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師傅。
就在前面‘住宿’廣告牌那裡停。”
下了車,重重關上車門,從後備廂裡取出我的行李,扣上後蓋。
車窗搖了下來,那司機淫笑著對我說:小夥子歡迎回家。
隨後便一轟油門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亮起白光的廣告牌旁。
我對這句話有兩種解釋:
一、他是發自真心對我說這句話的。如果是這樣,我該會被他有所感動,會覺得這世界上還是充滿了善意。
二、這是他的客套話,他對每一個下車的乘客都會有這般言語。如果是這樣,我應該會沮喪,厭惡這種人情世故,會覺得到處都是虛偽偽善的東西。我喜歡真誠,他不如來一句“你個呆瓜快走吧”更讓我心安自在。
我在一家賓館住宿下來,我還不打算回家去,想先在外待幾天。
小城雖小,不過我對母親的生活了如指掌,什麽時候她會從哪條街道出現我都很清楚,我自然也就不擔心會讓她撞見我。
撕開一袋麵包咬了幾口,覺得難以下咽,就著涼白開咽完了整個麵包,我的確是有點餓了。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一旁的電扇呼啦呼啦地吹著。
我的思緒又來到了那個電話,繾綣惆悵的情緒衝破了牢房,氣勢洶洶向我殺來,這五年來我一直把它們鎖在黑暗裡,我消滅不了它們。
離開小朋友後,我再沒有接觸過女人,我身邊的哥們兒女朋友換了一打又一打,愛情對他們來說像遊戲一樣,這也是我鄙夷他們的一個原因。
他們也挺仗義,給我介紹過幾個,他們覺得帶著女朋友大家夥一起聚會喝酒少了陳大就少了許多樂趣。
我很給他們面子,每次給我介紹女孩我也不拒絕。
但用他們的話來講——陳大很給咱面,就是不給力。
“我叫陳大,我是一個渾?。”
這是我每次見他們介紹給我的女孩們的開場白,女孩們的反應分為兩種:
一種便破口大罵,你丫的真是個哈慫,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說完後便起身離開,回去還不忘向我哥們兒吐吐口水。
多半是這樣說的,你怎麽回事介紹男朋友也別介紹個怪胎給我啊。
遇到這樣的算我倒霉,我得替她買單,還得連同喝掉她點的飲料,我回宿舍的第一件事準是上廁所。
另一種則大相庭徑,她們覺得我這人挺有意思,還帶點文藝青年的范兒,她們喜歡叫我憂鬱小王子。
對我一陣表達愛意之後便向我撲過來,說要吻我,還要我給她們寫詩。
我覺得惡心,我便跑了。
的確像花文這樣可愛單純的女孩子很少見,我懷疑這天地間就她一個這樣的女孩。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該傷心了,我害怕孤獨,我也希望有個人陪著我,恐怕我再沒運氣遇見第二個花文了,所以我只能這樣給自己鼓勁兒:
陳大呀陳大你得堅強,你得習慣孤獨,你是一個戰士。
可我知道我陳大就是一個懦夫,就算是戰士,也是上了戰場當逃兵的那種。
我很久沒有想起小朋友了,也許是工作太忙,我在北京整天忙著為客戶寫各種文案劇本,根本沒有時間想起她。
也可能是我成熟了,陳大慢慢學會了如何去面對生命裡的失去,即便不曾擁有。
不過就我現在的表現,很明顯否定了第二者。
別人用一生去面對擁有失去的問題,
我陳大用五年時間就能悟得透徹?有點荒唐。 此刻的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沒有了力氣,兩眼無神,瞳孔渙散,就像一具乾屍。
她竟然就要結婚了。
天呐,她才二十四歲就急著要結婚!
在這一點上我認清了我自己,陳大不希望接到小朋友的電話,他希望小朋友永遠不要結婚。
陳大在一段時間裡把小朋友忘了,但如今追憶之風吹起,陳大又記起了她。
陳大是自私的,他就是一個渾?。
那個可怕的問題又出現在我腦中,成了揮之不去的蚊子,成了烙印。
“陳大,你還愛她嗎?”
外面下起了大雨,夏季的雨來得又快又猛,像極了人的欲望。
狂暴的大雨,像呼嘯的野獸,大雨淹沒了所有聲音。
錐子般的雨點砸在窗子上金屬擋雨板上,劈裡啪啦,風吹著幾滴雨水進了屋子,灑在我臉上。
我起身,拖著疲憊的身軀,關上窗子,我望著窗外朦朧的世界,世界又變得安靜了。
“陳大,你還愛她嗎?”
我回到床邊,直接摔在了床上。
我似乎回到了五年前那一個個讓我難以入睡的夜晚,我捂著被子,一遍又一遍地想她。
她的模樣總是看不厭,我也能想千遍萬遍,我的呼吸變得困難,思念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太折磨人。
說矯情一點,這世界上有一種苦叫她不愛我,這種苦我受不來,我寧願為祖國戰死沙場,被敵人千刀萬剮,也不願受這份罪。
過了很久很久,我緩過來,雨也停了,窗外仍舊嘀嗒嘀嗒著,樹下的水窪依然泛著小水圈, 從樹葉掉落下的水滴砸起一個個氣泡,最後破碎。
我想起了一首詩,是五年前我寫給她的,但我從未讀給她聽過,因為我覺得我寫得太糟糕了,怕沒了面子。
詩很短:
讓我變成一粒沙子
在黑夜中曼舞
隨風飄進你的眼睛
原來,你會為我而哭泣
之後我再也沒寫過詩,我也就只寫過這一首,我沒有天分,只會瞎掰,所以我想當個吟遊詩人的夢想也就破滅了。
我努力回想每一段我和她共有的過去,我驀然想起一句話,那是我一生中說過最為動聽的情話。
是五年前我對她講的,是十九歲的陳大講的,那句話裡所隱藏著巨大的能量讓如今的我為之震驚,那個十九歲的陳大很是偉大,我頓時覺得我白活了五年。
如今的陳大一定丟失了某樣東西。
五年前的某一天,在我還未決定不再與小朋友聯系時,我對她說了那句話。
我說:“花文,我幫你殺了他。”
我聽著音樂躺在床上睡著了,我記得這一天我睡了很久,最後被一泡尿憋醒。
我對這天的記憶有點模糊,清楚記得的是這天沒有太陽,還有那泡尿足足尿了兩分鍾。
在夢裡,我把那首詩念給了她,她也沒為我哭泣,事實上我剛念完一句她就離開了,不見了蹤影。
張子銘出現在我眼前,我手裡的銀刀在月光照耀下閃著白光,我撲上前去對著他的胸膛連刺兩刀,腦中時時閃出那句話:
我幫你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