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間,爺爺已經死了快四年了。那個夏天所發生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我一直想找個時間把那段痛苦的時光記錄下來。
四年前的那個夏天噩耗像農村旱廁裡的蒼蠅一樣肆無忌憚地飛舞在我的家庭,先是妗子查出癌症,舅舅帶著妗子到全國各地求醫。不到半年時間,爺爺發低燒,燒了好長時間不好,送到醫院一檢查,也是癌症,並且已經是晚期了。
舅舅一個人為此四處奔波,致使我一年未見過他,等到再見之時,已是爺爺病危,要回老家入土了。只是一年未見,舅舅像是老了十歲。黑眼圈與紅腫的眼皮交雜在一起,顯得他的整個臉龐黑青黑青地。我在舅舅的帶引下去屋子裡看爺爺。
爺爺躺在床上,下肢腫脹得像是灌滿了水的氣球。我蹲在床邊叫了聲爺,爺爺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艱難地轉過頭來說了幾句話——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話了。不知是什麽原因致使爺爺發音不清晰地,說起話來像是即將乾涸的水的水龍頭。
在場所有人中,唯一能聽懂爺爺的話的人是外婆,外婆對我說:你爺問你考試考得怎麽樣。我大聲說:考得很好,您不用擔心,肯定能上個好高中。爺爺艱難地笑了笑,我便揉著眼睛獨自走到了窗戶旁,看著窗外一年多未有人打理的老院的雜綠,在烈日下,全都沉默的低下了頭。
我的暑假生活剛開始沒幾天,爺爺就在一天夜裡去世了。當兩種極端的感情纏繞著一起衝進我的內心時,我不知道該擺出何種表情。表哥留也已是晚期的妗子一人在洛陽家裡休養,自己回來披麻戴孝。
這三天漫長的守靈是著實令人難熬的。許多在外地打工的親戚都回來了。靈堂前的左右兩邊鋪滿了化肥袋子和涼席,我們坐在那上面,男的坐在左邊,女的坐在右邊。每來一個親戚,那人都要跪在中間大哭一番,我們兩邊的人也跟著哭,最後一個停止哭的總是我的母親,她那悲痛欲絕的樣子與其他所有的親戚都不一樣。
我在葬禮的人群中穿梭,目光掃過所有人的眼睛,有歎息,有期待,有狡詐,有貪婪,有好奇,有怨恨,大部分是平淡無奇。真正的悲痛我只在三個人的眼中看見——母親、舅舅還有外婆。我的內心也很悲痛,我的童年是爺爺拉著我走過的,爺爺是我童年時代的太陽。
坐在靈堂前的我一直是胡思亂想,想著有一天我的父母去世了,我該怎麽做,我會怎麽樣,弟弟會怎麽樣,想著想著我就真正帶入進去了,眼淚在眼睛邊緣徘徊,始終不滾落出來。等到該送爺爺下葬了,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聲痛哭,只有我跪在地上低著頭,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最後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棺材關著爺爺被掩埋在了後山田野裡的一棵大榆樹下。最後的最後,人們都擺著手散了,本來擁擠的院子一下子變得寬敞起來,屋子裡也是。
經歷了葬禮的院子一片狼藉,人們一身疲憊。我似中考完逃離考場般逃離了這裡。處理完後事,舅舅就開著車帶著表哥和外婆回洛陽了,母親也去了。接下來的幾天,我不分晝夜地在網吧奮戰,直到一天早上,我被一個電話吵醒,是母親打來的。她告訴我妗子死了,讓我自己打車去洛陽。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上了公車,無心欣賞沿途的景色,心裡隻想著到了以後該擺出何種表情。到了舅舅家,屋子裡站滿了人,除了我的家人們,其他的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他們站在客廳裡,坐在沙發上,
不一樣的臉龐上掛著同樣的憔悴,女性則都眼睛紅腫著,一句話一哽咽地訴說著妗子生前的好。還有三個男人的臉上掛滿了淚水,舅舅,妗子的弟弟,還有大我40天的表哥。從小到大我從未見過表哥哭過,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不久前爺爺的葬禮上。屋子裡的悲痛一下子把我也拉了進去,我不停地去擦眼睛,竟也流出了幾滴淚水。城市裡的葬禮與農村的迥然不同,妗子的遺書上寫著將自己火化後,希望舅舅能把骨灰撒進日照邊的海裡。 火葬場離市區有段距離,我隻得在趕往火葬場的路上偷偷地睡上一會。睡夢加快了時間的流動,不一會就到了目的地。火葬場大門前是一片石子地,石子地上零零散散的停著幾輛轎車,路旁是賣紙錢和鞭炮的小攤,小攤遮陽傘下的陰涼地在這裡格外顯眼。進了火葬場,排在我們前面還有兩三戶人家。到這裡的人們無一例外地都是一副悲傷的表情,在這漫長枯燥地等待中,我和表哥在園子裡閑逛,談起放假以來的幾件趣事,表哥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幾絲笑意,但也是帶著悲傷的笑。
我們一行人在炎炎烈日中等待著結果,表哥抱著空著的骨灰盒站在鐵門前,此刻他的母親正在鐵門那邊一點一點被火焰吞噬。不久,妗子就回到了表哥懷中。表哥抱著骨灰盒在前面走著,我在後面看到他的肩膀因哭泣而上下聳動著,這是表哥一生中最悲傷的時候。回到家裡,除了我們一家人,其他人都已各回各家,我脫下被汗水浸濕的短袖,表哥脫下被淚水和汗水打濕的短袖。我和表哥鑽進他的房間,關上房門打開空調,努力與這個暑假所發生的所有厄運忘卻,我們談論我們所熱愛的一切:遊戲、喜歡的女孩、生活中與朋友發生的趣事......但最後我們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剛離世的兩位親人,此刻我們唯有沉默。
依照妗子遺書上的要求,舅舅帶著我和表哥去了妗子的老家,在征得妗子母親的同意後便開始去日照的準備。日照距離洛陽七百多公裡,骨灰盒顯然上不了火車高鐵,於是舅舅便打算自駕去。路途遙遠,一個人一直開車太危險,舅舅就叫上了當年一起考上大學的同鄉人,那人長得胖胖的,普通話所帶的家鄉口音比我喝過最濃的咖啡還要濃,我聽舅舅介紹他姓馬,我和表哥就叫他馬叔。馬叔見到舅舅,先是大大咧咧地安慰了舅舅一番,此後便與舅舅扯起了生活中的瑣事,偶爾也談論現在的時局和以往的歷史,就這樣,我們一行四人踏上了日照之旅。
路上自然不必多說,不是睡覺就是望著車窗外陌生的景色發呆,終於我們在日落時到達了日照。在途中我得知日照是表哥一家人第一次去旅行的地方,所以妗子才想將自己葬在這遙遠的異鄉,這源遠的異鄉承載了妗子一家人最快樂的時光。人們總是會對第一次去過的遠方印象深刻,那種感覺就像是回憶自己兒時的故鄉。
太陽沉入了我們來時的路,眼前的大海與黑夜練成一片可怖的黑色,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大海,身後是燈塔在閃耀,我踩在沙灘上,看著海水不斷地衝擊著沙灘,它們來之凶猛,退之迅速,根本不給我看清它們的機會。在沙灘邊呆了一會,我們便去找賓館安置行李了。隨後我們四人到一家飯館吃飯,我跟表哥很快就吃飽了,舅舅和馬叔卻一邊喝酒一邊談話個沒完。於是我和表哥先回賓館了。
海邊城市的晚上與內陸城市的截然不同。風陣陣地吹來,鋪在我的臉上鹹鹹的,不像內陸那滿是灰塵和煙沙。我感覺在夏日夜晚遊蕩在日照街頭的人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旅客。我和表哥慢悠悠的走在街道上,街道上很明亮,人卻不多,幾個塑料袋和幾張報紙在風的驅趕下不快不慢地爬過馬路,前面有一個男人和一個男人,一個男人裸著上身穿著短褲走在前面,一個男人濃妝豔抹穿著短裙走在後面,短裙下的小腿的腿毛像是一片雨林。他倆走得很慢,仿佛是在享受與所愛之人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的這一時刻。
我和表哥快步走過,那倆人看我們超越他們,駐足楞了一會,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倆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得讓我轉目即忘。
第二天吃完早飯,我們便駕車來到海邊去找船出海。我們先去找出海觀賞海景的遊輪,那工作人員卻說禁止帶骨灰盒,一口回絕了我們,還說是害怕嚇到其他遊客。舅舅又四處找漁船,找了五六家漁船,可漁家死活都不肯下海,說這樣做不吉利。
舅舅急得滿頭大汗,悲傷和憔悴肆無忌憚的遊蕩在他臉上的皺紋間。我覺得這樣在夏日的海邊四處奔波十分辛苦,心裡咒罵著那些拒絕我們請求的所有船家。
到了正午,依然沒有任何著落。海水退潮了,像是懼怕炎熱一般退回了遠方,早上還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現在已變的礁石林立了。我們沒有辦法,一行四人走下馬路,穿過沙灘,踏過礁石,將骨灰撒進了遠方仍舊洶湧的大海,海風將骨灰揚的四處飄散,礁石上,水灘裡,舅舅和表哥的眼睛裡,還有眼前的大海裡。末了,舅舅將骨灰盒上的照片取下,把骨灰盒扔進了大海。
我們在海邊吃過午飯,下午在海灘和海裡度過,我和表哥玩的不亦樂乎。我們坐在剛沒過小腿肚的水裡,任憑海水向我們拍過來,我們享受著這簡單的快樂,在海邊哈哈大笑,一掃來時的悲傷。
一身疲憊的我們回到賓館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我們就踏上了歸途。
回到家後,生活照常繼續。妗子頭七的時候,舅舅帶著表哥、我和外婆去了洛河邊。舅舅讓表哥拿著白花隨他去河邊,我和外婆則在馬路旁等著。舅舅和表哥剛走,外婆便喋喋不休地向我吐訴這段時間所經歷的苦難,說妗子的死導致爺爺整天茶不思飯不想,最後使爺爺病倒,還說著難聽的話咒罵妗子。我努力不想聽到這些話, 可這些話都隨著空氣被我吸進體內,盤踞在我的腦子裡,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等到舅舅和表哥回來後,外婆適時地沉默了,我看到他倆人的眼睛紅腫著。四個人坐在一輛車裡,心裡想著不同的事,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夏天的炎熱攪動著我內心的不安,噩運終於還是降臨在我頭上了。那天半夜,我拖著本該沉睡的身軀跑向廁所嘔吐起來,吃過藥後,我蜷縮在沙發上,在半睡半醒中掙扎。肚子的疼痛又一次將我拉扯了起來,我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吐了,我嘴角淌著黃色粘稠的液體癱坐在馬桶旁。
終於還是進醫院了,初步判定為食物中毒。表哥扶著我,我扶著牆艱難著走著,整整一個早上我感覺一直在地獄邊緣垂死掙扎。
最後,舅舅為了不耽誤已耽誤了一個月的工作而把我安排在小區樓下的診所裡打吊滴。隻兩天我便出院了,走在八月的的路上,我仍感覺天旋地轉,樹上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和汽車碾過柏油路的聲音一直在我腦中盤旋,揮之不去。
大病初愈的我格外想家,想念家鄉的夥伴,想念家鄉的網吧。所以沒幾天我就回家了。回家與夥伴們毫無顧忌的在縣城裡遊蕩,我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下來。接下來,便進入了一生中較難度過的高中生活,用一句話來概況,就是活了一天,重複了1094遍。在此期間,我也遇見了一生的摯友,也遇到了想用自己一生去守護的女孩,經歷了初生的愛情,也經歷了背叛。我在這三年裡浮浮沉沉,終於在畢業後得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