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大,陳大是一個十足的渾?。
按道理來講,這個世界上理應還有:陳中、陳小,或者陳小小。
的確如此,我父親的欲望確實不只限於一個陳大,所以,他背著我母親在外面找了幾個情婦,想讓她們為他生陳中、陳小、陳小小。
他的願望還是落了湯,我父親——一個渾?,在我八歲那年害了直腸癌死掉了。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死去時的場景,夏日的傍晚,天空泛著紅暈,灰蒙蒙的天上同時出現了太陽與月亮,他側身佝僂著背躺在床上,光禿的頭,閉著眼睛,乾澀發黃的眼眵貼在瞼角,他雙手攥住我母親的手。
後來據我母親講那狗雜種要死的人了,把她的手拉得很緊,怎麽也拽不出來,脫不了身。
接著我父親說了這麽一段話:
“我這一生愛過很多人,就覺得對不住你倆,小琴(我父親年輕時勾引母親時對她的稱呼)你能再對我說一遍‘我愛你’嗎?”
我母親當時就哭了,眼淚像珠子似的一顆顆往下掉,她抽出手揩去眼淚。
最終我父親等來的不是一句“我愛你”,而是掄圓了的一個耳巴子。
沒過三分鍾,他就死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病死的,還是被我母親的那一個耳巴子打死的,母親耳巴子的厲害我是嘗過的,她畢竟是愛我的,還不至於到打死我的地步。
我還有個疑問:我母親落淚到底是因為傷心,還是高興而覺得痛快。
我猜不透,即便對最親近的人,我也猜不透他們的心,人真是太複雜了。
我這一生愛過很多人,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愛很多人是要遭報應的,我父親就遭了報應。
我也時刻提醒自己,除了母親,不要再愛別人,特別是女人,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著,哪怕苟且一點,孤獨一點。
父親死後,我卻不怎麽難過,也許是因為我是一個渾?,我專乾這種不孝之事。
這其中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到死都沒正眼瞧過我一眼,我覺得他看不起我,因為,他可能察覺到了我陳大以後和他一樣也是個渾?。
他愛的人裡面應該只有那些女人,沒有我,所以他死了我倒還有些說不出來的趣意。
在我二十四歲那年,我修成人形,披著人的皮囊怯懦地活在這個世上。
我怕別人不經意間扯掉了我的皮囊,露出真身,他們指著我罵道:“這小子和他爸一樣也是個畜牲。”
沒有父愛,我反而變得堅毅起來,在母親的照顧下,這份堅毅又多了一份柔情。
我陳大是這麽一個人:首先聲明陳大是個帶把兒的男人,長著一張憂悒的面容,不正宗的瓜子臉,臉帶肉,眉毛濃密,眼似扁豆,透著幾分可愛在目光裡,鼻子耷拉著,嘴如磐石,一頭齊頸長發,因為我身材魁梧,整體上看還是有些姿色。
我就是靠著這副模樣,混跡在人世間,身邊的朋友都還挺喜歡我,認為陳大是個好人。
我自幼就發誓不再愛別人,誓言好像就是專拿來放狗屁的。
我愛過一個女人,那年我十九歲,正好是整天做夢的年紀,我現在也愛做夢,但不到整天的地步。
我隻愛過那一個女人,應該叫她女孩吧,這樣好聽些,我希望我不會遭報應。
陳大二十四歲那年,在七月的一個下午我從北京回到四川的家中。
我老家在四川的一個南方小城,
一個貨真價實的農業縣城,小城城區不大,也沒有高樓,如果閑下心來,夜晚散步可以從南門車站走到北門車站,小城美的是天,除去陰天,天總是藍湛湛的,飄蕩著大片的雲朵,好似雲山。 我總喜歡抬頭望著這藍天,便忘記了地面上的一切,仿佛入了仙境。
最美的還是我關於這座城的記憶,在我爺去世前,我和他與母親在這裡生活了很久,我是在這裡認識我愛的那個女孩。
我從北京回來,要在小城住上一段時間,一來是陪伴我的母親,二來是為了工作。
我是一個劇作家,從電影學院畢業以後一直留在北京,首都的的確確有更多的機會,卻活得不自在。
我沒說是哪個電影學院,也甭瞎關心了,它的全名叫某某藝術家學院,地址在北京郊野,自然不是什麽頂尖的學校。
說來有些慚愧,作家這個詞不適用於我,無論從氣質還是才華我絲毫與它沾不上關系,就當我是個會寫字的騙子吧,我愛撒謊,但我盡量做到真誠。
我不愛交朋友,是上天寵愛我,讓我在大學交到幾個哥們兒。
畢業後我們都留在北京,我跟著他們一起混,他們幾個很是能乾,做工作也能乾,找女人也是能乾,說實話畢業後我見過的好看的姑娘盡是他們帶來的。
我們合夥開了一間工作室,乾得風生水起,雖然工作時間不長,我也積累了一點積蓄和人脈,當然這都依仗著他們, 我十分感謝他們,並認為他們是我一生的朋友,可以穿一條褲腿試試了。
“我想回老家去。”
“怎了,陳大,你開玩笑吧,我們這才剛開始乾,又乾得不賴,你回家去你那縣城,啃你老母去啊。”老謝笑著說。
“不是,我想拍電影,就拍我老家的故事,我回四川寫完劇本就回京。”
關於我的電影,我是這樣想的,我要拍一部自己的電影,故事就發生在我的故鄉小城。
電影是我日夜魂牽夢縈的美夢,夢如大海波濤,我駕著一艘破敗的船舶,朝著那撩人的彼岸,興奮而又哀切。?
坐旋轉椅上打電話的老陳放下電話,對我講道:“行啊,我第一個支持你,以後別人叫你陳導我陳某人臉上也有光。”
老陳對我奓了個大拇指。
“行,咱們哥幾個也算是狐狸和狗拜把子——狐群狗黨,咱們大夥都挺你,你先回去把劇本弄出來,再回京,咱兄弟幾個都等著你。”
“對,把劇本弄出來了,咱們一起研究把劇本吃透。”
“拍電影資金有問題,咱們一起幫你,到時候上個電影節拿個獎,也給咱這小工作室長長面子。”
“陳大,這男主角你得讓我來啊。”
“得了吧,你那倒霉模樣別嚇著人。”
“大家夥,努力乾,掙錢了咱也請幾個大明星,讓陳大使喚他們。”
“對對對……”
不大的辦公地裡樂成一片,我好久沒有如此開心過,我十分感激他們,並想用一生相伴來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