睜的看著那半截磚頭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小賈的後腦杓。小賈像電視中受到槍擊的鬼子一樣倒在了地上。扔磚頭那個人在小賈倒地的同時,便直接和另外幾個同伴叫嚷著跑開了。

  我到現在仍然很難想起我是如何背著小賈跑到村裡的醫務室的。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和小王看著路上一路的血跡在熱騰騰的灰塵中逐漸斑駁,眼淚就不自覺的流了出來。

  到了學校,我帶著背上的血跡和眼中的淚水向老師哭訴著中午發生的一切。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溫柔的老師發怒。她叫出那幾個人,破天荒地借來隔壁班老師那磨得反光的棍子,在教室門外走廊上抽打著那幾個人的手掌。

  小賈後來進了縣醫院,判定為輕微腦震蕩,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院。此後,我和小王得到了近一個月的安穩寧靜,雖然他們沒有來找我們要錢,或是讓我們寫作業,但當他們從我們身邊走過時,我內心仍然充滿特別的恐懼。

  小賈出院回到學校後,後腦杓上仍綁著一塊白紗布,和那天去醫院時所差無幾。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像往常一樣玩耍,格外照顧受傷的小賈,小賈也把傷當作榮耀一般,顯著理所應當的表情享受著一切。

  我們對一個月前的所有事情緘口不談,仍像剛發現秘密基地時在樹林裡四處奔跑玩耍。

  噩夢繼續在小賈拆下紗布以後,那幾人的貪念隨著小賈傷口的愈合逐漸生長,最終以一隻惡狼的姿態向我們襲來。但小賈還是擺出那次受傷前誓死不給的表情,有著上次的教訓,他們在面對小賈時退縮了,轉而笑嘻嘻的將魔爪伸向了我和小王,而我和小王仍像以前那樣忍受著那個年紀最大的屈辱。

  在這期間,我還發現一個和我同名的人混在那幾人中間。他每天自願的把錢交給那幾人,自發的幫他們寫作業,那幾人吆喝著他跑東跑西時,他也只是滿臉堆笑的答應。他這麽做的原因只是想借著那幾人的名頭狐假虎威,他在那幾人面前唯唯諾諾的像條狗,一到我們或者其他人面前就好像一隻老虎,趾高氣揚的喊叫,而我們總會對他的話不屑一顧,就算這樣,他還是會不厭疲勞地跟我們吹牛逼,顯得自己好像才是學校裡的“老大”。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幾人總是叫小王放學後跟他們走。我和小賈看著他們一群人爬過土坡,心懷疑慮的回家。不過還是會暗自慶幸沒有拉著我去。

  當校園裡的霸凌成為一種常態,那被霸凌的人所表現出來的奴性就成為了一種習慣。

  一次我幫一個人寫完作業並交給他時,強擠著笑容問他:“你們下午放學後去後面那個樹林幹什麽呀?”

  “很好奇呀,你”

  他的笑容令我難以捉摸。他接著說道:“今天下午帶你去看看吧。”

  就這樣,我在那天下午令人發昏的夕陽的護送下混進了那一群人當中,露出著和他們一樣的笑容,已然完全融入他們那莫名其妙的激動、興奮中了。我的內心激動的有些發慌,帶我來的人叫小樂,屬於那一群人中較有威望的人之一。到那裡以後,他手腳敏捷地爬上一顆柿子樹,坐在樹杈上,我站在樹下。那一群人,有的坐在牆上,有的坐在樹上,也有和我一樣站在地上的,雖然在不同的位置,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面朝中間的空地,自發的圍成了一個大圓圈。

  我還看到小王站在我對面,臉上掛滿了恐懼。我剛收回我的目光,小毛就拉著小王和那個與我同名為小天的人走到中央,大聲嘶吼:“開始吧!”

  我這才明白他們來這裡的目的。一群十歲、十一歲的少年圍在和他們一樣大的少年旁邊,似古羅馬貴族在鬥獸場看人與獸決鬥一般看著自己的同學打架。

  小王和小天似乎已經很熟悉流程了,小毛的聲音剛落,他倆就撕扯在一起,凶猛的樣子讓一圈的人都大聲喝彩。

  我清晰地感覺到我的臉在不停的抽搐,為了掩飾,我隻得抽搐的笑。不一會兒,他倆就都倒地了,倒在地上像蟒蛇那樣纏繞著對方。

  小毛在他們旁邊不停地跳來跳去,大聲吼著:“打呀,用力。”見他們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時難以分出勝負,小毛便上前拉開了他倆。接著用他那因吸煙而嘶啞的喉嚨笑嘻嘻地說:“先暫停,中場休息。”說著還扔給他倆人一瓶礦泉水。我知道那礦泉水瓶裡裝的不是礦泉水。下午在學校時,我親眼看著他喝完這瓶水,然後在裡面吐進去一口痰,命令我去灌滿井水。

  休息十分短暫,小毛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倆喝了幾口水後,便大聲嚷嚷著:“休息結束,戰鬥開始。”這一次打鬥開始,小王的劣勢逐漸暴露了出來,他的身體比正常人瘦小很多,小天比他高出一個頭。小天將小王的頭卡在臂彎,小王只能用手扒著他的手臂,極力想掙脫。他倆就這樣在一群人中間開始了曠日持久的拉力戰,旁邊的小毛看著心煩,上去給了屁股撅著的小王一腳,小王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偷襲,拉著鎖著他脖子的小天順勢往地上倒去,但這次他倆沒有像上次一樣纏繞在一起。而是佔到上風的小天坐在了小王身上,向著他的臉不斷揮拳,小王將雙手護在臉前保護著自己。直到近距離的小毛發現不對勁,上前拉開他倆時,小王已滿臉是血了,幾個圍觀的人過來查看情況,小毛仍保持著興奮說:“沒事,流鼻血了,歇一會就好了。”他命令小王用未喝完的水清洗臉上的血,還撕下小王作業本的幾張紙讓他擦乾淨。

  泥土上噴灑的血跡還未被飛揚的塵土覆蓋,戰鬥就又開始了。小天因為剛剛發生的事,顯得有些膽怯,小王這次則是不怕死一般如同幾天沒有進食的野獸嘶吼著向他衝去。大家似乎都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住了,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小王和小天已經在地上糾纏著翻滾了,小天突然發出悲慘的叫聲又使小毛快速上前把他倆拉開了。

  隨後便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小王用手臂抹著眼淚,瘦削的肩膀跟著眼淚落下而上下聳動。小天站在另一邊用手捂著耳朵,血液從他捂耳朵的指縫間滲出,滴在他沾滿灰塵的短袖上,馬上與塵土混雜在一起化為灰色了。隨後,小毛才宣布這場令他們愉悅的戰鬥結束。

  我跟小王走在來時的路上,一言不發。任憑狹窄的小路中飄蕩著那群人嘰嘰喳喳的笑聲和不堪入耳充滿我們屈辱的話。接近傍晚的風裹挾著千家萬戶的飯香鑽進我倆的鼻孔,我看到小王臉上兩道黑黑的淚痕,還有滿是塵土的衣服和頭髮,問他:“你這樣回家沒事嗎?”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也一直看著前方,沒有轉向我,一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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