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代,我和她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倆一起讀詩,一起看小說,一起抄作業,那是我求學生涯最快樂的時光。
是的,陳大喜歡上了她,她便再也不是陳大的朋友。
畢業後,在那個夜晚,那時的她早已經拒絕了我的心意,我們走在路上。
濕熱的風吹滅了月亮,草叢裡的生靈在黑暗裡狂歡,它們奏起狂妄的音樂,喧鬧著整個夜晚。
樹葉沙沙,散發著濃鬱的苦澀的氣味。
我問她:小朋友,你以後會結婚嗎?她搖搖腦袋,說道:我不知道。
我說:如果你結婚了,一定要請我參加你的婚禮。
她看著我,咬著下嘴唇,堅定地點點頭。
我再沒有去她家找過她,那時候我有一部小靈通手機,我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我閉著眼刪掉了她的電話號碼。
後來,我給他寫過一封信,之後就再無聯系。我還記得信的內容是:
小朋友,我們不要再聯系了吧,你讓我愛得有點痛苦了,這是我的問題,愛一個人本是件幸福的事,我不想再半夜躲在被窩裡難受了。
雖然你不喜歡我,可我不後悔。
這也怨不得你,我陳大不是什麽好東西,也不值得你喜歡。請你結婚時一定要打給我,我電話不會變的,希望你幸福也希望看見你最幸福的模樣。
的確如我所願,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系過,直到幾分鍾前。
那年我十九歲是青春氣正旺的時候,那時的我青澀幼稚,對於愛情總是帶有極致浪漫主義的色彩。
那時的日子很簡單,我們對未來充滿了甜蜜的幻想,我們有過許多奢望,再後來,一切成為泡影,開始破碎。
我再次看了一下時間。她為何會這麽早給我打電話?我思索著,腦子試圖幻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當我在飛機上昏昏欲睡時,她和那男人(我不知道她結婚的對象是誰,姑且叫他那男人吧)正甜蜜而幸福地熱烈討論著婚禮的相關事宜。
那男人應該是在前不久向她求婚,如果他了解她的話,那男人沒有叫朋友助陣,她不喜歡熱熱鬧鬧求婚的場面。
他和她兩個人,在公園的長廊上,月光灑下,清風徐來,周圍安靜極了,那男人拿出戒指。
沒有海誓山盟的誓言,他隻說了一句:“以前我愛你,現在變了,現在我想愛你一輩子。”
我愛幻想到了瘋狂的地步,並且是凌亂的,我幻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出來,人的想象力是有限的,我想到這兒,有些許頭疼。
如果把我在飛機上昏昏欲睡的場景與那男人求婚的場景來一個蒙太奇式的交叉剪輯,一定特有意思,當然那只是對觀眾而言。
我搓著自己的太陽穴,企圖阻止幻想,安靜睡眠,我閉上眼睛。
她和那個男人,走上婚禮的長廊,四周歡騰一片,她還是五年前的樣子,沒變,她和我同歲,也就是說她還是十九歲的樣子。
我走上前去,企圖看清楚新郎的臉,我把手裡的照相機對準那男人,把焦距拉到最遠。
我看清楚了,他濃眉下一雙深邃的小眼,張著大嘴笑著,我也笑了笑。
我猛地一驚,我認了出來,站在新娘旁邊的那男人長的是陳大的臉……那男人就是陳大。
這又是幻想了,我使勁搖了搖頭,鏡子裡的司機拿異樣的眼神盯著我,隨後他的眼珠子又看向路面。
太可怕了,我哆嗦道。
一個更為可怕的問題從我的腦子裡蹦出,它像火山上迸發出的熾熱的岩漿,足以讓我每寸肌膚灼燒至黑焦。
“陳大,你是不是還愛她?”
全身開始微弱抽搐,使勁眨著眼睛,左腿的小腿肌肉一時緊繃一時松弛,我不敢再去想這個問題。
關於愛情我有許多疑問,愛情遠不是一個斯滕伯格的“愛情三元論”就能闡釋的。
“陳大,你是不是還愛她?”這個問題就同“陳大,宇宙之外是什麽?”一樣晦澀,讓人瘋癲。
曾經,一個舞象之年的男孩愛上了一個女孩,那麽我想問問十九歲的陳大。
愛是什麽?你只會愛她嗎?你願意為她死嗎?你會為了你所謂的愛,將你汙濁的靈魂洗滌,哪怕這代價是死?這些問題,陳大是給不出答案的。
這是哲學家該乾的事情,我只是一個小毛孩,每當我心中蹦出這些問題時,我會強迫自己把它們拋掉,隨性一點活著尚且還能灑脫痛快一些。
天已經微亮,遠方太陽照常升起,一點一點逃離地平線,天空東方被染成了紅色。
車子搖搖晃晃,減速,過了收費站,眼前的一切開始熟悉起來。
我算了一下,大概有一年多沒有回家,和母親最多也只不過是通通電話。
我突然想起,我還沒有告訴她我回家的消息。
或許莫名其妙,或許皆有緣由,我的心情憂鬱起來,想要哭,我強忍住。
我愛哭,這是我無法辯解的事實。
我知道所有慟苦在最後都會開始愈合,成為隱隱作痛的瘡痂,所有逝去的愛戀都會成為心中的奇癢,但這絲毫不能寬慰我。
只有那淚水才能緩解一切的傷痛。有時是嚎啕大哭,有時是低聲啜泣。
我最能識得眼淚的味道,根本就沒有甜的眼淚,第一個說出這話的一定是某個作家,這也可以理解,他應該是個騙子。
或許有人說,那是他激動興奮時而流下的幸福的淚水,心裡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眼淚便是甜的。
要是按照這套理論,當他激動興奮時,吃狗屎也應該是香的,這麽說起來,國家也不應該會鬧大饑荒,餓了就去做愛,再去吃屎也就飽了,反正屎是香的。
我憋住眼淚,不是因為我要堅強,是礙於面子,畢竟這還有個閑得沒事乾的司機。
“師傅,你幫我開到前面直走,我待會叫你停。”我的聲音哽咽沙啞。
“要得。”
“錢多少?”
“你著急走,我這本來坐四個人的車,我這就拉了你一個,你給個二百吧。”
我心想,這麽晚了再等,你還能拉幾個?媽的坐你車給你錢掙還這樣坑老子。
罷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何必自煞心情。不知從何時起,我不想再為錢而煞心情。