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們骨子裡根本就不愛什麽電影,什麽藝術,他們愛錢。
我有段時間鄙夷他們,但如今證明他們是愛我的,至少表面如此。
每當我想到這些我就覺得我不是個東西。
還有一點證明我不是個東西:五年前,我母親生了一場病。
正逢我放暑假,所以我白天守在她身旁,看著她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她穿著醫院的條子褂、條子褲,褲腿挽得老高,我仔細打量了她一眼。
我不敢相信這是我在老照片上看到的母親。
那時的她如我這般年紀,一頭烏黑的長發,身材纖細,五官精簡端正,皮膚細膩,一副香港女明星的長相。
現在呢,病懨懨躺在床上的,就是一個老太婆,皮膚褶皺得像沙皮犬。
頭髮部分花白,燙一卷大波浪,留著劉海,她的臉上生著一顆顆米粒兒大的黃斑。
我母親成這樣,大部分原因是,父親去世後,家裡所有操勞都她一人扛著。
另外家裡經濟負擔重,她也從來沒有保養過,我覺得她是世上最偉大的母親,我又有點嫌棄她的土裡土氣。
就這一點嫌棄,我也覺得我不是個東西,俗話說兒不嫌母醜,我敗壞了傳統美德。
也許還有一點:五年前,我為那個女孩哭過,這不是一件壞事,但我回想過去,我不曾為我勞苦坎坷的母親落過一滴眼淚。
也就是說愛情讓我瘋狂到愛她多於我的母親,我感到羞愧難耐,覺得對不起母親。
就這樣,我搭上了飛往四川的航班,已是凌晨。
我拒絕了我那群哥們兒為我送行,我喜歡一個人做事,一個人遠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
正如馬爾克斯小說裡寫的,我與孤寂簽訂一個體面的協定,我的生活就是如此。
飛機轉彎進入正軌跑道,加速,拉升,衝入雲霄,這一過程給我帶來快感。
快感之後,我沉浸下來,腦海裡出現許多往事。
我想到我爺,他是一個節儉、刁鑽的老頭,過往家裡做菜,菜吃完了,他不肯一點浪費,油湯他也喝完,沒人勸得了他。
他做飯從來不淘米,煮熟的飯是烏黑色的。
他很愛我,他在我父親去世後的那個冬天也離開了我,高血壓、氣管炎、腎衰竭、糖尿病壓跨了他。
從那以後我不再喜歡冬季,喜歡夏天。
之後我睡了過去,我被一陣跌宕驚醒,飛機遇上氣流,機艙內乘客受到驚嚇,人聲嘈雜。
或許是太疲憊的原因,我內心毫無波瀾,隻想接著睡去。
凌晨四點多,飛機平安降落。
我不認得方向,看著提示牌摸索著走出機場,我帶的行李很少沒啥負擔,但我習慣走得慢。
我細細地觀察著四周發生的重逢與別離,還有來來往往、行色匆忙的趕路人。
一個和我一齊走出航站樓的男子,他滿面春光,他看見一個穿著黃襯衣的女人,扔下行李就迎了上去。
二人緊緊抱在一起,像是兩塊強力磁鐵吸在一起,他們親吻後,深情地看著對方,含情脈脈的眼睛裡有如春水在蕩漾。
說實話這還真嚇了我一跳。
我坐上了從省城到故鄉小城的黑車,黑車司機一路上企圖要和我有說有笑。
我不愛搭理他,但也同情他,在這深夜之中為生活忙碌的人總是要找點趣味的,要不然如何熬得下去。
但我一直隨便應付他挑起的話題,
他最終也識趣,停住了嘴。 從鏡子上看,他露出無趣又無奈的神態。
我太疲憊了,便迷糊了過去,我不敢睡得太死,我擔心這司機要不是什麽好人,見我睡死了,把我拉到荒郊野外乾非法的事,那怎辦。
可我還是敵不過睡意。
“小兄弟,嘿,小兄弟。”
我漸漸醒了過來。
“你看是你電話響了不。”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機,六點整了,手機上一個陌生的號碼閃動著。
我嘀咕了一聲,怨聲載道地接了電話,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電話機裡傳了出來,是個女人,這讓我感到一絲意外。
“陳大?”
“是我,您哪位?”
“你把我忘了啊,好小子,我可沒忘你呀。”
我立即坐了起來,頓時睡意全無,那感覺像突發地震驚醒了沉睡中的我,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把我衝向一段段過往的歲月。
我不停翻滾,時不時撞上一塊礁石,摔得我鼻青臉腫,大浪將我掀起,我飛向空中,墜向記憶的深淵。
我使勁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知道她是誰,我太記得了,我不可能忘記她,那就是她的聲音。
我的腦中浮現出她的模樣,首先是一張清純萬分的笑臉,露著潔白的牙齒,兩葉彎眉下一雙明月般的眼睛透著光亮。
鼻子上一顆淡淡的痣,嘴唇像玫瑰花瓣,讓人向往。
我粗鄙的文字,實在無法描繪出她的美麗,我只能說她可愛極了。
我打起萬分精神,久久也無法平靜。
“啊……小朋友。你好哇!”
“陳大,你還這樣叫我。我赴約來了。”
“你要結婚了?哈……恭喜你。”
“對呀,很抱歉這麽早給你打電話,你能來嗎,我和他商量就在小城辦婚禮,你能來嗎,我都不知道你現在在哪,還好你電話沒變。”
“我能來,你把時間和地址發給我吧。”
“嗯嗯,你可是我第一個通知的人喔,你一定要來。我先掛了。我還得通知其他人。”
“行,再見。”
我關上手機,閉上了眼睛,五年前七月的那個夜晚如膠片放映般一幀一幀地出現在我腦中。
電話裡的那個人,就是我愛過的那個女孩。
她叫花文,她總是像個孩子,我便一直叫她“小朋友”,我和她是高中同學,也就是說我在八年前就認識她。
但我覺得我真正認識她是在我喜歡上她的那一刻,我不記得那一刻是什麽時候。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和她走在故鄉的街道上,昏黃的街燈勉強能照清楚她的面龐。
我偷偷地看著她,像犯了錯的孩子偷看大人的神情,當她看向我時,我的目光便從她臉上挪向她那一側的商鋪。
我想記住她,我的眼睛變成了鏡頭,拚了命地記錄下她每寸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